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心伤难愈(1 / 1)
“快抓住他,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的……”
黑灯瞎火中有人叫喊着,官差闻风,即刻搅合了进来,同当铺的老板一同追寻那偷了珠宝的犯人。
狭窄的巷子阡陌纵横,小毛贼的身手敏捷,逃起来实在利落。三两下便翻过了一堵堵围墙,官差们只得四处绕行,争取以掎角之势将他夹击。
“妈的,真不死心……”
见店老板和官差们紧追不放,少年便借助了客栈挂旗的竹竿翻上了房梁,踩踏着一片片浮动的屋瓦仓皇而逃,终于一溜烟窜进了青楼的一间闺房。
这青楼名为水绣院,是方圆十里规模最大的妓院。水绣院老鸨的女儿紫玉本是来此留宿,却骤然见到一个清瘦的黑影滚了进来,大惊失色。只见那人捂着左臂在木地板上翻腾,怀中掉出一串银光闪闪的骷髅珠排串。
“你是何人……”紫玉靠着墙根不敢靠近,“我可是水绣院的大千金……你……”
紫玉心中一紧,瞧见那人秀美的样貌、结实清瘦的身子,让她忆起了一个早该被遗忘的人。
“暗夜……是你吗……”紫玉的声音颤抖着,见到暗夜的那一刻,她的情绪跌落至十年前的记忆里,想起了另一个早已从世界消失的人。
南泉,为什么你死了……
为什么暗夜回来了,你却没有回来……
紫玉将暗夜扶起,十年光阴荏苒,那人消失的日子,又多了十年。
“紫玉姐……快把窗户关上……”
“好……”
紫玉为暗夜清理手臂上的伤,伤口是被官差用刀砍伤,险些伤到骨头,好在暗夜躲闪得及时。
她注意到暗夜身着一身黑色庄重的织锦长袍,肩部、袖口、裙摆点缀君子兰花纹,腰带用银线锈制了精美的孔雀望月。这些可都是十年前的纹样,是楚杀身为九夜南泉的时候穿过的衣服。
“既然逃了,你为何还要回来?”
紫玉知晓九夜一族得罪了权贵,老爷夫人被问斩,家当被充公,奴才丫鬟们尽数流放若虚。那时候,若虚已经彻底成为了难民窟,死尸遍野、瘟疫横行,暗夜则是趁守军不注意偷偷溜掉的。
既然逃了,为何还要回来。
“因为今日是十二月十一日。”
暗夜喘着粗气,想必是手臂的痛楚剜心。只是身上的痛尚能医治,心中的伤却无从释怀。自从哥哥九夜南泉死去之后,暗夜便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伤心、失落,每日枕着哥哥的衣服入睡,把哥哥藏起来的项链排串时刻带在身上。又因没有钱财为死去的哥哥置办酒水而将项链典当……他失心,堕落,学着哥哥抽烟赌博,同哥哥一样寻花问柳。如今索性做了贼,将典当过的项链偷出,不料惊动了当铺的伙计,所以才上演了一出猫捉老鼠的闹剧。
“爹娘的尸骨被丢弃到乱葬岗,我偷偷将他们火葬,带走了骨灰,只是……”
只是哥哥的骨灰,我带不走……
那年深冬的十二月十一日,哥哥喝醉了酒,大家发了疯似的寻他……
直至冰雪融化之后,于城外枯井中焚烧野草的农夫听闻井中噼里啪啦的跳动……
那农夫扒出草木灰之后……被烧焦的人骨,还有一块猩红色的弯钩玉佩……
他们说哥哥死了……我不信……但是哥哥再也没有回来……哥哥那么疼爱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只是如今却不得不信了……哥哥永远不会回来了……
“哥哥的骨灰本是供奉在九夜一族的祠堂里,可九夜一族没落之后……”
骨灰被人扔掉了,就在暗夜的眼前……他当时想去抔上一把,却被凶狠的狱使者带离了庭院。若要祭奠,唯有回来。
哥哥的骨灰带不走,哥哥的记忆也带不走,虽然他永远活在暗夜的心里。
暗夜哽咽,埋在黑暗里的眼睛流泪不止。他痛苦着啜泣着、哀悼着,他把手埋进头发里,狠狠拉扯着失了光色的头发。混沌的思想中充斥着绝望,他早已看不清楚希望。
“如若那时……没有惹他生气该有多好……”
暗夜抓狂,抽打自己的脸,紫玉阻拦,紧紧擒住暗夜的双手。
“不要责怪自己……你的哥哥愿意为你牺牲一切,他不愿见你如你自怨自艾,给我好好地活着,像个男人!”
“哥哥……”
暗夜扑倒进紫玉的怀中嚎啕大哭,绝世的清秀容颜挂满泪花。这世间可有来世,如若来生再续,他但愿与他不做兄弟。哥哥要成为他一人所有,谁也别想把他抢走,谁也别想把他从他身边带离。
尽管如此,纵使日思夜想,可十年光阴流过,他已逐渐淡忘那人容颜。
“走吧,离开这个伤心地!”
紫玉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精巧的首饰盒,首饰盒出自九夜一族,盒子的底部还雕刻着九夜二字。她将盒子递给暗夜,示意暗夜将其打开。
“这是……”
“草木灰烬……里面掺杂着他的骨灰,我偷偷存下的……”
暗夜几乎是疯了一般夺过盒子,颤抖的手不慎将骨灰洒出,他又痴狂一般的将它拾起,这般模样,叫紫玉见了着实心疼。
“南泉哥哥,咱们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暗夜捧着哥哥的骨灰,枕着紫玉的腿休息片刻,很快便安稳进入了梦乡。
紫玉黯然神伤,她哪里有什么骨灰,那草木灰是姑娘们送她做花草肥料的。她只是不忍暗夜如此堕落下去,对她来说,这个刚刚长成的毛小子身上,有着九夜南泉的影子。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阳光还未迸发出普照万物的活力,空气也是潮湿的清冷,干草与枯树枝上还挂着浑浊的水珠。
紫玉为暗夜送行,为他准备了钱财衣物,打点好了去处。暗夜将哥哥穿过的衣服放进了包袱里,自己则换上了紫玉连夜为他缝制的锦缎新衣:深紫色的直筒华服,尾端绘制着银色的曼珠沙华。腰间系着鹅黄色的方巾,金棕色的竹叶装饰其中。
“紫玉姐,你快回去吧,别着凉。”
紫玉抿嘴一笑,眼前的暗夜英姿秀美,极浅的眸子里蕴藏着锐气。眉心一颗朱砂美人痣的位置极正,天生的美人,天赐的美貌。
“暗夜,你的气质不是凡人所能有的,日后能成大事,切勿自甘堕落!”
“紫玉姐,大恩不言谢,暗夜有生之年定当报答!”
暗夜抱拳行礼,紫玉虽成长在风尘之地,对他的哥哥也动过龌龊的念头。可她重情义、讲信义,就凭她如今救暗夜于水火,这样的女人,值得他敬佩。
“姐姐,保重!”
“走吧……”
紫玉目送暗夜登上客船,心中百感交集,只愿暗夜日后能平安度日。想到平安二字,紫玉心头一紧。九夜一族灭门,暗夜怎能不恨,难保他日后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她越想越怕,索性连想都不去想了。
“南泉,你一定要保佑暗夜!”
紫玉祈祷,在船上休憩的暗夜也在祝祷。如今暗夜与十年前的模样大不相同,谁能一口咬定他是九夜一族的遗孤呢。不过尽管如此,天城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危险。离开天城,带着哥哥一起。
脚上的锁链随着暗夜年龄的增长而伸长,如今暗夜的体型恢复正常,再也不必担心锁链会嵌进肥肉里。他抚着锁链在鞋子的一节一节凸起,想起了哥哥。
这锁链不知为何物,哥哥说他的的脚上生来便有,哥哥的手上也有,谁也无法弄断这锁链。他只是奇怪,明明这锁链烧不毁也剪不断,可那日从草木灰中扒出的锁链却被他用器具轻易地弄断了。
他也希望哥哥还活着,但那块弯勾玉佩是哥哥的,腰带上嵌的宝石也是哥哥的,耳环也是……
空想也是无用,哥哥死了,再也不会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水路整整行进了半月,暗夜终于抵达了妖界的第三环——海城。妖界呈环形分布,皇宫为靶心,皇宫外围为天城,再一环为地城,海城是天界的最外一环,却是妖界面积最大的一环。
天与地,地与海之间各隔着一条一望无际的海,而海城的外围为黑色的空洞,是妖界所未知的领域。
海城的最内一环,濒临地城与海城之间的护城河,有一个花海之都,人称“灵都”。灵都樱花四季盛开,且花瓣颜色随季节更替,奇妙缤纷。春为浅粉羞涩,夏为淡紫迷恋,秋为乳白典雅,冬为赤红庄正,各有不同,各有特色。
妖界三月为春,春回大地,本就是纷红骇绿、柳绿花红,灵都莺歌燕舞,浅粉樱花盛开成巨大花球,沿途有商人酿制樱花酒,盐渍樱花茶。如今又缝烟火灯会,花灯彻夜通明,烟火七彩绚烂,街市热闹繁华。
暗夜独自惊叹,紫玉果真为他寻了个好去处。找到了紫玉为他安排的住所,和房东夫人打好了招呼,便径直奔去了墓地为爹娘和哥哥买了去处,因为房东夫人不允许他在屋里供奉亡魂,他只得依了。
一切都准备完毕后已是黄昏,暗夜只觉浑身酸痛,不得不找了间茶馆先行歇脚。脚踝处的锁链将他的袜子磨破,终于磨破了皮,血丝逐渐渗透出来。
疲倦令他忘却了疼痛,只是瘫软在草席上动弹不得;意识逐渐模糊,他即将败给睡意,隐隐听见耳边有人呼喊大叫,不知为何。
“楚大人,楚大人留步……有事好商量……”
暗夜没了看热闹的力气,一头栽倒在老榆木的桌面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