6 Chapter 5 雾都(1 / 1)
二月并不属于伦敦的好节气。不过比起寒风凛冽的柏林,气候要舒适宜人许多。城市开始有了点点绿意,使人感受到生机与活力。我想来到伦敦真是个正确的选择,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比阴郁肃杀的柏林要好太多。
里宾特洛甫并没有陪我一起去伦敦,而是安排了人送我。到达伦敦的时候已近中午,一位金色头发,体态略胖的中年妇人在机场迎接了我。她自我介绍说叫怀特夫人,是里宾特洛甫先生和我在伦敦期间的管家。我讨厌管家,我讨厌生活中有一个陌生人介入,并对你指手画脚。但没办法,她说是“里宾特洛甫先生和我”的管家,我没办法拒绝,甚至没办法给她冷脸。
我和怀特夫人同乘一辆轿车到达伦敦西区的一处宅院。并不很大,但却十分华丽。怀特夫人麻利地帮我收拾物品,并放好热水让我洗澡。
“里宾特洛甫先生已经先到了,现在他在外面谈事情。他说您可以先休息一下。他晚上会带您出去用餐。”
我点点头,从善如流地走进浴室,用热水舒缓全身的疲惫。当我走出浴室时,怀特夫人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精致的午餐,我随意吃了一点便到卧室休息。
我入睡得很快,马上陷入了梦境。梦里我拿着成捆的钞票回到了卡迪兹,见到了父母和丹尼尔。我一张张数着钞票,父母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若狂,而丹尼尔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当我数到最后一张钞票的时候,丹尼尔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医生姗姗来迟,宣布抢救无效。父母大声嚎哭着,不顾我的挣扎把我送到了那个鳏夫的家里。我苦苦地哀求着,我的父母视若罔闻。马克思温舍在他们身后追赶着,想要解救我。眼看越来越近了。猛然间,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从梦中惊醒。
抓住我的手的是里宾特洛甫,我自然的反应是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做恶梦了?”他拨开我额头前被汗水粘住的头发。
我点点头。伸手擦了擦在梦中不受控制流下的泪水。
“可以告诉我吗?”他柔声说道。
我又点点头。让自己平静了一下,开口说道:“我一直希望得到父母的关注,获得他们更多的爱。可他们却把爱都给了丹尼尔。不论我拥有了什么,不论我能给他们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凝视了我一阵,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大量的安全感传入我心头。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围着他的腰。他既温暖又强壮。
“你是个坚强的姑娘,比自己想象得更坚强。”他说。
“是吗?”
“是的。我从不会看走眼。”
“可我依旧会做恶梦。在梦里,我很害怕。”
“任何人都会做恶梦。”
“你也会吗?”
“当然。”
“你梦见过什么?”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了同样的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和痛楚,但很快消失不见了。
“我梦见自己在加拿大的荒原奔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炮火。”
“你参加过战争?”
“是的。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你害怕战争吗?”战争是个太可怕的事情。战争几乎让德国灭亡。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感到了我的颤抖,将我抱得紧了些。
“我并不害怕战争。我害怕失去。”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我听到了一些端倪。但又抓不住线索。
“你失去过很亲近的人吗?”我问道。这样问并不合适,但我真的很好奇。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起来缓缓精神,我带你出去用餐。地道的英式晚餐,你会喜欢的。”
他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听话地起床收拾自己。衣柜里照例有无数件适合我的衣服。我自认为打扮得很漂亮得体,从里宾特洛甫的眼神里我证实了这一点。
他带着我去一家高档餐厅用餐。菜式精美讲究。我的确很喜欢。之后他带我看电影。去电影院的路上,我心中暗笑不已。我以为看电影这种约会的把戏只有年轻稚嫩的小伙子才会用。原来像他这样的男人也一样。今天放映的电影是希区柯克的《谋杀》,一部悬疑惊悚电影。我很喜欢这个类型的电影,看得很投入。当我第一次被电影中的桥段吓到的时,里宾特洛甫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很奇特的是,之后虽然有更加吓人的桥段,但我却一直很安稳。
电影结束后,他原本要乘轿车回来。我表示想在街上走走,他欣然接受。我挽着他的胳膊,在早春的伦敦城里漫步,时不时的交谈两句。我们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可惜也只是看起来像。看过电影的兴奋劲儿过去,我开始思忖今晚会发生的事。我和他独处,他没有理由再不碰我。我心中忐忑,又要表现得镇定。里宾特洛甫今晚的心情不错,和我讲了一些他自己的事情。
比如,他父亲是个军官。对他的期望很高。他在法国和英国分别接受了语言教育。所以他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英语。
比如,他曾在柏林从事主要面向英国和法国的酒类出口。所以有机会认识了他的妻子——德国香槟酒制造大王的女儿——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得到他妻子的信息。他并没有说太多便转移了话题。我察觉到他和妻子的关系不好。当然不会好,如果感情很好又怎么会在外面找情人。
后来他又谈了谈他的孩子。他很喜欢自己的大儿子鲁道夫,对他赞不绝口,还说要让他继承自己的全部产业。我听到了一个父亲深沉的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就这样我们一路走回到住所。由于睡了午觉,我并不困。怀着逃避的鸵鸟心态跑到书房去看书。他跟着我走了进来,看了看我手中的书。笑着问道:“你很喜欢看书?”
我先点头后摇头。我并不真心喜欢看书。我看书是为了让自己不成为脑子里空洞无物的美女,我看书是为了有朝一日离开他的时候,有资本养活自己。
他像是知道我的心思,随意扯了扯嘴角。
“如果一个女人,既漂亮又有本领。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我不解。我做梦都想成为一个有本事的美女,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因为这样的女人每个男人都想得到。而她又不愿意接受任何男人的驾驭。”
我似懂非懂地看向他。他好脾气的笑了笑。
“当你成为这样的女人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成为这样的女人。”
“我说过,我从不会看走眼。”
“那么你很幸运,已经得到了这样的女人。”我突然间想逗逗他,顽皮地说道。
“对。我很幸运。”他竟然就点点头。反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一会儿要出门。”他说道,“你不用等我。”
“你不留下来吗?”我问道。我敢肯定我的脸红了。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的脸更红了。眼睛使劲盯着书页。
“我要走了。给我一个晚安吻好吗?”他说道。
我慢吞吞地走向他,踮起脚尖用嘴唇轻轻蹭他的脸。他看起来很开心。捏了捏我的下巴,然后离开了。与我认识他的第一晚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竟有些怅然若失。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他说的那番关于女人的言论。又想到了我自己。如果能有依靠,谁愿意孤身在世上闯荡?那些出身良好的小姐们,哪一个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她们从来不会有烦恼,从来不会担忧明天的早餐,更不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没了栖身之所。她们的生活在不停地购物和一个又一个酒会中度过。而我呢?我只有自己。我必须让自己更加强大,才能继续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生存。现在我也有了依靠,想想都精神一振。他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我也不介意被他看穿。
他是一个如此聪明的人。对儿女又如此爱护。他很会照顾女人,却又不过分宠溺。他比我这十几年间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优秀。就算我这样子跟着他,也不见得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