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以身换棺（1 / 1）
妖界的闹市，永远是那么嘈杂喧嚣。不管是人形兽形，哪怕半人半兽的半妖、罪行累累的逃犯、凶狠狰狞的狱卒……各色妖类永远在此聚焦，将天城外围的闹市搞得乌烟瘴气，闹市到天城的城门被堵得水泄不通。
尽管在这样鱼龙混杂的闹市里，哪怕南泉家的一个下人，都足以令众妖惧惮，顿时一条宽阔的大路被腾了出来，只待南泉家的下人大摇大摆地步入皇家天城。
妖界各领土接壤成环形，帝妖的皇宫为妖界的靶心，皇宫由外朝内如阶梯一般环环递进。若虚山村便是妖界的最外一环，是难民的集中地。若虚临海，近年海平面逐渐上升，若虚的平底被逐渐吞没，难民们便纷纷逃上了山。
被人遗忘的若虚一角，在此苟活于世，同死了又有何区别？
硝烟弥漫了数月，总算是久违了一场大雨。雨后的湿润空气，草香味夹杂着腐烂生物的腥臭。楚杀尾随南泉家的下人们一路走走停停，只因没有步入天城的通关文牒，只得作罢。
徘徊于城门之下，楚杀的心中满是惆怅。天无绝人之路，总算瞧见了不远处一家店铺的牌匾上招摇地刻印“劳工当铺”四字。
所谓劳工当铺，是妖界贩卖丫鬟奴隶的黑市。下人的命并不值钱，一旦被贩卖，今后的去向可就由不得自己，定是被死命作践，被炸成肉酱制成点心也并无可能。
楚杀早已做好决定，他曾允诺要奶奶过上好日子，如今奶奶仙去，至少也要换了钱财送奶奶和婶娘入棺入土，至于自己的命运如何权且听从天命。他深吸一口气，大胆地迈开了步子，朝着漆黑一片的人口黑市走去。
劳工当铺虽是贩卖人口，但是和普通的当铺格局也并无二致，体态浑圆的掌柜坐在柜台前抽着旱烟，呛人的烟熏火燎令楚杀顿时打了个喷嚏，紧接着便是咳嗽不止。
“老板，我来卖身……”
“抬起头来……”掌柜捏着肥厚的下巴端详着楚杀的模样，色眯眯地眯缝着眼，瞧着眼前之人姿色不错，便将熊掌般的大手搭在了楚杀的手上。“好说好说……开个价吧。”
“两口棺材！”
满脸肥油的掌柜的为之一惊，拍案惊奇。“什么，怎么又是一个要棺材的，现在木材这么贵，一口棺材的价钱都能上天了。我要是有那闲钱，早就娶个三妻四妾了……”
“猪三屯儿，”一声破天荒的怒吼从后院传来，果真老板娘气冲冲地走来，伸手便拧起老掌柜的耳朵。“好啊你个王八羔子，又在这儿装王八蛋呢不是，”话说一半儿，突然怒视了楚杀一眼，着实惊起了楚杀一身冷汗，“也不知哪儿来了个小狐狸精，把你魂儿都勾走了……”
“……”
“娘子，疼疼疼啊……娘子啊，我错了还不中……”
“还有你们几个，大白天的不干活，作死呢么，老娘雇你们可不是吃白饭的！”
老板娘怒斥手下的伙计，吹鼻子瞪眼、面目狰狞，只怕是要把五官全都抛出去一般。
“回老板娘的话，桐辉家的冥婚了，您不看看热闹么……”
“冥婚？”老板娘先是一激灵，顿时精神抖擞。她松开老掌柜，紧赶慢赶跑出去看热闹。
夜幕降临，闷热的暑夏将汗液蒸腾，到处充斥着腐烘的热气流。乌鸦盘旋在上空，凄惨的叫声萦绕在闹市之中挥斥不去。
楚杀探出身来，瞧着一队百余人的赶尸队伍驾着一架黑漆木的棺材从人流之中穿行，开顶的棺材之内坐着一个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自是将楚杀的视线吸引了去。
漫天遍地的纸钱飞舞，这场面阵势，果真桐辉一族是大族。新娘子虽是黑红相间的死尸装束，不过依旧穿金戴银。成千上百只乌鸦盘旋在上空，与欢快的吹鼓乐声混杂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金铃铛之间窸窣的碰撞之声。年幼的楚杀不禁暗自咋舌，这冥婚盛宴自是彰显了大户风采，虽是死人冥婚，却足以令人大开眼界。
已死之人又何必刻意装点，可在这乱世之中，能风光死去，又如此风光冥婚，可比孤苦伶仃活在世间苟延残喘要划算得多。虽是谬论，至少楚杀当时是这般深信不疑，以致瞧着冥婚仪仗队伍的眼神充满了艳羡。
“鬼女冥婚，可是要行恭祝大礼的……”
“恭祝琴瑟相伴，永结同心。”
众人作揖恭贺，楚杀观摩着众人，也随同作揖行礼。目送新娘的仪仗越来越近，死尸的仪仗队伍居然散发阵阵奇香。楚杀痴恋不已，不自主地上前几步。却隐隐瞧见鬼女的深紫双唇颤动，强烈的好奇心令他吊着胆子向前更近两步。
忽而一阵冷风迭起，微微掀起鬼女新娘的红盖头，楚杀似是电流袭身，着实吃了一惊，冷吸了几口气之后，瘫软的双腿才勉强倒退了几步。
“好美……”
世间众界并无定数，妖界、仙界、恶鬼界、魔鬼界、魔界、人间杂界、牲畜异界……而魔鬼界有大族名为桐辉，与妖界的南泉一族势力相当，此番桐辉一族的长女便是要与南泉家的二少爷联姻。
眼下魔界与妖界正处于战乱异端，妖界欲拉拢魔鬼界，所以才叫两界的大族强强联姻。有了魔鬼界的协助，妖界与魔界的征战要得心应手得多。
“这么年轻便死了，可惜呀……”
“南泉家的二少爷也才死不久……”
劳工当铺的伙计你一言我一语地乱嚼舌根，而楚杀的思绪却全然不在他们心上。就在方才，一阵香风迭起，吹起了鬼新娘的红盖头，这才发现桐辉家的千金居然是一个貌美无双的妙龄少女。她皮肤白皙，幽兰色的双眼流泪不住，涂抹深紫口脂的双唇两边挂满泪花。
楚杀被鬼新娘的美貌所惊艳，却又是疑虑满腹。居然是活人，不是死人冥婚么，怎会是一位活着的妙龄少女。少女的嘴唇颤抖，轻轻吐露言语，似乎诉说着两个字，“救我……”
莫不是在求救，难不成是被迫冥婚。楚杀心底一凉，可怜这少女貌美倾城，恐怕方进了南泉家的门便被合棺下葬，当真是红颜薄命。
忽而一阵躁乱，劳工当铺的匾额骤然坍塌下来，正巧砸到仪仗队伍领头的一名男童，可巧砸中了头，男童不幸被砸死。老板娘吓傻了眼，即刻向桐辉一族的管事作揖陪不是。
“桐辉的各位大人们……小人一家老小活得着实不易，还请放过小人全家……”
老板娘战战兢兢，两片嘴唇直打哆嗦。
“今儿个是我家小姐大婚，我们也想图个吉利，，不想大开杀戒。”
说话这人是桐辉老爷的小妾，面色惨白却是容貌多娇，她拈着猩红色的帕子，一副端庄自持的和蔼面孔，眼神却是犀利无比，寒光彻骨。
“谢桐辉奶奶，谢桐辉奶奶开恩……”
老板娘点头哈腰，冷汗如注，一口一个桐辉奶奶地叫着。
“只是大婚的童男童女皆有定数，若要我们不追究，你便要拨给我们一个少年。”
“小人明白……”
“只不过……”桐辉小妾的语调略带戏腔，眼球僵滞，不带一丝情感。她打断了老板娘的谢恩，而是把视线定格在楚杀的身上，上下肆意打量着，终究是喜笑颜开。“我们桐辉是魔鬼大族，自是需要一位鬼童。”
“这……小的……上哪儿给您找鬼童，这不是……”
老板娘冷汗如雨，险些哭出来，桐辉小妾却是略挑眉毛。顺着她的视线瞧去，老板娘瞧见了混在人堆儿里的楚杀，这才注意到楚杀生得一双猩红色眼。她飞快地跑到楚杀的身边，攥住楚杀的双手死死哀求。
“小兄弟，你是不是来卖身的，只要你答应卖给我们，随你开价……”
“此话当真？”
“定不会欺瞒于你！”
楚杀满眼放光，仿佛寻得了救命稻草一般，条件自然脱口而出，“我要两口成人的棺材，送到若虚荒山的小山村，交给村长便是了！”
“好说好说……”老板娘即刻回了鬼媒人的话，奴颜婢膝，满脸下作，“桐辉奶奶，就是那位了，猩红色眼，鬼胎降世啊！”
小妾一双高颧骨嶙峋，扬起嘴角邪魅一笑，猩红色的帕子挥了个手势，即刻有两个鬼仆人把楚杀从人群之中拽了出来。
“等一下，”楚杀一生长令，“我怎能平白相信你，得不到两口棺材，我不会轻易走的！”
“哎呦，小祖宗，我这就派人跟你送去还不行……”
老板娘苦苦哀求，一心想哄骗了楚杀就范。
“不必担心，”小妾鼻音略重，嘴角扬起，皮笑肉不笑，“她要是不履行承诺，我便派人宰了她！”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老板娘跪地磕头，“小人一定派人送去，不劳桐辉奶奶费心……”
桐辉小妾蔑视那跪地磕头的老板娘，只是不冷不热地看着楚杀，“可以走了么……”
楚杀略微点头，接过了红色的绣球，走在了队伍前面。
吹鼓声依旧，楚杀同仪仗队伍一同步入城门，过了环城海，对面便是皇家天城。他回头瞧了一眼民间的闹市，算是永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楚杀忽然冷笑一声，算是对方才可笑想法的自嘲。他根本不必回来，哪怕死也要死得风光。
他紧紧抱着绣球，朝着后方微微侧头过去，隐隐瞧见桐辉家的千金在偷偷窥视着自己，红盖头下的幽蓝色眼眸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