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 重新开始(1 / 1)
日历的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十月十日。
丁文熙小的时候总喜欢抢着去撕日历,每过去一天,就撕掉一页,仿佛过去被彻底抹去,不再存在的决绝。十几年后的日历连手机里都是万年历,上翻翻下查查就是一万年。
慢着,丁文熙愣住了,一九九三年,那一年,丁文熙十六岁。
很多人都梦想过回到过去,所谓穿越吧,重新再活过一次,曾经犯过的错误,曾经错失的遗憾,都有第二次的机会弥补,这该是怎样完美的世界。
丁文熙对着镜子里那个年轻的,便美丽,更健康的自己,露出了笑容。31岁的丁文熙,回到16岁,31岁的智慧,修正16岁的错误,弥补16岁的遗憾,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不会重犯,31岁的错误,不会出现,31岁的失败。
她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仔细观察屋子的每个角落。电视有了,很笨很重。空调没有,不过有吊扇。丁文熙很喜欢三片叶子在天花板摇来摇去,光线,阴影,在洁白的墙壁上组成各种图案,心情好的时候,图案是亮的,心情不好的,图案全是阴影。她饿了,想找点东西吃。没有微波炉。只有动炉子了。没有管道煤气,是一罐一罐的煤气。炉子打了好几次都打不着。丁文熙站在那里想了想,终于,她想到了那些古老的办法:提着煤气罐摇,用力摇,摇过十几次之后,终于,点燃了。
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时,丁文熙开始喜欢16岁的生活了。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快乐,如果,没有繁忙的工作的话。
一个人的餐桌太过冷清,丁文熙终于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父母呢?他们去哪里了。今天是星期天,他们应该呆在家里。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找啊。十年后的中国,连收破烂的都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联系业务。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一个问题:家里没有电话。是的,她终于发现穿越,或是重生的不适应了。
花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本能地意识到,那是电话没有普及的年代,父母与她联络的方式。
纸条上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文熙,我和你爸爸去办手续。不管怎样,请你相信,我们都爱你。
31岁的丁文熙泪如雨下,在16岁的年轻的脸庞滑落。她怎么会忘记这张纸条呢?她怎么会忘记一九九三年的十月十日呢?那一天,母亲和父亲终于决定,不再抱怨,不再争吵,不再爱,也不再恨,一切的一切,都用两个最简单的字眼作为了结:离婚。
这是一个谜,即使是31岁的丁文熙也不明白。父亲和母亲曾经是那么相爱的一对,他们是中学同学,一起当红卫兵,一起到了北大荒,又一起回家乡读大学,一起大学毕业,一起实现理想:母亲是儿科医生,父亲是工程师。理想,爱情,事业,家庭……这是怎样的晴天霹雳,完美的结果是离婚吗?如果如此完美的爱情和事业都以离婚收场,那么,她那不完美,不成功的爱情和事业,又将遭遇怎样残忍的结局?
不行!不行!不行!
他们一定不能离婚!
本能在控制着她,在冰箱上面拿钥匙,是单车钥匙而不是汽车钥匙。出门,下楼,楼房前面是单车棚而不是停车位。看单车的大妈姓王,看到她就打招呼:“文熙啊,吃了吗?”文熙笑着回应过去:“王大妈,吃了,您呢。”“吃了吃了,拿车出去呢?”“嗯。”
这是怎样的变迁啊,十几年前的人们习惯用语言打招呼,十几年后,地下停车库里,人们不用说话了,直接一道栏杆下来,拦住就是拒绝,升起就是放行。
文熙拼命地踩着单车,目的地是民政局。她的背包里有一把长长的水果刀。出门之前,她不知用什么办法阻止父母离婚,阻止两个下定决心的成年人。即便她也是个成年人。成年人本应有更理智的处理方式。但是,离婚,永远没法理智。她想起31岁时看过的一篇社会新闻,少女为了阻止父母离婚,在法庭朝着自己的父母连捅三刀。那条新闻,她只看了标题,没看详细内容。标题已经够让人伤心了,所以,内容,还是免了吧。
她拿那把刀的时候,有过片刻的犹豫,真的要走这一步吗?要让丁文熙的生命结束在16岁那一年吗?她有些害怕。但不知怎的,她想到了31岁的绝望,事业面临崩溃,毁了她事业的那个女人依偎在男友的怀里。仅仅只是男友那么简单吗?就在这一刻,丁文熙明白过来,赵磊并不只是男友那么简单发,他是她爱的男人,是她想相濡以沫,共度此生的男人。她迟疑,她回避,不是因为不爱这个男人,她只是没有把握和这个男人白头到老。如果结局注定是失败,为什么还要开始呢?如果31岁注定是失败,从16岁父母离婚那一年就注定失败,又何必将痛苦延伸到31岁呢?
“打死你,叫你拽,打死你!”嘈杂的骂声后面,是皮鞋和拳头打在人身体上发出的沉闷声。大概是哪里的小流氓在打架吧?丁文熙看看手表,八点整,离民政局开始办理离婚手续还有半小时。她想掉头走另一条路,只需多花十分钟。她掉转了车头,那一刻,她听到“啊”的一声,那种咬紧了牙关之后,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呼痛声,象刀子一样凌迟着丁文熙的心。
“他会不会死?”一个声音在丁文熙的脑海里闪现。
“管他呢,你自己都不想活了,还管别人的死活做什么?”另一个声音在回应着。
她骑着单车朝另一个方向前进。
“如果他死了,你能永远忘记这个声音吗?”又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能!”31岁的丁文熙不能见死不救,16岁的丁文熙,自然也不能。
终于,丁文熙再一次调转方向。她躲在角落里,看到三个成年男人在殴打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已经浑身是血,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本能地抱着头,整个身体倦缩在墙角。
丁文熙再一次去掏口袋,这个时候,她多么希望身边有一部手机啊。
没有,没有手机,她只摸过一样硬硬的东西。她拿了出来,是只口哨。她想起来了,是母亲担心她补课回家晚了,特意放在她身边防身的。母亲说,看到坏人,你说吹哨子。
丁文熙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声响彻在城市上空,不远处的人们纷纷开了窗户,相互打听着出了什么事?
三个男人扔下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
丁文熙走到少年面前,轻轻地手指戳了一下,“喂,你,还活着吗?”
少年的身体动了一下。
丁文熙的心略略安稳了些:“喂,你,没事吧吗?”
少年把手拿下来,坐直了身体,脸上甚至露出笑容,嘲笑整个世界的笑容,分外刺眼。也就在这个时候,丁文熙看到了少年的脸,苍白还沾上了血迹。她忘了不了他的眼睛,让她想起了31岁的丁文熙,站在台阶高处,看着周悦倒在赵磊的怀里,绝望,愤怒,痛苦的眼神。这个少年,十几岁的少年,为什么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不知怎的,丁文熙想也没想,直接用手去擦少年脸上的血迹,“喂,你,没事吧?”
少年一躲,粗声粗气地说:“关你什么事!要你多管什么闲事!你滚!”
丁文熙的手定在那里,怒了,脚一跺,恨恨地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以为我愿意管你啊!”
少年脖子一横:“我又没喊救命。”
愤怒的丁文熙开始口不择言:“是是是,我多管闲事,你活该被人打死!”
丁文熙骑上单车就走。骑过十几米之后,她没想到回头的,可她偏偏回了头。看到少年的腰背不再挺直,整个身体又绻成一团,嘴角沁出了鲜血。丁文熙心又软了,忘记了一分钟之前少年的无礼粗鲁。她停下来,站在那里一秒钟,又回到少年身边,淡淡地说:“你能不能站起来?”
少年又在偷偷搬走腰背了,只是这一次,不太成功,呲牙咧嘴的。丁文熙偷偷地笑了。
“我站不站得起来,关你什么事?”少年还在打肿脸了充胖子,鸭子死了嘴巴硬。
“站得起来就坐我后面,我带你去医院。”丁文熙故意不看少年的眼睛,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不去医院。”
丁文熙怒了,“你不去医院本来是你家的事,可你偏偏好死不死,在这条路上被我撞上了。你要是死了残了,出了什么事,就成了我的罪过,我不想背这个黑锅。”
“没人让我背黑锅。”
“我自己怕我背黑锅行不行,你,现在,马上起来跟我去医院,我把你扔到医院门口,让黑心医生治死你,黑锅由黑心来背,行不行,你当是行行好,行不行!”丁文熙只差破口大骂了。
少年的眉毛扬了一下,丁文熙觉得,那个非常可爱,可爱得象是吃到糖果的孩子。可是,少年嘴里吐出来的话,仍然讨厌的令人就想结结实实揍他。“你记住了,是你良心不安,求我,让你送我去医院的。”
“好好好,是我求你的。”丁文熙粗声粗气地说。
少年歪歪斜斜站起来,丁文熙忍着不动,不去伸手扶少年一把。她看出来了,少年自尊心强到了变态的程度。
少年艰难地坐在了单车的后车,伤口在流血,丁文熙看清了,手臂上有条长约三寸的作品,裤腿处也有流血,应该也有伤口。文熙不出声,专心推车,扯平坦的路面走,很小心地不颠簸到少年的伤口。半个小时后,丁文熙把少年扔了医院急诊室的门口。
“我还有事,走了。”丁文熙说。
“喂,你!”少年喊住了她。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有钱吗?”
丁文熙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张钞票,十块。“我只有这么多。”她把钱展示给少年看。
“不够医药费。”少年说。
“你的医药费关我什么事!”
“你见死不救!”
“我把送到医院了,现在见死不救的是医院!”丁文熙找到了最好的推卸责任的方法。
“文熙啊,你怎么过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被褂的人过来打招呼。丁文熙来不及作答,这人已经自动给出答案了,“是不是来找你妈啊,她今天不上班啊?”
这句话仿佛平地惊雷,炸醒了丁文熙,她在做什么?她原本是要做什么的?她要赶去民政局阻止父母离婚的。可现在,她做了什么?她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不识好歹的少年送来母亲的医院。
“阿姨,我还有事,您帮我看看这个家伙。对了,我不认识他,是街上捡的,跟人打架打成这样的。还有,您帮帮忙,帮他处理了伤口之后再报警,让警察把他抓走好了。”丁文熙语无伦次地叮嘱着,在少年惊讶的眼神里,匆匆离去。
民政局的台阶很高,丁文熙一口气冲上去,冲到最上面一级,母亲和父亲正从里面出来,看到丁文熙,同时把脸避开,假装看两边的风景。
“文熙,你怎么来了?”母亲不自然地说。
“文熙,你先回家吧。”父亲也不自然的说。
“你们…..”丁文熙不知怎么说。她一路上都谋划得好好的,怎样苦口婆心,怎样痛哭流涕,她甚至连拨刀的细节都想好了。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只能停留在想象,她没有那个勇气。原来,她是如此深沉爱着这两个赋予她生命的人,深沉到哪怕是到嘴的激烈的,伤害的话,一句话,一个字,她都说不出来。
“我来看看。”丁文熙低头看着地面。
“回家吧。”母亲拉着她的胳膊。
“你们回去吧。”父亲的脚迈向了另一个方向。
“爸爸!”丁文熙喊住了他,“你……不跟我们回家吗?”
“傻孩子,我们已经办好手续了。”父亲说。
“可是……”丁文熙欲言又止。
“文熙,”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十六岁了,我们谈过的,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和你妈努力过,可是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生活了。你说过的,我们的家,象在北极冰川,我们一家三口,象是冰冻的企鹅,却连互相依偎取暖都不愿意。长痛不如短痛,爸爸走了。”
“爸爸!”丁文熙心里一阵惊慌,突然地冲上去,搂住父亲的后背,“我不让你走。”
“文熙,把手松开,我要赶不上火车了。”
“爸爸,你去哪里?”
“文熙,你忘了,我去西藏。”
丁文熙想起来了,父亲要西藏,他是桥梁工程师,一年常常有两三个在家。母亲是医生,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用她的话说:“有男人等于没男人。”父亲不能放弃他的理想,母亲不能没有她的事业。这是无法解决的矛盾,剩下的路只有一条:离婚,各奔东西。
父亲掰开文熙的手,走了,没有回头。文熙知道父亲不回头的原因,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哭。成年人的眼泪,是不能让人看到。
“文熙,回家吧。”母亲拉住她的手,“等到了暑假,你去西藏看你爸爸。”
母亲牵着文熙的手回家。其实父母离婚,对丁文熙的生活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那间屋子,仍然只有她的母亲,母亲准备好早餐,喊她起床,提醒她按时上学,按时放学回家,再顺便念叨一句:“功课怎么样?”
丁文熙的功课很好,好得让她心中有愧。31岁的智慧应付高中的功课,算不处作弊成功呢?她有些不敢面对老师的表扬,却反而赢得了更多的表扬,说她谦虚,稳重。她想笑,31岁的内心,能不稳重吗?
母亲却是有着深深地担忧。“文熙,其实你可以更活泼一点,哪怕是激烈一点,犯点错误也行。”
“妈妈,难道你不喜欢乖巧的女儿?”文熙
母亲说:“不是,我只是觉得,人年轻的时候如果不犯点错误,好像就没有让人留恋到死的东西。”
“妈妈,说来听听看,你年轻的时候犯了哪些让你留恋到死的错误呢?”
母亲的眼睛看着窗外,那里,是一颗正在开花的树,洁白的花朵,风一吹,雨一般。
“有了你,你不在计划之列,可是我怀念那段日子,和你父亲惊慌失措,不知怎么面对的日子。”母亲的嘴角有了微笑,正是因为这微笑,让文熙觉得她的生命本质是甜蜜的。这让她幸福,沉醉,31岁的失败和绝望,也似乎在慢慢淡去。也许,她可以用另外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让父母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