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死亡乡土（1 / 1）
灼热的气流消散，温度骤然降低，寒意从脚心向上侵蚀着神经，寒冷的夜路带着潮湿带着雾气。楚杀只觉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抱着暗夜的手也变得麻木，却始终保持着环抱的形状，只怕一不留神丢失了暗夜，便再也无法在这漆黑的世界里寻得他。刹那间置身于漆黑的异世界，除了寒冷，再无其他知觉。
“难道我……死了吗……”
黑暗，本就容易激发隐没于人心的恐惧。忽然，幽幽的蓝色鬼火照亮了去路，楚杀依旧纠结于为何看不清自己，可手臂间却有了力量，怀中的暗夜也开始咕咕啼哭。虽然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可不知为何，在听见暗夜的啼哭之后，仿佛所有凄冷的寒意尽数消散，双脚也有了力气，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火光前行。
“还好有你。”
楚杀抱着暗夜，像慈母一般轻轻摇晃着他。暗夜忽然笑了起来，娃娃的声音奶声奶气，实在是令人心生怜爱。抱着暗夜前行，不知不觉已经追上了那幽蓝色的火光，仔细瞧去，居然是一只会发光的鸟蛋。鸟蛋安置在悬浮着的鸟巢里，鸟巢被鲜红的细线缠住制成灯笼，灯笼的把手是一根分叉的干树枝。
“这是灯笼？”
楚杀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视，终于握住了干树枝的把手。触碰到灯笼的刹那间，视线终于明亮了起来：脚下是发光的河流，河流一望无际。远方一颗巨大的神树生长在河流之上，树枝上盛开着七彩的花儿。他看见白色的萤火虫盘旋飞舞着，湖水中的鱼儿吐出亮晶晶的泡沫。
礼乐声响起，仿佛妖界祭祀时的乐曲，有笙、有箫、有鼓。暗夜伸出手来，随着鼓乐声打着节拍。方才的寒意消散，这里留给他的，大多是清凉之感。忽而有脚步声传来，回头望去，居然是一群提着灯笼的妖魔鬼怪：会飞的狐狸、带翅膀的猫、湖水里游着半人半鱼，老乌龟的背上驮着吃蜂蜜的大懒熊。
楚杀着实受惊不小，可暗夜却笑得无比地开心，居然随手扯住了猫妖老伯的白胡子。
“哎呦~小娃娃，快放了老身~”
暗夜拍手，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楚杀瞠目结舌，这些鬼怪仿佛对他们并无兴趣，只是朝着远方的神树前行。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秀树大人可是很忙的！”
猫妖老伯给了楚杀一个公告，然后拄着拐杖继续前行。楚杀云里雾里不知所然，瞧这场景，虽都是些妖魔鬼怪，却也不像十八层地狱那般恐怖，反倒多了一份悠然的宁静。越来越多的妖魔朝神树走去，楚杀追上猫妖老伯，随着他一同前进。这个世界，让他感觉不到危险。
“老伯，我……是新来的，这里是哪儿？”
“哈？”猫妖老伯捻着胡须打量着楚杀，“你是刚死的？怎么死的？”
“不知道，突然就来了这儿。”
正说着，带翅膀的老猫忽然飞了过来，停留在老伯的肩膀上。“松本老爹，看他的眼睛，是鬼胎！”
“哈~居然是鬼胎，怪不得你会到这里来！”
“老伯，这里到底是哪儿？”
一声巨响，只见远方的大树开始摇晃，并一点一点浮出水面。所有妖魔都加快了脚步，猫妖老伯脱了木屐朝着神树飞奔。楚杀一脸茫然，还没问出个究竟，只能随着他们一同前进。
“秀树大人要办公了，快去排队！”
方才就听闻老伯口口声声在说秀树大人，难不成是那颗会动的神树。等等，这那里是神树，分明是一头巨鹿的鹿角，鹿头浮出水面，巨大的身子一点一点浮现在楚杀眼前。
“我的天……好大的鹿！”
这秀树大人通体是半透明的白色，如水晶一般，随着身子离开水面，鹿皮上开始浮现各种图绘，最清晰的一幅便是百鬼夜行。不知不觉间，所有人已经排出了一条笔直的队伍，楚杀也在队伍里面。
“众卿家来得可正是时候，今日都有什么事情要找妾身？”秀树巨鹿优雅地趴在水面上，从河里捞出巨大的烟杆子开始抽烟。七彩的烟雾盘旋升空。“龟老爹，从你开始吧！”
“秀树大人，听闻开发了二胎政策，老婆子托我来您这儿盖个章！”
“好说~”
秀树大人摘下头顶的一枝花，那龟老爹随即摊开一纸文书，七彩的花儿便化作颜色烙印在文书上。龟老爹拿着文书，心满意足地走了。
“豆腐婆婆，您有何事？”
“秀树大人，我要和那个酒鬼离婚，日子没有办法过了@#！@￥……”
“好了好了，拿出文书来……松本老爹又有何事？”
“老身不成器的弟弟终于熬出了十八层地狱，黑白无常说他明日即将轮回，老身想去探望他一眼。”
“好说，你要奉劝他好好珍惜机会，莫要再沦为亡命之徒。”
“谢秀树大人！”
猫妖老伯的文书被盖了章，楚杀也随着他一同脱离队伍。还未走出十步，秀树巨鹿便叫住了他。
“等等~松本老爹，这孩子是从何而来？”
“秀树大人，这孩子是猩红眼。”长翅膀的猫妖争先恐后地说道，一脸要看热闹的表情。他是秀树巨鹿身边的红人，嘴欠的很。
“哦~鬼胎么~”秀树直立起身子来，眼睛凑近楚杀瞧了个究竟，终是注意到了他怀中的孩子。“你可知你怀中的孩子是仙灵。”
“……什么是仙灵？”
“仙灵便是太过完美的孩子，相貌极正、聪颖过人、能文能武，皮肤白皙胜雪。恐怕他身子上除了那颗美人痣，再无其他痕迹。”猫妖老伯回答道，他看着暗夜，长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样的孩子都是短命，定是活不过五岁便猝死，是来自仙境的孩子，不能存活在欲望之气深重的妖界。”
“不光是这孩子，你也是一样，”秀树注视着楚杀，虽是鬼胎，可楚杀的眸子却仿佛一汪泉水，足够的干净。“你同仙灵一样，生来优点众多，只不过你却不会同他一样短命。你应该知晓，鬼胎克亲、命硬、腌臜的贱命，所以你虽是一生坎坷，却也不至于落得个英年早逝。”忽然，秀树注意到了楚杀手上和婴儿的脚上缠着同样的黑色锁链，方才黯淡下去的瞳孔骤然恢复了神色。“原来如此，将你们的命运栓接，这样可以延长这婴儿的性命！”
“秀树大人，”楚杀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发问，只是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插不上嘴，“鬼胎，究竟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鬼生的？”
“不，世间众界，妖，魔，鬼，仙，灵，牲畜……都不过是种族不同而已，根本不像凡尘世人所说妖便是邪恶，仙便是永生，鬼便是死亡，实则不然。这里是死亡乡土，和地狱一样都是死亡的国度，死亡的众生魂魄回归乡土或是地狱，被称为超灵。”秀树大人抬头望天，天空缀着点点繁星，浩瀚令人神往，“但是，除了死亡乡土和地狱之外，还游离着另外一个死亡的国度——恶鬼界……”
“恶……鬼……界……”
“恶鬼界是无□□回的魂魄，沾染邪气堕落为至邪的存在，我们称之为‘怨灵’。怨灵必入地狱，却感受不到地狱之刑的痛苦，反倒是危害其他受苦的超灵。所以妾身和阎王商讨之后，把他们关押在另一个异界，那便是恶鬼界。”
“但是，这又和鬼胎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妾身没猜错，你母亲怀你的过程，或是你出生时，定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灾厄！”
“我……”楚杀思虑了片刻，果真曾经听奶奶提起过这件事，“我母亲怀胎六月的时候是深冬，家里燃烧干草取暖，母亲被烟浓烟熏呛，中了毒，险些打了胎。生我的时候……听奶奶说，生我的时候我没了气息，下葬之前却活了过来，且即刻睁开了眼睛。”
“不会错，你的魂魄定是去恶鬼界游荡了一次，只不过那些恶鬼没有拦住你，你又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却也因此沾染了极度的邪气。这股邪气，会令你心生怨念与恐惧的那一刻，爆发出恐惧的力量来，但怨念者也往往遭到反噬。”
“这邪气可会有什么危害？”
“这点你应该比妾身更加清楚，鬼胎克亲，想必你的亲人所剩无几；命硬，你是不是多次遇险却多次逃生？”
“这……”楚杀回想起来，儿时顽劣，四岁时被疯牛顶出去老远却没有伤到分毫；七岁时遇到过强盗团伙，却阴差阳错掉进了稻田的泥坑，人贩子懒得捞他，因此逃过一劫；八岁的时候掉进了爷爷钓鱼用的冰窟窿里，可巧儿偷了叔父的大棉袄来穿，上身被卡在了冰窟窿中；九岁时脑袋被车轱辘碾压过去，除了生了个大脓包便也没有大碍……还有十岁时……
“至于腌臜的贱命……”秀树来回踱步，不再言语，若有所思。
“秀树大人，我要怎摆脱灾厄？”
“所谓灾厄，众生一世皆要遇见各种灾祸，唯有多做善事，少去怨恨。你可以不信神灵，但不可以不信因果。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但愿你能守得良善永驻，莫要沦为亡命之徒！”
“秀树大人，我还有……”
“你的时候还未到，这里不是你的归处，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