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浮出水面(1 / 1)
暮琉璃月的咳喘病又犯了,仅是一口水喝得急了些便硬生生呛到了肺里。他用浸了药水的帕子遮住口鼻,趴在床上急喘着,灰白的发丝被汗液粘连在一起,片刻后才令呼吸恢复了正常。
“赤双!”
“璃月大人万安,”璃月的手下赤双跪地请安,不再裹着狱使者的斗篷,而是内廷的侍卫装束。赤双,便是岚丽人身边的赤霜。“大人,这是最后一味药!”
赤双为璃月奉上一碗滚烫的乳白色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他搀扶起璃月,小心侍奉璃月喝下那碗白色液体。这是白玉蜘蛛的血液,所触及万物皆变化为白色。
“那鱼族的二人可曾招供?”
“鱼族的夫妻嘴硬地很,对不死药的成分只口不提,大人是否要给他们些颜色看看!”赤霜阴鸷,魅惑的眼神充满阴毒之气。
“一点一点地折磨他们,在他们清醒的时候,”璃月恢复了体力,发丝尽白,连眸子都变成了淡淡的紫,和白玉蜘蛛的眼睛如出一辙。“千万不要让他们轻易地死掉!”
“双儿明白!”
“那女婢的底细可查清?”
“陆萧十岁以前的档案为空,暂时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属下曾佯装为岚丽人下毒,那陆萧发现了却没有告发!”
“哦~这倒有趣了,难道她不是左丞相派去保护那贱人的?”
“属下瞧那陆萧的神色,仿佛巴不得那岚丽人赶快去死,只是属下只是为了试探她,并未真正下毒,陆萧见了岚丽人未死,反倒是有些失望呢!”
“这倒是古怪,”璃月凝神细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应该呀……你且继续留意着,不可露出马脚!”
“大人宽心!”
赤双恭恭敬敬地走出暮琉府邸的大门,一路上心情不错。前脚刚迈出大门,竟然有心哼起了戏曲,兰花指状搔首弄姿,手、眼、身、步娴熟呼应,原地几个回旋转,乐此不疲。终于顺着台阶下了山,心思还沉浸在方才的曼舞当中,却忽然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
“到底是戏子出身,走到哪里都改不了那卑贱的本行!”
隐没的黑暗里,来访者的人影被黑暗吞没,仅有点点金色的丝绣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赤双不悦,眉目骤然狰狞,狠狠盯着黑暗中人。
“同为戏子,倒有心思挖苦别人!”
“戏子不假,只是戏里戏外若分辨不清,倒是颇为令人作呕……”黑暗中人缓缓走出,披着狱使者的镶金边斗篷,一抹冷笑挂在嘴边,“你就像痔疮一般令我恶心!”
“黑双,你嘴巴放干净些!”赤双气急败坏,但又强忍着不肯发作,拳头狠狠攥紧,骨节嘎巴嘎巴作响。
“好~好~”黑双满是不屑,语气轻浮,“不过你这场戏也该结束了,因为你,永远也取代不了白夜,还是早早放手为妙!”黑双化作黑烟消失在黑暗里,半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我才是璃月大人的左右手,”赤霜疯癫,双眼瞪得老大,转而用浓厚的戏腔唱词,“奸臣白夜~忠心不纯~吾欲~~”忽而一个回旋,剑指直指地面,“杀之!”
赤霜不远处的阴暗里,黑双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细长的黑丝轻轻舞动。他看见赤霜如此疯癫之状,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摘下斗篷的帽子,和赤霜几乎如出一辙的样貌,却比赤霜要显得坚毅许多。赤霜的眸子为桃色,而黑双却是纯正的黑,看起来十分坚毅果断。他注视了赤霜好一会儿,直至目送赤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执迷不悟!”
天城外环,璃星与墨司一同走在雕了花的冰面上,外环的海上灯市名声大噪,许多雕刻师都打上了冰面的主意,以冰雕来拼技艺呢。
“不知丞相大人会在外环停留多少时日?”
“说不准,看心情!”
墨司的脚步声略显沉重,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心事,面色却是无动容,仿佛人偶一般,倒和那璃月有几分神似了。
“左丞相大人,心中可有心事?”
墨司淡然一笑,“有心事的人敏感多疑,既然察觉我有心事,倒不如说心事重重的人反倒是公子你了!”瞧见璃星停止脚步,墨司更是冷笑一声,看来他的随口之言,居然戳到了璃星的心坎里去了。“公子有话不妨直言,我比较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璃星咽下一口唾沫,食指与中指的指节互相剐蹭着。他的一举一动,皆被墨司看在眼里,二人便这样沉默片刻。明明是热闹的年前灯市,可他二人却只觉四周寂静得可怕,仿佛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一般。
璃星一声不吭,朝着一个帐篷支起的海上餐馆走去,转身步入到一片隐蔽的阴暗中去。墨司虽然不知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心中的千般好奇令他即刻跟上了璃星,步入到帐篷后面那隐蔽的角落里。
“丞相,我知道丞相与我兄长已经互为死敌,”璃星满头大汗,不知在紧张些什么,“我兄长心狠手辣、手段阴毒,恐怕以丞相一己之力不足以与整个狱审内府抗衡,所以……”
“所以?”墨司语气邪魅,对璃星所言颇有兴趣。
“所以,墨司大人需要一双眼睛看清敌人的本质,而我,可以做大人您的眼睛。”璃星说完这番话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公子说的话我倒有些听不懂,难不成公子与兄长相处有何不悦,”一阵冷风吹起,墨司正了正围在脖子上的黑狐狸皮,“公子现在年纪青青,怕是不了解你兄长的苦心,何况我与璃月大人并无什么恩怨,公子多心!”
“丞相!”璃星神情严肃,很少见他这般一本正经,“左丞相与右丞相不合已经是明面上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丞相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给我一个信得过你的理由!”
墨司双手背后,朝着璃星一步一步逼近,俯视着璃星,璃星也回报一双坚定果决的目光,又是一阵死寂。沉默片刻,璃星骤然扯开胸前的衣襟,结实的胸膛显露在墨司的眼前。墨司先是一惊,却赫然瞧见璃星的肚脐延伸至右腋下的下方,一条清晰可见的疤痕,疤痕四处滋生着分叉,如眼白里的血丝一般。
“这是……鬼帝魔咒!”
所谓鬼帝魔咒,便是将自己的一半灵魂供奉给恶鬼,换取恶鬼的特殊能力。鬼帝便是恶鬼界的第一位恶灵,万年以前被秀树巨鹿与阎王一手封印,是怨灵之王,人称秀风无梦,所有的怨灵都是他的臣民。
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与怨灵交换能力,如若是活人,必须有相当阴暗的心境,亦或有即使万劫不复也要复仇的决心,唯有这样怨念深重的人才能与恶鬼界产生某种关联。和恶鬼交换能力之人,身体上会出现黑红相间的奇异符号,那便是鬼帝魔咒,也称染血黑线。璃星的腹部与墨司的双眼,皆是得到了来自恶鬼界的邪恶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讲,楚杀的猩红之眼也算是一种魔咒。
“公子身为权贵,一生衣食无忧,究竟为何会坠落到黑暗的泥沼之中?”
璃星穿好衣服,掩盖住那黑红掺杂的疤痕,义正言辞地看着墨司,毫不畏惧。“如若丞相和我联手,我自会一一说明,总之,我有不得不杀了我兄长的理由!”
“兄弟相残么,有趣!”墨司的语气轻浮,眼角微微上挑,似是心情愉悦,“酒囊饭袋的联手皆是无用,我想知道的是,公子能带给我的价值!”
“那是自然,”璃星直视墨司,“我知道兄长的弱点,也有办法捉住他的尾巴!”
“弱点?”墨司的确十分好奇,他对璃月并不熟悉,听闻弱点二字自当是兴趣倍增,“什么弱点?”
“白夜!”
“白夜?”墨司愈发糊涂,瞧着璃星的眼神也多为怪异。
“我兄长比我年长七十余岁,白夜也长我五十余岁。白夜十几岁便跟了我大哥,我大哥的生活习性他再清楚不过。想要打到敌人,必须了解他的所有习惯,官场作为、杀人的惯用招式、甚至是喜欢的女人!”
“只是如此懂他的人,为何还要被他贬官罢黜,就不怕惹火上身?”墨司所言每一句都是略带笑腔,兴趣十足呢。
“以兄长平日的毒辣作风,白夜犯了大错,定当会被千刀万剐。而兄长并未惩罚,而是把他贬为庶人。而白夜那日被断根之后,以女王蛊蚕接骨的手法娴熟,不得不让我怀疑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其实那日,他完全可以躲避我的攻击!”墨司邪魅一笑,对于璃星所言种种,他并不是特别吃惊,“我并不是真的要伤他,他在狱审内府当差那么久,不会连蛊兽的攻击都躲避不及。”
“那便是了,白夜便是璃月安插在民间的眼线,只是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
“如若是公子,想必公子早就命丧黄泉了,恐怕是觉得公子不足为惧,便打消了害你的心思,毕竟璃月也不想落得个滥杀手足的名声。”
“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早知丞相会带着太子离宫,目标剑指太子?”
“我想他并未思虑得这般周全,即使我成为了左丞相,也不一定非要与太子和岚丽人联手,”墨司忖度片刻,忽而闭目凝神,心事重重,“或许我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什么目的?”璃星即刻发问,这些心事憋在他心里已有数月,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答案,“还请丞相明示!”
“鬼胎,九夜南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