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1 / 1)
云青双手颤抖地从城关派处所办事员手里,接过红色的户口本和城镇居民粮油供应证,脸烧的通红,心里噗噗乱跳。她好像手捧烙铁,又好似怀抱私生婴儿,心中的悲苦、羞惭、激动无以言表。她禁不住想对着墙偶大哭一场。
她两眼瞪着两个小红本子,朦胧间看它们好似赃物、罪证,好似张快刀罪恶的笑脸。这鲜红的本子,分明带着她的鲜血、耻辱和终生的追悔。这就是梦寐以求的“换命符”吗?这是用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代价换取的“进城敲门砖”吗?
不管怎么说,“商品粮的美梦”终于实现了,她已经有了进城工作的“上方宝剑”
既然有了“商品粮”这个资本,就应该赶快找工作。既然下了血本,那么就要找个好工作,有权的工作,挣钱多的工作,体面的工作。
云青想起她城内的同学丁莉的爸爸丁山,在县委当办公室主任,她便邀丁莉找丁山。县委办公大楼高大庄严。县委办公室宽敞明亮。丁山和蔼可亲,热情地接见了宝贝女儿和她花一般的女同学。
爸爸,云青想让你给她安排个工作,你想想办法,帮帮忙。
小云,为什么不上学啦?
云青红着脸说,家庭困难,没力量再读书了。
你想干什么工作?
云青鼓起勇气,说想在县委工作,这里能干出名堂来。
丁山宽容地笑了,说县委这个大院可不好进。他逗趣地说,你要来县委,你有什么特殊条件呀?
丁叔叔,我是“商品粮户口”这还不行吗?
丁山禁不住大笑,说这次买商品粮的就有6000人。小云,你知道吗,十几名大学生分进咱县,还安排不下,你这个“商品粮”更不行喽。
云青一听,一下心里凉了半截。5000元买了“商品粮”,谁不拼死拼活找工作呢!
离开县委大院,丁莉给云青出了个主意:找县文化馆。就凭云青这身材、模样,唱歌跳舞还不是一流人才!
县文化馆赵馆长很欣赏云青的身貌条件和艺术气质。他喟然叹息,咱既没有文工团又没宣传队,爱莫能助呀。
丁莉伶牙俐齿:赵馆长,你都不能组织个文工团能给大家唱唱歌,跳跳舞,演些节目,活跃活跃咱县文化生活,光养尊处优呀!
好厉害的丁丫头,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早想搞个小剧团,可是咱文化馆连买稿纸墨水的钱都没有,一年多的水电费还欠着人家,穷得叮当响,用什么去搞呀?难哪,真难哪!我的小姐。
两人又找到教委主任。教委主任回答的干脆:去刘小屯代课吧,每月30元。
云青一听腿都麻了,30元还不够吃饭。
丁莉又带云青找百货公司经理。经理回答的更令人心灰意冷。现在实行柜台承包制。两米柜台承包价每月500元。资金、赔赚公司一概不管。承包者自我经营,自负盈亏。
夕阳西下,云青拖着沉重的两腿,慵蔫蔫回到云家庄。这时她才体会到“商品粮”并不像她想的那么大神通“商品粮”并不是打开工作大门“的钥匙,不是“换名符”
高才中学生云青,没想到世界是这样复杂,比二次方程难解的多。人生是如此艰难,人际关系是这样冷酷。云青常听说现在办事要靠关系,关系是什么?妈说过去是亲朋、同学、乡亲之间的友情、关照和帮助。那种看法过时了。现在办事要靠权、钱、色。没有这三种资本要办成事等于沿木求鱼。爱刨根究底的中学生云青纳闷:怎么人类越进步越自私呢?课本上不是说要作高尚的人、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的人吗,要讲精神文明吗?为什么人们之间办事要进行鄙劣的、见不得天日的交换呢,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呢!怪不得老百姓说,现在的大款大腕说的是天花乱坠,做的是男盗女娼;如今的人都变成鬼了。
购买“商品粮”款的真相,是自杀性的绝密。但找工作处处碰壁,云青不能不给母亲商量。云青母亲是位有学问、饱经人生坎坷、看透人生冷暖、憎恨人心险恶的女人。她整天长嘘短叹为云青的前途发愁,为女儿时蹇命苦而伤心。她说,我们娘儿俩一没有靠山依恃,二没钱财送礼,找工作不费几番周折,怕是办不成的。母亲想了半天,挖掘所有的社会关系。最后她想到初中同学朱南在地毯厂当厂长。她让云青找他试一试。
东宝地毯厂,是天津荣兴地毯厂一个加工点。东宝的产品,按图生产,计件付酬,交货回款,出口美国。朱南最大的本事是会送礼。每次送货领料都拉着香油、花生、蜜枣、苹果什么的,这样自然就加工费高、领料多、回款快。每到中秋节、春节前就特意送去猪羊肉、白条鸡和各种土特产,这就巩固了双方的业务关系。所以近年来,东宝供求顺畅,越干越火爆,职工达到200 人,机梁达到80台,成为全县最有名的工厂。
朱南看到一位姑娘走进办公室,不禁眼睛一亮。这是位芭蕾舞演员,还是影视明星,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姑娘!
朱叔叔,我妈让我来找你,我愿意来你厂上班。
啊,你是石芳洁的闺女,我和你妈是老同学,几年不见了,她现在好吗?
自父亲去世后,她身体一直不好,我不能再上学,只能上班挣钱养家了
啊,是这样,我这个厂人多活少,原料吃不饱。很多人托门子要来上班,光书记县长就写了一大把条子,弄的我左右为难。不过看你妈的面子,不让谁来,也得让你来。孤女寡母就应该特殊照顾。
云青高兴的眼圈都红了,她连声说谢谢朱叔叔。
朱厂长说,工厂有个规矩,进场要先学织地毯,一般半年出徒。学徒期间每月发5元生活费。出徒后,实行计件工资,每平方英尺12元。手头快的每天可织2平方英尺,每月可拿六七百元。
云青想,半年不挣工资有点亏,可是学了技术是大收获,出徒后挣钱是相当可观的。她下定决心:干。
朱南厂长情挚意笃地说,你先干着学徒,你有文化风度仪表好,有机会调你到办公室工作,我不是许愿,这要看情况。
云青很振奋。她已经胜利完成由农民到工人的“蜕变”。她已经踏上城市人的坦途。她已经进入国家“商品粮”队伍。未来的路充满鲜花和荣耀。幸福和成功在前方向她绽开笑脸。平庸的大学生和超龄的寻偶军官们一个一个见鬼去吧,对我冷眼睥睨的高英你还敢在我面前耍傲气吗,命运女神总算成全了我。我命里不该在那封闭、寂寥的农村拘禁一辈子,让我这个不平凡的灵与肉有个相应的美好人生。人生的得与失是相对的。失有时是必要的。这是前进战略必要的跳板。这个跳板的代价似乎是残忍的、失算的、屈辱的。但就长远看,就一生带来的总价值来说,也是值得的。没有失,就没有得,没有大失,就没有大得。
从此云青带着铺盖卷,离开生活了18年的云家庄,离开了慈爱的母亲,来到东宝地毯厂当上了吃“商品粮”的工人。
虽然伙食粗劣,每天馒头、米汤、老咸菜和白菜汤、馒头往返循环,但每到吃饭时,大家拿着碗筷饭盒等在售饭窗口,说着笑着,打打闹闹,无忧无虑,还是心情很舒畅。
虽然每天从早到晚坐在机梁前,手拿毛线、裁刀,重复同一动作,瞅得两眼发花,累得两手发酸,坐得身腰酸疼,可是比“锄禾日当午”头昏脑胀喷洒农药,出粪坑拉粪车,火盆底下割麦,冻伤脚趾浇地要好的多。广阔的厂院,高大的机梁,花花绿绿的彩线,欢蹦乱跳的女伴,都给她以新鲜感、充实感、愉悦感。
朱南厂长经常到车间视察。他背着手一脸和悦之色,慢慢遛着看着。不时的给女工们指点什么,褒贬点什么。满脸对产品质量的关心,对职工的爱护。每当他走到云青身旁就伫立静观,眸子放出异彩。她看到云青织地毯,就好像看到《天仙配》里七仙女织锦。她挺拔的身腰坐在机梁前,秀丽的杏眼聚精会神盯着经线上的图案。那白嫩的手指捏着彩线在经线間跳跃。她织的《西施出浴图》上半身已经露出。西施那高高的黑色云髻,弯弯的黛眉,黑葡萄般的秀目,俊美的粉脸,鲜红的小嘴,飘逸的浴衣,灵秀逼真,巧夺天工。画外“西施”面对画内“西施”美人相映,古今双绝。朱厂长看得血涌心荡、神销意迷,两脚坠铅,离不开那里。
紧张劳累的4个月过去,云青虽然心灵手巧,尽心尽力,卯足力气每天只能织3英寸。这是出口产品,质量要求极严,图案一线也错不得。一时不慎,稍有差错,不但要翻工,还要陪料罚款。
云青的耐心遇到挑战。年青好动的姑娘,成年累月地捆在机座上,好像尼姑静修一样乏味。半年出徒,还有两个月。出徒后,还是终年坐在这里,两眼瞪得发晕,两手累得发麻,能不能每日织一英尺还是问号,就是能织一英尺,天长日久还不把眼睛熬花!再说,年龄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怎么办?这活不养老啊!
云青锐气没有了,云青说笑少了,云青蹙眉纳言时候多了。
云青的每一点变化,都牵动着朱南的每一条神经。
一天,吃罢午饭,朱厂长把云青叫到办公室。朱厂长说,小云,来厂几个月了,感觉如何呢?
太乏味,太单调。半年出徒,出了徒又怎样,还不是一天到晚穿线割线,干一辈子这活太没劲。
是呀,我早想你干这活太委屈了。你的条件很优越,我要把你调进办公室搞统计和公关。每月把全厂工人生产数量质量统计造表,一定准确无误。平时你在办公室帮我接待客人,处理一下杂务,外出订货交货你跟我去学些生意场上的本事。月薪300元,月奖年将另算,你看怎样小云?
云青高兴的脸都红了。她天真烂漫地说,谢谢朱叔叔。我一定对母亲说,你待我像亲女儿一样好。
这天下午下班后,云青告诉母亲这一好消息,母亲高兴的直流泪。她激动地说,过去的同学都很看重友谊,哪像现在的学生,一毕业都成了陌路人。这个老朱,还真讲老同学之谊呀,到时候我一定去拜谢他。
从此云青就在东宝地毯厂办公室里,扫扫地,打打水,看看报纸,接接电话,没事就和朱厂长天南地北闲聊。
工人嫉妒,背后乱骂:她去办公室,还不是厂长看上了她的好模样,看吧,慢慢地变成了厂长的小情人。
朱厂长当然知道一下把云青提到办公室,有点太突兀,易遭攻讦。便扬言云青是县委丁山的亲戚。谁不服,你们也让丁山主任开个信来,红眼病要不得呀!
云青消闲了,自在了。她时时想起高英那睥睨的一瞥。她要找机会压一压她那傲气,显示一下自己的“崇高”
云家庄四月初一有个庙会。这一天远亲近友穿薪衣、带礼品都去聚会。各家设宴摆酒招待客人,谈天说地,斗酒行令,煞是热闹。这是老年留下的乡土文化。
云家庄在外工作的人,这一天都要回家欢度庙会。
高英每年爱出风头衣锦还乡摆阔斗富,今年她当然照旧表演。
在庙会前一周,云青就向朱厂长提出邀请,赴庙会喝酒,朱厂长痛快的答应了。云青提出开车去,而且找高级小轿车。朱厂长了解她的心情,他早早邀定了棉纺厂的桑塔纳。
庙会这一天,云青换上天蓝色的春福尼套服,穿上棕红色半高跟皮鞋,脸上涂了霞飞增白霜,稍抹口红。她有一种惊人的高雅、俊美的风姿。
桑塔纳在东宝大门外滴滴一叫,朱厂长、云青就带着提包出来上了车。
云青要车停在一家副食店门口,她要给朱厂长司机买酒菜。
朱厂长下车跟她走进副食门市,说小云,今天是我去看你母亲,哪能让你掏钱,你那可怜巴巴的300元钱还是留给你母亲用吧。
朱厂长买了两只扒鸡、二斤火腿、4瓶孔府酒、10瓶健力宝和几种调好的酒菜;又到隔壁水果店买了5斤香蕉、5斤橘子、5斤苹果。云青争着付钱,朱厂长几次都把她的钞票塞回她的提包。
云青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把买的东西放进小车。云青又跑回副食店往百货公司打电话,问高英回家走了没有,电话说坐吉普车刚出门口。
云青急忙回到车上,对司机说开快点,追上前边那辆吉普车。
朱厂长问,追那车干什么?
云青笑着撒个谎,说我跟我村高英打赌:谁后进村谁请客,咱们要超过她。
好的,一定让她请咱客,司机小史胜券在握。
黑色发亮的桑塔纳燕子般的向前飞去,没10分钟,就顶住了那辆吉普车的屁股。
超过去,快超过去,云青兴奋地说。
司机方向盘一打,油门一加,桑塔纳别头嗖一下就蹿了过去。吉普车好似被激怒了,也加大油门,呜呜叫出怪音紧紧追赶。吓得路上的人急忙闪到路旁,望着两辆发疯的小车骂道:发什么疯呀,抢着捉奸呀,不怕撞着人!
好像大人逗小孩,吉普车追得快,桑塔纳跑的更快。吉普车拉远了,桑塔纳又慢速等它。待它追上要超车时,桑塔纳又嗖一下飞远了。气的高英在车里直跺脚骂:哪里王八车这么狂,司机气得直咬牙:狗娘养的故意气人!
桑塔纳开进云家庄,艰难地挤过拥挤的人流,停靠在云青门前。
朱厂长说,到家了还不下车?
云青说,等等那吉普。
吉普到了。街窄人多,摆小摊的占着半个街。吉普车绕不过桑塔纳。
云青一看“火候”到了,说朱厂长、史师傅下车。
云青下车后,故意站在车旁,神采飞扬大声和熟人说话,邀请去家里喝酒,慢慢往下摆弄东西。高英透过车玻璃一看,这辆桑塔纳拉的竟是云青。云青变成另一个人。天蓝色套装,铮亮红皮鞋,黛眉桃腮,神采奕奕,美若天仙,说着笑着从车上卸下大包小包的酒肉食品、各种水果。如同京城公子小姐和阔太太衣锦荣归。高英犹如一下掉进醋缸里浑身酸透,气得两眼发黑,手脚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