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二 家庭(1 / 1)
她回到卧室,锁上门,给父亲写信。
爸爸:
你好!
今天,妈妈收拾柜子,看到你穿过的衬衫,她拿在手里,坐在床边发呆,整整一下午。爸爸,你呢?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们呢?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母亲的笑容,是你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仿佛天上被阳光镶过边的流云。爸爸,你站立的地方,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是不是稍稍踮一踮脚,就能抓住天上的流云。
爸爸,你会稍稍踮一踮脚吗?
文熙
文熙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塞进绿色的邮筒里。剩下的时间,她就等,等着父亲的回信。这种等待的心情使得她每每经过路边那绿色的邮筒时,都会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她开始怀念,怀念十年之后电子邮箱。鼠标轻轻一点,就能确定对方收到了信。再一个小小的技巧,还能知道对方是否阅读了那封信。她迫切的想知道,父亲收到信没有?父亲看过信没有?父亲写了回信没有?
“嗨!”有人跟她打招呼。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少年,手里抱着吉他,站在马路边上。少年有着这世上最羞涩的刘海,起风的时候,能看到刘海下的眼睛,仿佛黎明前最遥远天际的第一缕晨光。
“想听歌吗?”少年问她。
吉他,少年的眼睛,31岁的记忆排山倒海一样涌来。是的,她认出这少年。她怎么忍心把这少年在记忆的长河里弄丢呢?庞子文!
“你会弹什么歌?”丁文熙问。
“你想听什么歌,我就弹什么歌。”少年无所谓地说。
“你的伤好了?”丁文熙问。
“早好了,命贱就是这样,伤口也好得快。”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医院的医生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了?”丁文熙莫名其妙。
“你父母,也离婚了。”庞子文轻声说。
一开始,丁文熙是有些生气的,但是,听到那个“也”字,她冷静下来。“你呢?你怎样?”31岁的丁文熙是知道有关庞子文的一切的一切,但现在,她必须装作不知道。
“我妈在医院,给我生了一个妹妹,所有人都只顾着祝贺她,忘记给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了。”庞子文说。
“你爸爸呢?”
“他去巡回演出了,大概又看中了某个年轻的歌迷吧。”庞子文轻蔑地说。
“那你怎么办?吃饭了吗?”
“如果你愿意听我唱歌,我就有钱吃饭了。”庞子文拿出吉他,摆好姿式,“说吧,你想听什么?”
丁文熙努力加快,九十年代的少男少女们,最喜欢听什么歌。
“潘美辰的,《想要有个家》,你会唱吗?我想听这首。”丁文熙有些伤感。
庞子文的脸上是受伤的表情:“我不会唱!”
丁文熙说:“我想听这首歌,跟你没关系,还有,我口袋里十块钱。”丁文熙扬了扬钞票。
庞子文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是故意的!”
丁文熙笑笑:“不是,我想自私一点。”
庞子文突然笑了,“你想听这一首,非这一首不可,是不是?”
“是!唱不好我不给钱,不让吃中饭!”丁文熙任性地说,仿佛真的只有十六岁。
“好,是你想听的。对了,听歌之前,你要记住了,我叫庞子文。前面两个字不用管,最后一个字你要记住了,文是丁文熙的文。”庞子文拍了一下吉他,发出刺耳的声音。丁文熙吓了一跳,但对于丁文熙的惊吓来说,这还只是开始。庞子文开始乱弹了,弹得非常快,也开始唱歌了,不,开始喊歌了,声嘶力竭地喊:
你想要有个家!
丁文熙想要有个家!
一个既有爸爸也有妈妈的家!
…… ……
丁文熙彻底怒了,一脚踢在庞子文的小腿上,于是,庞子文的喊歌,以一声惨叫收尾。
“你为什么踢我!”庞子文质问。
“我为什么不能踢你!”丁文熙很生气。
“可是你踢在我伤口上。”庞子文卷起裤腿。丁文熙偷偷瞟了一眼,庞子文说的是实话,果真踢在伤口上,真的流血了。
“你没事吧。”丁文熙慌了。
“小母鸡!”庞子文放下裤腿,突然冒出三个字。
“你说什么?”丁文熙愣了。
“我在骂你,小母鸡,真是小母鸡。”庞子文说。
丁文熙一巴掌拍在庞子文脑门上,她拍之前仔细看过了,庞子文的脑门上没有伤口。“你才是小母鸡呢!”
“你不是小母鸡,那天为什么救我?”
“我闲得无聊。”
“可那天你父母离婚。”
丁文熙愣住了,第一个16岁,她没来及问,桀骜不驯的庞子文,会在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处处讨好她。仅仅是因为感谢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第二个16岁,丁文熙找到了提问的机会。
“那个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话一出口,丁文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母亲的同事,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庞子文说,“大人都是自私的,那个家,不要也罢。”
“我想要!”丁文熙固执地说。
“想要你就呆这儿吧。”庞子文背着吉他走了。
丁文熙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丁文熙,她的脸上写满了忧郁。
接下来的一个月,丁文熙天天都碰到庞子文。她还是很生他的气。因为他要她放弃那个家,那个她从31岁穿越回16岁的唯一的目的。她经过他的身边,不管他唱什么,或是喊她的名字,她从来都是目不斜视。
终于,这一天,庞子文忍不住了,他拦在她前面。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她站住,他也站住。她走,他也走。
“你想干什么?”她问他。
“你终于跟我说话了。”庞子文一脸的惊喜。
“你什么时候变成赖皮狗了,一开始你不想理我的。”
“一开始我以为你跟那些人一样。”
“哪些人?”
“就是打我的那一群人。”
这时候,丁文熙发现一个忽略已久的问题。“他们为什么打你?”
“你终于开始关心我了。”
“你记住,这不是关心,这是好奇,好奇你懂不懂,是个人都会有的,打开潘多拉箱子,给这世界带来战争,瘟疫,疾病的好奇心。”
“很好,你不同情我。”
“我为什么要同情你,我同情我自己都来不及呢。”
“我讨厌被人同情。”庞子文的脸转到一边,很别扭地说。
丁文熙的心,就是那一刹那,开始疼痛。突然的,她懂得了庞子文,这个别扭的少年。他渴望发自内心深处的自然流露的情感,这种情感,不因他被父母抛弃,不因他无家可归,只因为他是庞子文,而喜欢他,当他是朋友,一起享受欢乐和温情。同样的,她讨厌因为父母离婚之后,她身边突然增多的那些所谓好心人。人们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仿佛她是一个易碎品。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我也是。”丁文熙看着天空说,“我想要被平等的对待,我希望我的老师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批评我,而不是叹气。我希望我的同学们能够跟我想吵就吵,想笑就笑,而不是说,我们照顾一下她吧,她爸爸妈妈离婚了。”
“我不想上学。”庞子文说,“我已经很久不上学了。”
“为什么?”丁文熙惊讶了。
“我旷课很久了,功课都拉下了。再说,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
丁文熙生气了,在她的世界观里,不喜欢读书,旷课,是不可原谅的。接下来的几天,她明知道庞子文守在那条街上唱歌,她宁可绕道走。
她的同班同学在悄悄议论庞子文。说他是那个忧郁的,唱歌唱得很好,才华洋溢的街头歌手。
她嗤之以鼻,觉得她不过是一不读书,不求上进的街头小混混!她是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的。
那一天深夜,她做完功课睡着了。半夜的时候,她被惊醒了。母亲白天做了一个大手术,在另一间屋子里睡得很熟。她醒了,总觉得窗边有动静。她壮起胆子,偷偷去看,一粒石头敲在玻璃窗上,吓得她差点尖叫。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庞子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寂静的夜里,连他的影子也是孤零零的。
她披上衣服悄悄下楼,第一眼就看到他的嘴角破了,眼眶也青了。她伸手去碰,他倒抽一口冷气。她埋怨他,“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
他说:“你家里有药吗?”
“没有!”她没好气的说,可是,两分钟之后,她从家里拿来了药箱,一点一点,轻手轻脚,小心地帮他擦药,处理伤口。
“你怎么总跟人打架?”她又一次习惯性地问起了这个问题。她没指望得到的回答,但如果不问出来,她觉得心里不安。
“他们说我占了他们的地盘,让我交保护费,我不肯。”庞子文轻描淡写地说。
“那你就不要唱歌了,咱们回学校念书吧。”丁文熙说。
庞子文脖子一拧,又是一副讨厌的小孩没糖吃的表情。“我不去,我死也不回学校。”
“那你以后怎么养活自己,总不能做一辈子流浪艺人!”丁文熙也火了,手一重,棉签在庞子文的嘴角重重一带,疼得他呲牙咧嘴,嗷嗷乱叫。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去北京了!”
北京!不远的天空大概是下雨了,突然的一道闪电,划过黑沉沉的夜空。丁文熙想起来了:庞子文死在北京。18岁的庞子文死于北京街头。
丁文熙一直固执地认为:她穿越的使命是挽救父母的婚姻,甚至给自己一个暗示,挽救了父母的婚姻,就等于挽救了她自己的婚姻。但是,现在,此时时刻,她发现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去做:挽救庞子文的生命。
“你去北京做什么?”丁文熙很烦躁,用质问的语气在跟庞子文说话。
“有个酒吧的老板找到我,要我去他的酒吧唱歌。”
“你才16岁,唱什么歌,回学校念书去。不行,你不能去北京,你妈呢,我得跟你妈好好谈谈,让她怎么也得把你塞回学校去。”
庞子文的回答是把手在丁文熙的脑袋上探了探,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活得30岁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丁文熙暴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