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心事重重(1 / 1)
“南泉少爷还记得我这儿,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
紫玉调侃楚杀,一边捂嘴偷笑。这里是属于紫玉娘亲旗下的青楼一角,位于走廊的尾端,用一扇纸拉门隔离起来,甚少有姑娘往这边来。
窗外雪虐风饕,大雪没过人腰,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昨日还是零星小雪,海上灯市也热闹喧哗,怎料得一夜之间竟变成这般。
万人忧愁的雪夜,紫玉却是喜笑颜开,她沏上一壶玫瑰花茶,余光打探着侧卧在羊毛地毯上抽烟的楚杀。昨晚楚杀便是在这里留宿,瞧眼下这雪势,想必楚杀今日算是走不得了。
“公子有心事,可是为了哪家的姑娘?”紫玉奉上一杯花茶,整朵玫瑰绽放在水中,浓郁的香气撩人。
楚杀只是接过,随手放在一旁。以极快的速度扫视了一下紫玉神情,察觉紫玉的神色丝毫异样。无论他心中所想是真是假,总之这杯玫瑰花茶,他是万万不敢入口。水绣院的老鸨为人剽悍,她的女儿,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公子为何事而恼,不妨让紫玉为你排忧解难。”
“没什么要事,不过是和弟弟吵了一架。”
“小孩子嘛,过些时间就好了!”
紫玉将双手叠放在楚杀的右手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松垮的袍子略微下滑,露出一对白皙的香肩。楚杀淡然地抽着烟,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乱作一团。他倒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人,只是徐芳的鼻子灵敏,他每每出入风尘之地后,徐芳都称他身上“一股狐狸精的味儿”,随后便是整日闹别扭不去搭理他。想到这里,他将自己的手从紫玉的手心里抽出。
全然不管紫玉的神情如何狰狞,楚杀只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赏雪。雕刻牡丹的漏花窗被积雪封住,他来回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将它打开,一股阴冷瞬间袭来。
“怎么已经这么晚了,我要回去了!”
“公子,外面的积雪实在太深了,还是暂且住下,明日再回吧!”
紫玉相劝,意欲拦住楚杀离去。可楚杀只是朝着窗外指了指,紫玉迅速跑到窗边,趴在窗台朝下观望,不知何时道路上的积雪被清了个干净。
“这……”
紫玉正吃惊,一转眼楚杀便没了身影。清扫雪面的术士甚是慵懒,仅清扫了路面,房屋与树木上的积雪依旧堆积得厚重,已有多家民宅的屋顶被积雪压塌。今年这雪势如若再不停歇,恐怕真要迎来万年不遇的大灾难了。
“白夜?”楚杀才出了水绣院,便在门口瞧见了白夜与暗夜,二人撑着素白的伞,似是在等候他。“你怎么带他来了?”楚杀双目颦蹙,甚是不悦,一双狰狞眉目责怪白夜。
“暗夜也是担心你……”
“你安的什么心,”楚杀冷冰冰的一句话,直叫若无其事打哈哈的白夜打了个冷战,冷丝丝的寒气令他由心到外骤然一惊。眼前之人,真的是那个圆滑心善的九夜南泉么,怎的反倒是令他这个杀人如麻的职业杀手,瞬间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怖。“抱歉,是我言重!”
“无妨……”
白夜的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而楚杀的神色则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眼神实在是恐怖。一双猩红色眼变成了浓墨的黑,一丝情感不带,如空洞洞的无底洞一般。
楚杀与暗夜昨日傍晚才吵了一架,楚杀为暗夜铺床,发现暗夜脚腕上的结缘锁链已经嵌入了肥肉里,便督促他饮食清淡些,莫要再生出一身肥肉来。本是好言相劝,可暗夜却是反过来指责楚杀成日里与无烬厮混在一起,对他这个弟弟万分不上心,还将已经收拾好的房间弄得乱糟糟。甚至抄起砚台朝着路过房门的无烬砸去,楚杀为了保护无烬,发际线的下端被砚台砸中,血流不止。
楚杀那时没有搭理撒泼胡闹的暗夜,无烬毕竟是太子,袒护太子便是在袒护暗夜。可暗夜年纪尚幼,全然不懂,反倒把为楚杀擦拭血液的无烬狠狠推倒在地。楚杀怒不可遏,便狠狠责骂了暗夜,一怒之下扬长而去,歇在水绣院里一夜未归。
暗夜本是来捉楚杀的现行,抽烟喝酒逛窑子,足够令九夜的老爷以家法处置了。如今瞧见楚杀这杀人一般的架势,心里不由得一直打颤。他还是从未瞧见楚杀这般动怒,眼前之人令他陌生,令他恐惧,这个人,当真是他的笨哥哥,九夜南泉么。
暗夜有些受惊,平日里无论他怎样撒泼打闹,楚杀都从未对他动过这么大的气。他有些害怕,握着白夜的胳膊,躲到了白夜的身后去。
“我今日不回去,你们两个请便吧!”
“南泉……”
“别跟着我!”
楚杀着实动了气,语气生硬透露着烦躁。不怪他度量窄,只是平日和白夜一起生活得久了,便愈发觉得白夜这个人有问题,处处暗中作梗不安好心。尤其是那日以女王蛊蚕接骨,他的手法娴熟,将那蛊蚕饲养在体内之后便不肯将它放出,这愈发令楚杀怀疑他接近九夜一族的目的。
本来也没有多想,只是既然白夜与墨司已经成了敌对,为何墨司还要带着太子来到天城的外环。暗夜虽是从炼狱组织隐退,可难保这不是他与璃月一同施行的苦肉计。白夜这个人不可信,想必墨司也是有意靠近九夜一族,并且也在暗中窥视着这个不可信的白夜。
对了,去墨司的住处叨扰一下。有些事情,是时候摆到明面上来说上一说了。他用披风裹紧身子,不叫冷风灌进去分毫。鹅毛大雪很快又在地面上附上了一层,今日积雪除尽,下次的清理估计又要等上整整一月。他心中抱怨着这鬼天气,没有留意到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个狱使者装束的人,正潜藏在隐蔽的黑暗之中,窥视着他。
墨司和无烬居住在三里开外的竹香斋,隐藏于一片紫竹林里的二层木屋,简约而宽阔,是黑羽一族留下的一片旧址。竹香斋的竹子通体为通透的墨黑,竹子的香味清雅奇特,香飘十里,故名竹香斋。
楚杀推开竹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庭院。庭院被竹篱笆围住,不远处有一汪清泉,泉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的积雪被扫除堆积在一侧,正中央一个人成年人般大小的雪人。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阁楼内灯火阑珊,楚杀瞧见了无烬灯下读书的身影。已是深夜,月光朦胧,竹子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射在洁白的雪面上,颇有朦胧雅致。
楚杀轻轻叩门,即刻听闻无烬咚咚咚跑过来的脚步声。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总是那么欢脱。不像他,本以为长大了便成熟了,看得开了,放得下了……不料却越发敏感多疑起来,比起小时候备受冷眼的那十几年,还要显得孤独落寞与不快乐。
五年前在外城的时候,他还巴巴地望着天城的城门,向往着入了城门过了海之后的繁华都市。如今进了豪门,过上了阔绰的日子,有酒有肉有女人,可依旧抵挡不住那由心而发的颓废与迷惘。对于楚杀来说,活着同死了并无两样,虽然他比大多数的人们要幸福得多。
人为什么永不知足,本以为得到了快乐会快乐,却只觉自己得到的快乐并称不上是快乐。楚杀冷笑一声,算是对自己的嘲讽。
楚杀厌恶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厌恶自己。他厌恶自己的虚假做作,可每每发了毒誓就此改过,可愤怒憎恨与嫉妒仍然会令他失了心智,犯下大过。
之前为了报复旗本杏便不肯对她施加援手,昨个从紫玉口中得知,旗本杏被恶霸抢了去,逃亡的雪夜里马车失足坠崖,旗本杏的尸体被猛兽撕烂,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楚杀不敢多想,虽然报复的时候心狠手辣,可只要被报复的人真的不得好死,他反倒开始无穷无尽地责怪起自己来。恐怕,这是一种怪病吧。
“南泉哥哥……南泉哥哥……”无烬摇晃了楚杀好一会儿,可楚杀僵硬得像块木头,瞧见楚杀醒过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哥哥在门口发呆好一会儿了,快进来,外面冷!”
无烬的小手握住楚杀的小指头,把他往暖和的屋子里拽进来。无烬虽然身子瘦小,可毕竟是幼童,脸颊肉嘟嘟的十分可爱。如若他不是太子,想必楚杀定要去伸手捏上一捏。
“哥哥,过来这里烤烤手,很暖和的!”
“嗯。”楚杀羞涩地笑了笑,眼里尽是柔情,很少有人能见到他这般,和平日里那个纨绔子弟全然不同。“先生呢?”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步一停顿。楚杀侧头瞧去,墨司正不紧不慢地踱下台阶,在他身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匆匆闪过。楚杀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
“你终于来了,猩红眼的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