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假死冥婚(1 / 1)
魔鬼界没有晴天,白天的天幕总是蒙着一层土黄色,到了夜晚则成了黑漆漆的空洞,再无光亮。阴雨连绵,虽是暑夏时节却萧条如深秋。生活在魔鬼界,哪怕是显赫的大族,也不可避免要忍受终年阴雨的困扰。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止,阴云笼罩着桐辉一族的上空。今日是桐辉一族大喜的日子,虽然魔鬼界以黑色为尊,可桐辉一族却是挂满了鲜红的薄纱。桐辉的当家舍不得女儿出嫁,整日闷闷不乐,居然害了重病。而大少奶奶,不伺候在夫君身侧,反倒对镜梳妆,随手簪了一朵纯黑的绢花在头上,哼着宫廷的戏曲,看来心情不错。
“夕日,妖界那边,还没有动静吗?”
“回大少奶奶,还未到时辰,想必是快了!”
夕日是大少奶奶的贴身丫鬟,其丑无比。她的嘴唇合不拢,牙齿如铁钉一般细长,脖子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虫洞。且不说她是害了疾病亦或是受了诅咒,光是瞧见那蜂窝一般的空洞,就叫人感觉奇痒无比、浑身不自在。所有的女婢瞧了夕日,都开始不自觉地瘙痒,不约而同地抓挠着手臂。
“你们都退下,这里有夕日就足够了!”
大少奶奶摈退左右,挽了夕日的手,原来这夕日藏在袖子下的手臂也尽是大小不一的虫洞,偶尔几只带壳的蛆虫探出头来。
“奶奶您这次可以顺了心啦,等除掉宁蝶雨那贱人,就再也无人能撼动您的位子啦,恭喜恭喜!”
“隐忍了十余年,可算事要熬出头了。”她呷上一口肝脏浓汤,活吞了一块满是腥气的血豆腐,喜上眉梢。“恐怕那宁蝶雨做梦也不会想到,蒲葵竟会是她的亲生女儿,哼……和自己的女儿死在一起,黄泉夜路上也好有个陪伴呢~”
“她不是自诩‘天眼他心’的神通吗,只不过在我的蛊虫面前,还不是得乖乖束手就擒。”
“且叫你那蛊虫在她体内多停留些时日,吃干她的神通~”
“自然是,我的虫子不会让奶奶失望~”
南泉家的冥婚丧礼即将开始,蒲葵被下人一路背进大堂,脚不落地。魔鬼界临行前,大奶奶曾叮嘱她,进了南泉一族的大门不可以走路、不可以说话,更不可以向宁姨娘询问原因,这是规矩。蒲葵牢记母亲的教诲,被下人安置在二少爷的棺椁旁,一动不动,再不言语。
宁蝶雨心底疑虑,为何这蒲葵身形没有半分摇晃,活像一具死尸一般。宁蝶雨将棺盖上的红绣球拿给蒲葵,蒲葵并不伸手去接。
“葵儿,伸出手来!”
还未等蒲葵作出回应,宁蝶雨忽然察觉有异样的动静。众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原来是棺材里传出敲击的声音,宁蝶雨能清楚地听见,有人在拼命挠着棺材,并哀嚎着呼救。
“放我出来……”
宁蝶雨大惊,难不成这二少爷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何要以冥婚的名分成亲。如若帝妖真的要联合魔鬼界,直接将这两个孩子赐婚岂不方便,何以生出这些事端来。
“诈尸……诈尸啦……”
在座贵宾被吓得腿脚发软,也有一些镇静的人士意欲打开棺盖瞧个究竟,却被南泉的下人阻挠了下来。
“老爷,怎么回事,帝妖所赐的这药……不是能持续五日吗……”
老爷若有所思,先前的烦闷之感愈发强烈。而宁蝶雨只觉不妙,本能地拉着蒲葵倒退了两步。瞧见蒲葵向后倒退的步伐,南泉老爷似是被电击一般洞心骇目,箭步过去扯下了蒲葵的盖头。蒲葵大惊,死死地抱住了宁蝶雨。
“怎会……你……你为什么是活人?”
南泉夫人瘫软在地,发抖的手指死死指着蒲葵,“你……你不是死人吗……”
这时有人掀开了二少爷的棺盖,二少爷即刻坐起身来。他皮肤苍白,浑身直冒冷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可算出来……”
话还未说完,那二少爷便突然瞪大了眼,眼球遍布血丝。众人大惊失色,落荒而逃。老爷和夫人不知出了何事,急匆匆地走到二少爷旁边,这才发现一根白骨发簪从眉心刺穿了二少爷的脑壳,完美地镶嵌在了二少爷的脑袋里,连一滴血都没有溢出。
“我儿呀……”
夫人嚎啕大哭,宁蝶雨察觉不妙,即刻拉着蒲葵仓皇而逃。二人逃出大堂,宁蝶雨察觉有人闯入,便拉着蒲葵小心躲进了养殖荷花的水池里。余光瞧见一群身披黑斗篷的蒙面人闯入南泉府邸。
宁蝶雨知晓,在妖界,黑斗篷装束之人为皇家的刺客组织“炼狱”的成员,也称为“狱使者”。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也就是方才用骨簪刺杀二少爷的家伙,是一个体态消瘦的银发男子。他的银白色发丝有些枯燥,想必是清洗过度;他并没有以面具遮面,烈焰薄唇邪魅嫣然,但是斗篷遮住了眼睛,令人琢磨不揉他的神情;露出袖口的手白净如雪,指甲上染着烈焰一般的红。他带领着狱使者们直勾勾地闯入大堂,目的性极强,看来是早有准备。
“怎么会是他……老爷……他来做什么……”夫人的舌头颤抖,恐惧令她忘却了失去儿子的忧伤。
“白夜大人,不知狱审内府有何吩咐,居然劳您大驾!”
“哼,南泉一族假死冥婚,意图勾结魔鬼界~”白夜的声音细柔,如女子一般,举手投足散发着一种多病与娇媚的气息,令他并不像是一个男人。“帝妖的意思,要赐予南泉家,炽热的洗礼~”
“冤枉啊,大人,我等也是奉了帝妖的命令……”
“不必说了,夫人……”老爷瘫软在地,说话变得有气无力,“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是帝妖……容不下我们南泉一族……”
白夜的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围绕着瘫软在地的老爷和夫人踱步一圈,突然停在了夫人的身边,纤细的手死死掐住了夫人的脸颊。
“桐辉一族的尸鬼在哪儿?”
“逃……逃走了……”
此时宁蝶雨和蒲葵躲在水底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平静的水面。所谓尸鬼,便是没有气息的“活人”,他们不需要呼吸,所以潜伏在水底再久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妖界对于魔鬼界尸鬼一族的了解不多,这种特殊习性,没有人会联想得到。
“逃走了?”白夜松开夫人,瞧着她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白夜大人,桐辉大奶奶的意思可是要杀了那二人,这……”
“知道还不快去找!”
“是,小的这就去~”
蒲葵瞪大了眼,尸鬼的耳力很好,所以她听得足够真切。听闻母亲要害她的一刹那,她呆若木鸡,欲哭无泪,心底默念了无数次,为什么。
风声已经传到了后院,宁夫人的寝宫里,楚杀的手逐渐消失了痛感,伤口也愈合开来。
“要来了,灼热的洗礼……”
宁夫人把婴儿抱起,这婴儿本是皇子,本应该叫做无烬。可自今日以后,他便是南泉一族的南泉暗夜,只是南泉一族的亡命之徒,注定为宁夫人的亲儿子顶替一世的灾厄。
“夫人,到底出了何事?”
“很快,这里将会被熊熊大火吞没,所有人都会命丧黄泉。”
“这……”
“今日会有五人死里逃生,你命不该绝!”宁夫人站起身,把婴儿交付给楚杀,“这孩子名叫南泉暗夜,但是从即日起,你要更名为楚南泉,这孩子便是楚暗夜。你们与南泉一族再无瓜葛,但是也莫要忘记了南泉一族的本分!”
“夫人……”
“我与你定下契约,你要守得这孩子一生一世,但是……”宁夫人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忽然一阵爆裂之声传来,霎时熊熊大火似巨大的火球一般将寝宫吞没。宁夫人站不稳脚,她抓住楚杀的肩膀,进行最后的叮嘱,“……除了情同骨肉的情分,千万不要染上任何瓜葛……”
说罢,宁夫人将楚杀推向门外。楚杀瞠目结舌,整个南泉府邸被大火吞没,根本没有出路。他双腿发软,抱着暗夜的手也愈发没了力气。
“墨司,快带他离开!”
黑羽墨司从大火中冲进来,宁蝶雨和蒲葵躲在他身后。墨司和楚杀咳嗽不止,可那桐辉一族的二人却好像并不在意这呛人的烟熏火燎。宁蝶雨与宁夫人对视片刻,二人的表情皆充满了苦涩。火势越来越大,灰烬弄花了姐妹俩娇美的妆容。
“墨司,快带他们走啊!”
“夫人也要一起!”楚杀扯住宁夫人的袖口,意欲带她离开。
“不可……”
四周的房屋开始依次塌方,炼狱的刺客们开始巡逻。墨司察觉不妙,顾不上那么多,即刻用墨色的屏障包围了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这大火为炼狱结界,赤色的圆中天包围了整个南泉府邸,意欲将南泉一族的所有人烧成灰烬。墨司也没有把握冲破这结界,屏障在炼狱之火的侵蚀下变得虚幻如烟。
众人随着屏障一起朝着后门方向移动,宁夫人被墨司点了睡穴。墨司忠心护主,定要带着宁夫人一同离去。宁蝶雨神色哀愁,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紧握着蒲葵的手。至于她为何这般保护蒲葵,连她自己也道不清原因。
六人终于到了后门,墨司却冲不出这结界。绝望之余,楚杀的猩红色眼骤然发出血光,两行鲜血流淌出来。
“难道说……”宁蝶雨似乎瞧出了端倪,只见楚杀的体内飞出千百只黑色的蝴蝶将他们团团围住,宁蝶雨只觉四肢变得麻木,这些蝴蝶就像是神经慢毒一般。众人迷离了视线,再度睁开眼时,他们已置身于黄泉夜路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