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善恶一念(1 / 1)
“南泉哥哥,为什么午膳没有鱼?”
暗夜含着筷子,将筷子的一端咬出一个牙印来。今儿个老爷夫人带着下人们去远山的宗庙祭祀,一家只剩下两兄弟和几个看店的伙计。
昨个夜里,暗夜只穿了一个肚兜闯进楚杀的房中,信誓旦旦地说今后每日皆要早睡早起,前提是顿顿饭食要有鱼肉。楚杀欣然答应了他,可今日一早和胭脂店的少爷看戏看的忘形,便将暗夜的叮嘱给忘得一干二净。
“你是不是忘了,笨蛋南泉!”
暗夜不停用筷子击打着红木烫花桌,楚杀却不紧不慢地呷上一口紫米红豆汤,静静地瞧着暗夜哇哇乱叫。
“最近店里吃紧,娘亲把钱都存入了钱庄,五年的期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呢。”
“哼,我就不信,家里连一条鱼都买不起!”暗夜昂首质问楚杀。
“你没听过那句话么?”
“什么话?”
“勤下地,少赶集,手头吃紧少买鱼!”
“什么和什么,我不管啊,我不管……”
暗夜自然不会听说过这些话语,这是只有出生在若虚之地的人们才知晓的顺口溜。楚杀幼年时从奶奶口中得知,村中的男人们在水地里薅红麻,便是齐心协力叫喊这一句助兴。如今想想,对于暗夜这种生来便是锦衣玉食的孩子来说,哪里会明白这些呢。
“你现在住的可是刷白的墙、柔软的床,吃的是油炸馒头蘸白糖,若再不知足,就叫你去吃那稻子玉米红高粱~”
暗夜的奶妈教育他,惹得丫鬟们一阵发笑。暗夜瞪大了眼珠,心想这下人们成日受着笨蛋南泉的熏染,已然成为了一个个的段子手,居然成日里以此作乐。暗夜嘟起了嘴,嘴皮子敌不过他们,只得闷头吃饭。
“南泉少爷,柳家的公子来请您了!”
“柳家?”
楚杀喃喃自语,他与这柳家的少爷仅有过一面之缘,不知这柳菡烟找他所为何事。反正他已用过了午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会会这位公子。他撇下闷头吃饭的暗夜,朝着九夜待客的大堂走去。
还未迈过门槛,便瞧见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在屋内来回踱步,瞧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应该是遇见了什么难事要请他帮忙。这就怪了,不过一面之交,究竟他是为了何事而找上门来,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不知柳兄光临,多有怠慢!”
“南泉,你来了……”
柳公子一把攥住楚杀的手,欲言又止。楚杀会意,即刻打发了下人出去,又将柳菡烟请去了老爷的书房,这才令他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是……是这样的,南泉可知晓百鬼节?”见楚杀点头,他继续道来,“那么可知狐狸狗……”
楚杀即刻捂住他的嘴,“柳兄,这三个字可不能乱说,难不成你……”
“哎……”柳菡烟深叹一口气,“我便是吃了豹子胆才做了那个游戏……不料却招致灾祸,日日魂不守舍,还请南泉,帮帮愚兄……”
楚杀愣住,妖界有节日名为百鬼节,百鬼节会有百鬼的超灵游历妖界。所谓狐狸狗,便是在百鬼节进行的一种通灵游戏,成功率不高,召唤出来的灵体也善恶难分,能实现愿望亦能招惹灾祸,因此该游戏被妖界明文禁止。
“可是召唤出了不干净的东西?”
柳菡烟强硬咽下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急如雨下。
“南泉,可否随我来……”
楚杀犹豫片刻,这差事可是玩命的活计,一旦失手小命不保。他与柳菡烟不过酒肉之交,真当要豁出半条命替他摆脱灾厄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办的多了,这世上忘恩负义者众多,他不愿为了一个不了解的人去冒这么大的险,不值得。
“柳兄,此等灾厄之事,应当寻求法师相助才是,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恐怕帮不上柳兄,还望见谅!”
“你一定可以……”
柳菡烟的语气强烈,他察觉失态,开始极力掩饰心中所想。可楚杀却从他转转溜溜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端倪。
“因为我克亲、命硬、腌臜的贱命?”楚杀的话语没有感情,不带一丝一毫的腔调。这话似是说进了柳菡烟的心眼里,令他开始躲避楚杀的视线。“我说呢,怪不得……”
“九夜兄,柳家我是独子,我不想死啊……”
柳菡烟扑通一声跪地,楚杀稍有愠色却依旧扶了他起身。他开始心软,堂堂一个富家公子,定是生下来就泡在蜜罐里,如今居然屈尊下跪,想必是真的走投无路。罢了,且去瞧瞧究竟,他是鬼胎,一般的妖魔鬼怪并奈何不了他。
楚杀随着柳菡烟骑马去了一座荒山,这荒山黄土稀松,只有两三点绿意,越往山顶处灌木越茂盛,转眼马蹄已经浸没在浅草之中。
据那柳菡烟所说,去年的百鬼节,他召唤出了一个恐怖无比的女人,那女人咬死了一同做游戏的几个仆人。柳菡烟记得那女人断了一条腿,仆人伺机打断了她的另一条腿,紧接着又弄断她的两个胳膊,合力将她抛下山崖。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不料柳菡烟每每入夜都能听见那女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日日夜夜梦见那女人一点一点爬上山崖,果真仆人们在一个坑洼的地洞里发现了她。柳菡将脸颊埋进掌心里,他实在是经受不住了。
“九夜兄,就快到了!”
柳菡烟和楚杀下了马,二人小心翼翼地踱步到一个山坑边缘。山坑有四五米深,黑漆漆的遍布烂泥,阴暗之处趴着一个女人的身形。那女人的衣服变得破旧,米黄色的布料上依稀可见紫红色的绣花。他是打造珠钗的九夜家出身,自是对服饰也多有些了解,愈发觉得这女人不是常人。
楚杀蹲在山坑边上陷入了沉思,研究者女子的头饰,意欲从这些蛛丝马迹之上探求女子的身份。
“柳兄,还请你……”
楚杀还未说完,突然一个重心失衡,滑落到山坑里。他扑通一声坠落在地,地底的泥土黏稠带着腥臭。楚杀不顾疼痛直立起身,怒视那站在岸上的柳菡烟。他哪里是失足,分明是被柳菡烟给推了下来。
“柳菡烟,我*你祖宗!”
那柳菡烟在岸上颤颤巍巍,双腿发抖,却依旧装作趾高气扬。“去你的吧,你就死在里面吧,算命先生说,只要有鬼胎祭祀,那女人定会放了我的!”
“放**个狗屁!”
楚杀在站起来之前手里偷偷捡了一块石头,见柳菡烟低着头骂骂咧咧,他一个手快将那石头朝着柳菡烟的额头掷去。石头却是跑了偏,直愣愣地朝着柳菡烟的嘴唇砸去。砸烂了他的上嘴唇不说,居然连带着两颗上门牙也被打断,柳菡烟那撒谎的嘴顿时滋滋冒血。
柳菡烟气急败坏,踉踉跄跄地搬来了一块巨石,朝着山底狠狠地砸去。忽然趴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头,他还未确认楚杀的生死,只是瞧见那女人的脸,便吓得摔倒在地,狗爬似的离开了山坑。
楚杀瘫坐在地上睁大了眼,巨石落下那一刻,他不由得朝着后方倾倒,眼看着巨石就要蹭到他的鼻尖,不料那巨石缺瞬间在他眼前变成了粉末,飞扬的粉尘令他接连打上了五个喷嚏。
他注意到左侧的女人缓缓抬头,乱发遮住了五官,依稀可见钉子般细长的獠牙,手臂上遍布密密麻麻的虫洞。那女人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楚杀,楚杀心中一惊,瞧着那女人其丑无比的容貌实在是狰狞恐怖。她恐怖地笑着,似蟑螂一般爬向楚杀。楚杀心底有些恐惧,却还是试图同她交流。
“方才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为何会坠落至此,是否被奸人所害?”
女子停止爬行,开始呜咽,“桐辉奶奶不要我了,呜呜~”
“桐辉?”听闻桐辉二字,楚杀浑身打了个冷战,记忆即刻拉回到五年以前,桐辉蒲葵与南泉家成婚那日。女子口中的桐辉奶奶,莫不是宁蝶雨。
“你是魔鬼界的人?”
“奶奶不要我了……呜呜……”
她哭得伤心,楚杀本以为是装的,可瞧见她眼角的皮肤变得松弛泛黄,想必定是成日以泪洗面,不由得可怜起她来。
“先不要哭,”楚杀拿了帕子擦掉她的眼泪,虽然很害怕她会突然张口咬掉他的手,不过看来是他多心了。“咱们先想办法出去!”瞧见女子哽咽着点头,楚杀开打量着她身子上的空洞,“你的身子里可饲养着蛊虫?”
“跑光了……”
“跑光了?”楚杀惊诧,听闻女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懒惰,令他这个急性子着实心急。“方才见你毁了那石头,可是有操纵大地的能力?”女子慵懒地点头,“为何一直没有逃脱?”
“太高了……”
“太高了?”
这个女子真是懒得很,三两个字地吐露,楚杀也大概明白。恐怕以她现在的力量,不能操控过远的地方,却也有多种方法能逃离此地。如若不是懒惰,便是这姑娘智力有问题。管不了那么多,他背起那女子,将她用腰带绑紧在身上。
“先将这里挖出个洞来,”楚杀指着墙壁的一处,果真墙壁开始流出细润的沙土,刹那间一个凹洞便出现在他眼前。“还有这里,我伸手触及的地方皆要有。”
女子听了楚杀的命令,小心地抓住楚杀肩头的衣服,脸颊微微泛红。果真,一个一个的凹洞依次浮现,楚杀卯足了劲,双手已经红肿却依旧死死不放手,只怕是摔落在地会将背后的女子摔断骨头。说来也奇怪,为何他会如此守护一个丑陋不堪的蛊虫之女。
楚杀心中苦笑,犹记得那年旗本杏将他推进枯井里,那时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下来救他。他大概明白,因为他从这个姑娘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