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风流才子（1 / 1）
“喂喂喂，二胖，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楚杀在门外呼喊，不停用指节叩击着镂空雕花的檀香木门，清爽的夏风氤氲着醇厚的木香。
屋内的孩童并不理会，年纪不足六岁的小娃娃，却因肥胖而足足霸占了一张床。圆圆滚滚得活像一个肉球，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条细缝，根本区分不出五官来。
“那我把屁股遮住就好了……”孩童只穿了一个红肚兜，伸手扯了被子过来遮住屁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好你个暗夜，信不信我揍你，三，二，一……”
躺在床上的暗夜麻溜地起床，就在楚杀推开门的一刹那。
“南泉哥哥欺负人！”
暗夜笨手笨脚地提上裤子，嘟起嘴巴发着牢骚。楚杀则是一阵坏笑，不等暗夜穿好裤子便把他夹在腋下，拖他到后屋洗脸漱口。
“南泉少爷~”
“啊~南泉少爷~”
门外有姑娘在呼唤楚杀，有女人的地方总是叽叽喳喳地得不了清净。楚杀替暗夜穿好衣服，带他去膳房随便吃了些。已过正午，大家早已用过了午膳，留下的饭菜自然是油腻了些。楚杀叹了一口气，总算知晓暗夜日渐肥胖起来的原因。
五年了，自南泉一族灭门的日子算起，已经过了整整五年。暗夜虽然长大，可依旧是那个圆圆滚滚的暗夜。可楚杀，却已经从少年的时代脱离，五官愈发端正，丰盈的下唇棱角分明，一双大而有神的桃眼时而柔情时而嗔怒。早年的不幸与时间的洗涤，令他的眉宇间多了几丝沉稳、娴静与多愁善感，虽然他在女子们的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公子。
“南泉少爷，姑娘们都等着你呐~”
“知道了，这就来！”
五年前那日，楚杀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不见了墨司和桐辉二人，心急如焚。四下寻去却依旧寻不得三人踪迹，却在远处的树林里发现一具死尸，死尸身边遍布发黑的血迹，背部一个被穿透的大窟窿。他吓得拔腿就跑，在驿站等了那三人一整天却依旧不见他们归来，准备离去之际，却偏偏遭遇了强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都是命。那伙强盗本是将楚杀卖到了城外的大户人家做苦力，打算将暗夜卖给假孕争宠的嫔妃。可巧了那户人家的老爷膝下无子，夫人又是十分喜爱楚杀那端正的模样，便欣然收了楚杀为养子，暗夜也被夫人赎了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
楚杀的养父做的是打造珠钗首饰的买卖，自是将一把好手艺都传给了他。楚杀遵了宁夫人的叮嘱，更名为南泉，更是随了养父的姓氏“九夜”，称九夜南泉。九夜一族坐落在天城的最外一环，与外城只隔一条护城河，是个既能接触权贵又能接近地气的好地方。
楚杀总是会不经意忆起从前，虽然他极度想脱离过去悲惨的记忆。他有好些次想回到若虚的小山村探望叔父，可每次皆是抵达不了山村便不经意绕了远路，仿佛命运的触手在将他从山村中拽离。对了，如今他是九夜的南泉，与若虚之地的人们再无瓜葛，这是他与宁夫人定下的契约。
“南泉少爷……”
“就来啦！”
呼唤他的声音不止，他将暗夜安置在书桌旁，准备好了笔墨纸砚，生怕这个懒惰的家伙再回到被窝里打瞌睡。
“把我叫起来，你又要走了！”
暗夜阴阳怪气，像是在闹别扭一般，很不情愿地拿起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乌龟，为龟壳打上了致密的井字格。
“我晚些再来看你，爹爹可说了要抽查你的功课。”
“知道啦，烦死了你！”
楚杀淡然一笑，却也没有再搭理暗夜，只是回房换了一身黑色庄重的织锦长袍。长袍的肩部、袖口、裙摆点缀银制的君子兰，腰带用银线锈制了精美的孔雀望月，猩红色的弯钩玉佩下坠着银色的流苏。随手拾起红木书桌上的牛角梳，将一头略微泛灰的发丝梳得笔直，并不簪发髻，反倒独增一股忧郁的儒雅气质，哪里像是从山沟里出来的人。
外面的姑娘们从半个时辰之前就一直在等他，他倒不是不近女色、坐怀不乱的人。只是这姑娘们太过娇柔，实则是没有合他口味的。因此，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不过是随便寒暄几句便从人群中迅速脱离，绝不过分耽搁。今天也是一样。
暗夜顽劣不堪得令他头疼，虽然老爷夫人十分娇惯他们，可毕竟不是人家亲生，楚杀也是打心眼里尽量不去给二位高堂添上不必要的麻烦，平日里一言一行也算是谨慎小心。只是暗夜如今年纪尚小，根本就不知晓楚杀的用心良苦，只是一味地顽劣下去。
楚杀又忆起了宁夫人一再强调的那句“除了骨肉情深的情分，再也无法染上任何瓜葛”。他不由得于心暗笑，难道他与暗夜除了兄弟情分还能有其他的关系么，真是可笑。
楚杀变了，变得圆滑机智，变得比少年时更善良，也比那时最冷漠的时候更冷漠。
他把旗本杏从窑子里赎了出来，虽然他早有本事这样做，却还是依旧拖了几年才下决定。旗本家早就灭了们，她回去也是无家可归，便一再央求楚杀指引一条生路。可他实难忘记儿时受到旗本一家的侮辱，被当众辱骂克亲命贱，被旗本家的老婆子撒盐驱邪，被旗本杏当做怪物推进枯井里……
“我会给你回家的盘缠，你自谋生路去吧！”
他与旗本一家并无交情，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可他虽然心善，天生的鬼胎怨念令他无法做到真正的宽恕，在将旗本杏赎身之前也曾叮嘱其他风尘女子对她多加为难，如今才肯将她饶恕。
他并不是一个坏人，确实则是一个不肯放下过去的人。虽然更名为九夜南泉，可他骨子里依旧是若虚山村的鬼胎楚杀，这鬼胎的怨气，不是一个杀字便能杀得掉的。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愈发弄不真切……”
一个紫衣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走来，她是青楼老鸨的前夫的女儿，名叫紫玉。旗本杏本是被卖到紫玉家做丫鬟，紫玉却觉察出楚杀对旗本杏的憎恶之感，便把旗本杏送到了母亲的青楼里接客。所以楚杀早就能帮助旗本杏逃生，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往昔种种的不肯释然，楚杀已然成为了令少女陷入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
楚杀如今过得锦衣玉食、纸醉金迷，他忘记了秀树巨鹿对他的叮嘱。其实道理他都明白，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不只是对于若虚山村的村民们，还有当时不告而别的墨司与宁蝶雨。他只是怕，如果那时强盗没有将他二人卖到九夜一族，不知还要受何等的卑贱屈辱。他不敢再想，每每多想一丝一毫都是无比巨大的精神折磨。
“我是个怎样的人，你最好不要太过好奇~”
楚杀冷言冷语，眸子里面闪着寒光，嘴角却是微微上扬。这幅模样，同在九夜府邸里的神情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当真是他么，众人眼中的风流公子。
紫玉收起油纸伞，试探性地去抓握楚杀的手，可指尖相碰触的刹那间，他却下意识地瑟缩。转而将双手背于身后，挂上一丝爽朗的、虚伪的笑意。
“南边集市好生热闹，可有何集会？”
“正想和你说呢，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好啊！”
紫玉羞涩一笑，她也是个相貌周正的女子，可楚杀却只觉她的长相没什么特色。说来也奇怪，怎得就没个女人能令他觉得称心如意呢。
喧闹的不远方，有人运来了一根巨大的树枝，据说是从神树上脱落下来的。树枝如白瓷一般，楚杀本以为用来糊弄老百姓的雕刻品，不料摸上去手感真的如同木头一般，横断面依稀可见树木的年轮。树枝被放置在三把老虎凳上，来往的过客止住脚步，将它围成个里三层外三层，都要巴巴地刻名字上去呢。
“老板，这神树有何神奇之处？”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只要把今世的名字刻上去，来世的名字便是同今世一样的。”
运来神木的人趾高气扬的说着，众人排起了长队要刻名字上去呢。楚杀只觉得无聊，无奈地冷笑了一声，眨眼紫玉已经将名字刻了上去。
“小兄弟，你不来试一试吗？”
“只是……”楚杀的眼睛放光，“万一这一世成为了臭名昭著的恶人，岂不是到了下辈子都要受人唾骂……”
话音刚落，方刻完名字的紫玉便将手中的刻刀滑落在地，一脸茫然。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许久无人打破这寂静。楚杀哈哈大笑起来，店老板心中定是万分不痛快。
“大家不要见怪，开个玩笑罢了！”
“你这……你这玩笑开得毁了我生意，这……”
“抱歉抱歉，”楚杀止住笑声，他知道店老板与养父是旧相识，自然不能坏他生意，“大家听我说，这种木名为秀树白木，既然它能连接来世便说明它身上富有遁入时空的灵力，这种灵力并不局限与今世与来世共用一个名字。而是，刻字的人可以自由为来世取一个合乎心意的名姓。”
“天呐，这么神奇……”
“原来如此，真是好东西……”
“就是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店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想大家皆想要一个合乎心意的名字吧，还磨蹭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楚杀坏笑，众人果真前仆后继，甚至有人请来了算命先生来算命，巴巴的要得一个世间最好的名字。一时间店老板和算命先生乐开了花，今日不知是什么大喜日子，居然让他们狠狠捞了一笔。
楚杀从拥挤的人群之中脱离，紫玉紧紧尾随着他，一路看见楚杀偷偷地坏笑。
“你懂得还真多~”
楚杀的眼睛闪亮，坏得要出水一般。他侧转过头去，偷偷地遮面窃笑。
“编的呗！你还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