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鬼胎楚杀(1 / 1)
“娘亲,我要去死了!”
少年将一根粗麻绳悬挂在一颗百年枣树的树干上,踩踏着破旧烂木制成的板凳,向娘亲告别的眼神满是幽怨,却是一滴眼泪都不曾流出。他微微一笑,准备将脖子挂上去一了百了。
“你安心去吧,早死早超生,早亡早投胎!”
娘亲背对于他,等待着少年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已然入夜,妖界的深秋颇为阴冷,冷风顺着粗麻布衣服的缝隙钻入,寒冷刺骨。她不停摩擦着手肘取暖,余光一个劲儿瞥向即将吊死的儿子,只是心急,心急那家伙为何不赶快去死。
“娘亲,多谢您的养育之恩!”少年掠带笑腔地嘲讽,把视线没入黑洞洞的天空。已然绝望,对人的绝望,对生的绝望。“永别了,若虚的小山村!”
忽而扑通一声,有滚滚的黄土飞扬起来。少年方欲吊死自己,却瞧见娘亲直勾勾地栽倒在枣树底下。他颇为吃惊,早就听人说这棵枣树有邪性,有灵体驻守。他本不信,谁料 娘亲这一栽倒便沉重得似千金的秤砣,再也扶不起来。
这棵枣树生长在这名为“若虚”的山村,就在少年家隔壁的老宅里。老宅里住着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奶奶,有人说她已经死了,但是有人确信她还活着。至于老宅的里屋,从来没有人敢进去里面,村民们说他邪性,死也不敢靠近。那颗枣树,便生长在老宅的庭院之中。
二十几年前,老奶奶的儿媳曾将夜壶泼在枣树根下,女子经期的血十分污秽,左邻右舍只怕她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人们便发现那儿媳忽然发疯,且不知怎的爬上了枣树的最高处。
自从隔壁奶奶家的儿媳疯掉以后,人们对这枣树便是敬而远之。枣树的躯干有两米粗,长年不生叶子和果实,唯有干巴巴的枝干如白骨一般地挺立着。这枣树从不随风而动,但只要有枝干掉落下来,便注定村子会有一个人即将逝去。大一些的枝干坠落会死去一个成人,细小的枝条坠落便夭折一个孩子,如此邪性。
这枣树也有灵性的一面,十年前山村大火封山,唯独枣树所在的那家老宅不损一土一木,在诸多废墟之中丝毫不倒,着实令人惊奇。真不知这枣树里面,究竟驻扎着神还是鬼,总之是某种亦邪亦仙的存在。
枣树邪性,每天有人注视着它的躯干,生怕是有枝干坠落下来,这个山村里的人们,可都惜命的很。枝干坠落注定死亡,可少年出生那日夜晚,枣树却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眼见娘亲昏厥不起,少年急匆匆地叫来了左邻右舍。奶奶赶了过来,瞧见枣树上挂着上吊的绳索,怒火中烧,拿了拐杖便在儿媳的身上狠狠砸去。
“我打死你你个坏心眼的贱妇,冲撞了各位仙灵,活该受这罪过……”
奶奶不停杖打娘亲,爹爹也不敢做声。毕竟是家丑,母亲意欲杀死孩子,怎么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争执不得。
“明明是这孩子要吊死,为何他娘亲倒是起不来啦?”
“因为那孩子是……”
众人七嘴八舌窃窃私语,他听得真切,却是默不作声。
少年无姓,单名一个楚字,只因降临于世便是猩红色眼。民间相传,猩红色眼为鬼胎,染血不详,定要杀之。为了杀掉鬼胎,所以村里的老人们才在他的名后缀了一个“杀”字,称“楚杀”。
只是尽管至此,妖民愚蠢迂腐,只要山村里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大大小小的事依旧会朝着他的身上牵连,尽管他还是个孩子。
这么些年受得冷眼唾骂,他倒也能苟延残喘地活着,毕竟他是奶奶的命根子。纵使别人如何诋毁刁难、冷嘲热讽,楚杀的奶奶却从未嫌弃过自己的孙儿,反倒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疼惜着。只要奶奶还在,楚杀便不是没人疼爱的野孩子,让奶奶过上好日子,曾是楚杀一生中最大的理想。
战乱,毁了楚杀的一切。
十五岁时的一个雨夜,最疼爱他的奶奶,殁了。
暑夏,本就是年老者的灾厄季节,尤其是正值魔界与妖界战乱的饥荒年代。那日雨夜,奶奶奔了黄泉夜路而去。由于无钱安葬,老人家的尸被一卷破旧的草席卷起,已经安置在后院数日。腐烂的尸臭已然充斥整个农舍,闻风而来的蚊蝇虫蚁也络绎不绝。
奶奶死后的第三天,婶娘却要生了。那日深夜冷雨敲窗,并未察觉之时已然暴雨倾盆。乌云压阵,电石火花劈开黑压压的天幕,一切不测之祸皆浸染在这腥风血雨里。诅咒仿佛暴雨一般骤然降临,整个妖界充斥着死亡的恐慌,偏僻的小山村被腐烘的腥气流笼罩着。
倾盆大雨暴虐急下,肆无忌惮地闯入小山村的家家户户。泥土变得松软湿润起来,篱笆墙依次陷进泥土里。炎炎夏日,腐烂的血液充斥着浓浓的腥气,尸臭俨然。
奶奶走了,爹爹被抓了壮丁,娘亲随着爹爹做了军队的厨娘。半月前魔界攻打至此,西边的高山被突如其来的轰顶炸裂夷为平地,方圆五十里的土地寸草不生。这个山村已经没了希望,人们早已绝望。
可即便如此,楚杀还是一遍一遍地在心中祈祷着,祝福着婶娘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如若婶娘和孩子平安,他愿折寿十年、终身不娶。
“婶娘怎样了?”
产婆抱着婴儿从产房走出的时候,楚杀满怀期待地飞奔了过去。他已经诚心祈祷,但愿老天能让他如愿以偿。他宁愿折损自己也再不愿失去亲人,失去亲人的苦日子,他过够了。
一阵死寂,唯有暴雨敲打着破烂的茅草屋。楚杀瞪大了那双猩红色眼,隐隐瞥见屋内血流成河。炎炎夏日里,腐烂的腥臭愈发浓烈,农舍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婶娘去了……
黑夜,总是悄然降临,愈发阴郁的人,反倒是越发容易被吸进黑暗的沼泽,在并不知情的时候已然浸染在浓郁的黑暗之中。
“猩红眼的家伙……”楚杀站立在角落里,死命贴着墙根。而叔父则坐在稻草席子上,满是老茧的一双大手不停地编织草席,时刻不忘恶言辱骂他的侄子。“早就说猩红眼的鬼胎克亲,命硬,腌臜的贱命……”
他承受不住,悄悄怒视一眼,却被叔父逮了个正着。
“看什么看,你就是克亲的命、防家!”
他瞧着他叔父骂的唾沫横飞,心底一凉,可脸上却挂满了冷漠,对命运的冷漠,对死亡的冷漠。
如今奶奶走了,婶娘去了,民间讲究入土为安,可贫贱的他们连口棺材都置办不起,眼下妹妹又是嗷嗷待哺,用钱的地方甚多。叔父定是心急,想到这里,他也不忍心去责怪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昨个才下了雨,不到半日,泥土就被炽烤得干了裂。昨夜的饭菜发了酸,后院的两具尸体的尸臭腐烘。楚杀的叔父,已经快要疯了。
“裹着席子埋了吧,世道这么乱,保不齐魔界哪天又是一个天启珠扔下来,连自己的命都不保了。”
“荒唐啊,不入棺不入土,来世无骨无母!”
楚杀在山坡下挖着草根,眺望着一片片废墟残垣。西边的十几户人家尽数被炸死,地广人稀的山村所剩之人尽是些老弱妇孺。
如今方圆五十里寸草不生,木材价钱剧增,全村连一口棺材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靠挖草根做食物度日。若虚彻底成为了一座没有栅栏的牢笼,而他们则是被抛弃的阶下囚。
妖界的帝妖意欲制衡魔界,权贵们奔了妖界中心的天城而去,外城百姓则成了弃子,像楚杀这样能有庇身之所已是万幸。死在战乱中的妖民众多,不入棺不入土的人比比皆是,不远处便是刚死了族长却无钱下葬的旗本一族。
楚杀在山脚挖着草根,不忘放进嘴巴里咀嚼,可就是无法填满他无底洞般的胃。发呆之余,骤然瞧见打扮的光鲜亮丽的一群人朝着旗本一族的老房子走去。村长和叔父立即凑了过来,其他妖民也都打开了窗子,眼巴巴地要瞧热闹呢。
“旗本家的……”
“他家的男人死了,老婆子没钱下葬,可怜了……”
“听说她的老婆子,为了让老头子超生,把孙女卖给了南泉家……”
“南泉家……那可是帝妖最势力的走狗了!”
村里的老人们唾沫横飞,楚杀这儿一耳朵那儿一耳朵地听着,也大概听了个明白。果真南泉家的人闯进了旗本家的老房子,把长女旗本杏死命拽拉了出来。
“杏儿……”
“死老婆子,你为什么这么做……”
旗本家的老奶奶跪在地上大哭,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被带走。
“奶奶没用……奶奶没有办法……”
眼见老婆子即将晕厥,全村的妇人跑去搀扶。眼前场景令所有人都感同身受,也都挤出了三两滴泪来。最难受的,莫不过是那婆女二人。最冷漠的,莫不过那十五岁的楚杀,因为他从旗本杏的身上,看到了全家的活路。
夏日的热风鼓噪着,死尸遍野的小山村再也找不到生路。楚杀矗立在山头,遥望远方空地上尽是些被炸烂的躯干四肢。这场景虽是恐怖,而对于生活在乱世的楚杀早就习以为常,已然见怪不惊。
“在这死尸荒原苟延残喘,同死了又有何异。”
斑驳的死灰簌簌下落,不知是炸裂的泥土还是被烧烂的人骨。楚杀用粗麻布的袖子擦拭着额头的虚汗,终是迈开了步子,随着南泉家那群光鲜亮丽的下人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