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只能当垆卖酒了。”她的话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波折,可也不笑了。
傅明珠之后是什么经历,苏沉璧没问,也略知一二。青梅经纶满腹,却因身为女子,要被父亲卖去换聘礼。又因为女子,要被称作倚门之娼。苏沉璧眸光暗了些:“……女子处世,实为不易。”
傅明珠心里忽然不知涌出了什么。她是世家的儿女,即便破落了,说自己想要做五蠹中的商人,也是会遭人不耻的,那人却什么神色也没有,还说女子不易。……这傻子啊,怪不得被流落异乡,狼狈不已。
稳了稳神容,傅明珠岔开话题:“你说我二甲,还是太看得起我了,我研读诗书日益生疏,学问是不及你的。不过考个进士倒是不难。”
傅娘子的话有些隐隐的傲气,苏沉璧望着她陡然明亮的眼睛,慢吞吞道:“你也知道你学问不如我。”
傅明珠:“……”
她迫于生计,疏于经文,自然是比不得苏沉璧,可被苏沉璧这样一说,傅明珠磨了磨牙,忽然想像幼时一样掐某人的脸。
可磨牙归磨牙,事实依旧是事实,她干脆一点头:“我是不如你。”
苏沉璧挑眉:“你也有服输的时候?”
傅明珠瞪他一眼,又觉得自己太孩子气,瞥了眸懒得看苏沉璧。苏沉璧没在意傅明珠的小动作,只是道:“上面那位有平反的意思。你外祖家——”
傅娘家是典型的书快电子书论坛,走上朝廷的,亦代代纯臣,可惜遇上了几任昏君。傅明珠静默了一会:“野惯了,再让我回去当闺阁贵女,也太难了。”
眼中浮现起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的名门贵女傅娘子……苏沉璧打了个寒颤:“你若变成那样,你我还是不曾相识的好。”
傅明珠想了想那场景,自己差点也绷不住,她若无其事道:“你若成了斗鸡走狗的五陵儿,我也是懒得认你的。你明年春闱,奔着头甲去的吧?”
这下轮到苏沉璧傲然了:“状元。”
傅明珠托着腮,细细打量着苏沉璧,直到把苏沉璧看的浑身不自在,她才悠悠道:“欸~这位郎君真是好相貌啊,我看,是要点个探花郎……”
这拉长了音调的戏谑没把好相貌的郎君气得倒仰,苏沉璧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囫囵:“你才探花郎!”
傅明珠终于忍不住笑倒在桌上,连耳背的大爷都受了惊看过来了。伏案笑了好一阵,傅明珠才直起腰来,一本正经道:“这位状元郎不要生气,小女只是妄言几句,您大人不计女子过,就别计较那么多啦。”
苏沉璧只是哼哼,并不答话。傅明珠低眉顺目地偷瞄了这岩岩如松的少年郎几眼,见他还在哼哼,她干脆起了身,眺望了眼夜空:“夜深了,是时候回去了。”
原想着苏沉璧肯定来一句针锋相对的呛声……哪知苏郎君坐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吹得傅明珠的青丝乱飘,她漫不经心地将一缕别在耳后,耳畔忽然传来苏沉璧哑着嗓音的话语:“……往苏府递条子的是你。”
没一个大夫查出他是中了毒,他在荒芜的别院病得迷迷糊糊,心想或许是要和爹娘一家团聚了,哪知千钧一发,一张如何联系前太医令方式的条子被递往宅上——何御医医术高明,只是行踪飘渺。
后来他没死成,又活了。
字是特意换了只手写的,送条子的小童也说没看到吩咐之人的相貌,甚至连是男是女也没弄明白。伪装倒做了全套,可他知道是谁。
苏沉璧抬了眸,黑白分明的瞳子倒映着傅明珠的身影:“为什么要救我?”
明明已是九年后了。明明连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傅明珠半敛着眉目,静默了会:“你两袖清风,那时何必费那么多力气查这种事。”
苏沉璧:“我没查。”
傅明珠:“?”
她诧异望向苏沉璧,就听苏沉璧一字一句铿锵:“我知道是你。如果会有个人愿意救我的话。定是你。即便你我已不再是你我……我从未怀疑过。”
傅明珠站在原地。她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吃过馄饨热了片刻的脸被风吹得又凉下来了,可如今又不冷了。
耳边传来苏沉璧一句淡声:“夜深了,回吧。”
傅明珠吸了口气。是真的要回了。
走了几步,终于明白些什么,傅明珠陡然看向苏沉璧,挑了眉梢:“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救你。”她闭了闭眼,浅笑:“大概是因为,相对的庭院,也有两棵树。”
……苏沉璧被那一笑晃花了眼。
他心想,他大概是鬼迷心窍了。
——所以才会觉得,傅明珠那一笑,居然有些好看。
六识
翌日苏沉璧早傅明珠一步坐树上时,傅明珠还没反应过来。
余晖对蔓延开来的寒意毫无办法,拖着一点残红沉下山去,傅明珠眼睁睁看着苏沉璧板着张脸从树上往她墙头上跳,把那条窄缝给跨过去了,然后踉跄一下——
她想也没想就飞身搀住苏沉璧的胳膊,顺带对某人莽的要死的行为后知后觉地吸了口凉气。恰好瞅见苏沉璧满不在乎的表情,傅明珠简直忍无可忍,下意识就要骂出一条长安街来:“你嫌命太长?!你若是想死了,提早和我说声,看在你我再相逢的份上,我给你备口薄棺!”
傅娘子哪知自己喷了八大版的毒液,回过神来居然发现自己的爪子居然掐着苏郎君娇嫩的脸皮呢!
捏也不是放也不是,傅明珠恍惚间就面临了种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当她暗自咬牙拼着要被苏沉璧反喷回来的后果要放手时,苏沉璧表情淡淡地,伸手掐了傅明珠的脸。
傅明珠一怔,就听苏沉璧漠然道:“脸皮比以前厚了。”
傅明珠:“……”
傅明珠被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混账惊呆了,当即把自己一言不合先动手的事实抛到了九霄——念头一个电光火石,她□□脆趁着苏沉璧另一只手支着墙稳身形的档儿,双手齐上就把苏沉璧的脸往两边拉,狞笑:“你也不遑多让啊!”
苏沉璧维持着被扯的表情……却还是那张死人脸,显得滑稽的不行。他话语简短,上来就毫不留情把傅明珠的短给揭了:“小时候你就和猴似的,我还说你力拔山兮,举声一喝,波涛顿作……”
傅明珠挑眉:“如今也是如此。”
苏沉璧被傅明珠扯着脸,神容木木的,可他眼中却有一点柔和,融在了殷红的夕阳里:“也好。……若不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再见到你。”
傅明珠陡然睁大了眼。这下成她呆呆的滑稽了。
……随即又被苏沉璧的咆哮唤了回去:“不过你不能轻点?!你这是要剥皮揎草啊!!”
傅明珠:“就不松。”
“松手!”
“你先松。”
“……不松!”
“那你还叫我松!做梦!”
无视了手底下人的连珠似的毒汁,傅明珠恍惚出了会神。真是奇怪了……死水一滩的胸口,竟然有什么又死灰复燃了。
傅明珠微抬了首,看向已经快沉没的金乌。她想,与别的无关。一定,是夕阳太好的错。
苏沉璧自然不知道傅明珠想了些什么,谈过话后,他抱着极严肃的心思(其实就是让傅明珠多穿点衣裳),郑重其事地履行了自以为和傅明珠达成了一致的商议。结果当苏沉璧穿的像个球似的出现在傅明珠面前时,傅明珠差点没把屋顶给笑塌下。
傅明珠:“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她还给呛着了。
苏沉璧:“……”
好在苏解元已经不是当初冲动的少年了——虽然他波涛汹涌的内心已经掐了某个混账的脸千百次——面对此情此景,也只是瘫着个脸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当然他还是锲而不舍地对抗顽固的敌人……好在终究还是微有成效。
苏解元致力于与傅小娘子斗智斗勇相互抨击若干次,连“你家没个兄弟害我拜贴都不好递”、“分明是你家没个姐妹倒怪起我来了”都忘乎所以地说出来了,只听的芍药和管家先生在一边风中凌乱。
这愈发低龄的互讽简直如同喋喋不休的梅雨,恨不得来个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长恨歌。只是,或许连他们自个都没发现,原先只能写在木板上才能说的话,现在,已能坦率地说出口了。
发觉也好,没发觉也罢,腊八过后(腊八有送亲友的旧俗,于是两人还互送了对方碗腊八粥,虽然附上了讥讽若干),又是一岁要除,等到快要到祭灶了,日子过得就像飞一样——购置年货,扫除,做豆腐,割年肉,停市。不过还没到年三十除夕,中途就浩浩荡荡下了一场雪。
大雪下的铺天盖地,把砖瓦红墙都掩盖了。院子里的井结了层薄冰,只得把它凿开了,看着冰块浮上浮下。树梢被雪压得晃晃悠悠,终是绷不住了,往下一弹,顿时雪粉飘扬,又坠落到咯吱咯吱的雪地里去。
傅明珠出屋的时候,看着满院的雪呆愣,心想这扫起来可是个大工程,芍药早已欢呼一声奔了出去,就差没在雪里打滚了。傅明珠吐了口气,也懒得多想了,她干脆也驻足进雪里,自己一踏一踏的,居然有些乐趣。
隔壁的院落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傅明珠想了一想,忽然高声呼道:“苏沉璧!”
那边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当然被吓到的还有蹦来跳去的芍药),于是过了好久才响起个漠然的回音:“做甚?”
傅娘子没回答,但很快苏沉璧就知道了——他猝然被从天而降的雪球砸了个七零八落,简直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伤其筋骨饿其体肤——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