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秀风无梦(1 / 1)
“你这几年过的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还不都一样!”
沉默片刻,阴郁的气氛扩散开来。楚杀瞥见炭盆里的通心炭被烧得通红,耳边盘旋着北风的呼啸哀嚎,当真是凛冬凄寒,可着寒冷却敌不过眼下沉默的死寂。
楚杀一动不动地坐在火狐狸皮的垫子上,握着造型简单雅致的黑金香炉,暖和起来的双手逐渐恢复了知觉。
许久之后,墨司才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为楚杀斟上一杯烈酒。通透的玻璃碟子,烈酒的挂杯在阑珊的灯火下泛着晶晶亮亮的光星。
楚杀面无表情,盘膝正坐却流露一丝慵懒与烦躁,低垂的眼注视着墨司的双手。墨司的双手隐藏在墨黑的皮制手套之下,手套上的纹路细腻光滑,薄薄的一层,不同寻常。楚杀心事重重,关于过去的种种,由于时间过久,早已经不知从何说起。
“丞相大人,我敬你!”
楚杀敬酒,随后一饮而尽。这烈酒就仿佛是这些年里所有的苦水,如今,全部都吞咽干净了。
墨司注视着楚杀,眼前之人身着灰蓝色的长袍,罩着一件浅紫色的半身阔袖开衫,开衫上面刺绣着白色的细碎的蒲苇和向阳花。
墨司一言不发地饮酒,眼前之人令他倍感陌生,时光磨灭了楚杀脸上所有的天真与稚嫩,麻木冰冷得像一尊雕像,仿佛呼吸都是静止一般。他瞧见楚杀已经微醉,纤细的胳膊拄着茶几,脑袋已经低垂了下去,微微佝偻着身子令脊椎骨都一节一节地凸显出来。
当真是变了,不过是五年时光荏苒。
“你可有大事要与我倾诉?”
“哦~你是怎样察觉出端倪的?”
“直觉,”楚杀自行斟上一杯酒,“看来我的直觉很准!”
墨司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将酒杯放在茶几上,缓缓将两只手抬高,然后撕扯掉制成手套的那层皮。
“这……”
楚杀惊愕,由醉醺醺的梦之乡中瞬间清醒过来。墨司的手套之下,一双手的为赤红之色,没有皮肤包裹的血肉纵横着颜色怪异的血管,霎时骇人。
“我曾被炼狱的刑罚折磨致死,由于灵魂带着极深的怨气,使我无缘抵达死亡乡土,反倒步入了另一个血色蔓延的世界。”
“难不成是……恶鬼界?”
“没错,”墨司取了另一幅手套包裹住双手,“我在恶鬼界遇见了一个蒙面人,他说可以将我的灵魂打回肉体,条件便是要我将两只怨灵的灵体一同带回现世。”
“你莫不是遇见了鬼帝……”楚杀拍案而起,瞪大了眼仔细看着墨司,“难道你,真的带了怨灵回来?”
墨司呼出一口气,对于楚杀的责怪显露出些许的无奈,“即使我不将怨灵带回,也会有其他人这样做,你该懂得释然……”
楚杀的拳头紧握,指甲险些陷进肉里。他本不明白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怨灵为祸世间,原来它们都是通过这些渠道溜进了妖界,怎能不令人愤恨。
“那两个怨灵如今何处?”
“我死后,腐烂的身体里寄生了蝇虫的幼卵,灵魂回归那一刻,我将两个灵体封存在了幼卵里,它们便成了蛊兽,我成为了它们的饲主。”
“刑场上的那只便是……”楚杀急着发问,见墨司点头,他不由得抚摸起自己冰冷的额头,早已冷汗如注,思绪凌乱。“可那蛊兽应该被炼狱捉了去,会怎样?”
“那蛊兽虽未完全成形,但是为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炼狱奈何不得,只得将它封锁在狱审内府的玄冰地窖里。由于宿主是我,所以他们也动用不得,你不必担心会招致什么祸害。”
“那么另一个蛊兽是何物?”
“另一只先暂且不提,你知道的,我有大事要倾诉与你!”
楚杀思绪万千,全然忘记了二人话题的初始,他责怪自己,总是轻易变得暴躁与情绪化。墨司走到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凑近他的耳边喃喃细语。楚杀的耳后甚是敏感,墨司冰冷的气息令他颇为不自在。
“安然睡去,遁入乡土……”
楚杀昏昏欲睡,仿佛被催眠一般。明明思绪还在,却是紧紧闭上了双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温柔地放倒,终是枕着墨司的腿安然入睡。
黑暗,冰冷,全身麻木……熟悉的感觉,虽然已经过了五年。五年前他便是这样遁入死亡乡土,那时他也是置身于漆黑之中,如若不是暗夜的啼哭将他唤醒,恐怕他的灵魂将徘徊在永久的漆黑中寻不得出路。如今没有暗夜,该怎样从这漆黑之中醒来?
“跟着光和温度行去!”
墨司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指引着他,奈何他却无法抬起僵硬地眼皮。踌躇之际,他逐渐感受到了温暖的热量,幼鸟的叫声传入他的内心深处,随着幼鸟的鸣叫逐渐清晰,他的思绪也逐渐明朗,终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呈现在他眼前的依然是那幽蓝色的鸟巢,可鸟巢里不再是发光的鸟蛋,而是三只发光的鸟雀。他记得,这是灯笼,只有拿起灯笼才能看见死亡乡土的一切:溪流、鬼怪、秀树巨鹿……
“你们都变成小鸟了,说起来和暗夜算是同岁喽!”
楚杀欣喜,伸手去触碰灯笼的枝干。他伸手探去,却瞧见一只干枯惨白的手将鸟巢推到了一旁。骤然猩红色的火光点亮,那只惨白的手提着一盏头盖骨头制成的灯笼,骷髅头的鸟巢里面栖息着两只血色的蝙蝠。而他,则不经意地,触碰到了灯笼的手柄,一根歪七扭八的人的肋骨。
温暖的竹香斋里,侧卧在墨司膝盖上的楚杀眼里骤然流淌出两道黑血。墨司才知大事不妙,警醒楚杀莫要循着血色走去,可为时已晚。
楚杀睁开眼睛,血色的世界被点亮,万物为血一般的红。红日在灰色的天幕中淌着血,河流为血泊,云朵如血丝,树木花草如沐鲜血,万物静止,无风无波澜。楚杀的袍子被染成了黑色,外衫变成了血色,这便是只有黑红两色存在的恶鬼界。
“黑红相间,黑为死人发,红为活人血……”楚杀自言自语,他已知晓这里为死人世界,令人窒息的恐惧由心而生。如若他没猜错,这便是恶鬼界的都城——血之都,那统治死人世界的黑鬼,应该就在这血之都里某个角落里,窥探着所有的一切。
该怎样回去,楚杀并无心理准备。心下开始责怪墨司为何随意将他催眠遁梦,如若回不去该如何是好。
正踌躇着,忽然大地猛烈地摇晃,他一个不稳便栽进了血泊之中。两三口血水呛进了肺里,只觉浓郁的铁锈之味夹杂着腐臭,他即刻在血水里挣扎翻腾起来,终于抓住一段枯木,这才冲出令人作呕的水面。
楚杀抱着悬浮的枯木呕吐起来,嘴巴里的苦涩挥之不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血泊,骤然瞧见水面上映射一团黑乎乎的倒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楚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斗篷的蒙面人悬浮在半空,徒留一双猩红色眼,静静地俯视着他。
“你是何人?”楚杀端详那人,只觉那人的双目冷漠冰冷,浑身也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郁气场,反倒同他自己有几分神似。“你莫不是……被秀树与孟婆一同封印的黑鬼……秀风无梦?”
那人微微颔首,似是默认。他缓缓降落下来,停留在血泊的水面上,将楚杀从血水里拽拉出来。
“是你将我召唤至此,为何……墨司想要呈现给我的不是这里……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来?”
楚杀慌张,颇为语无伦次。而那秀风无梦,却是冷冷地一笑。
“愚蠢的人类,九夜南泉么,也不过尔尔,同历届往生者一样,不过是个蠢货!”
“你在说些什么……”
“你是我的转生!”无梦打断楚杀怀疑的字句,语气生冷僵硬。
“你……”
“那黑羽墨司要你去的地方,是死亡乡土;他应了秀树巨鹿的差事,在你成人后的十二月十一日送入死亡乡土。”
楚杀瞪大了眼,完全不知所云。而无梦则是在他身边踱步,这才发觉那秀风无梦的身材小小,仿佛同自己一样年纪。
“知道为何要将你送入死亡乡土么?”无梦冷眼注视楚杀的猩红色眼,“因为秀树巨鹿要将你打入另一个封闭的地狱,就如这血色世界一般……”
“……”
“可知晓为何是十二月十一日?”无梦的眉梢显露出一丝愉悦,尤其是瞧见楚杀那一脸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云,更为可笑,“因为那日是我的魂魄被打入血之世界的那日,我的忌日,灵魂与肉体分离的一日,对于你这种往生者来说,最虚弱的一日!”
“你这魔鬼……定是在骗我……”楚杀情绪失控,身体不自主地颤栗起来。
“你认为我在骗你么?”无梦卸下面罩,一张同楚杀如出一辙的面貌显现,“秀树巨鹿早知你是我的转生,在死亡乡土用几句箴言安抚你情绪,让你忘了憎恨在人间平庸度日。你以为那日潜入魔鬼界为何会遇见死亡乡土的鬼怪,不过是监视,那巨鹿早就打算将你封印,你却好不自觉,岂不愚蠢!”
“你定是在诓骗我……我不会受你蛊惑的……不会……”
“相信与否,权且在你!”无梦冰冷一笑,幻化做灰烬在空中盘旋,唯有声音层层回荡。“你终有一日会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