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红娘(1 / 1)
狠狠心,给自己定下一个月的康复计划,具体过程太过惨烈不表。总之,地狱般的一个月后,这天早上,我的脚第一次踩上了坚实的大地,成功在屋子里一点痛感也无的走了十二个来回。
小红惊奇地叹道:“纹薰小姐,人家都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居然只用了一个半月就养好了!”
我得意一笑:“请叫我纹半仙。”
“小姐你是姓叶的……纹薰小姐你这是要出门么?”小红看着已经在梳头的我惊讶地问。
“没错。”我仔细将耳后的碎发编进麻花束辫,再将一头麻花辫用发簪悉数盘好,撩起额前的刘海,取一块白底蓝花的绸巾从额头盖到脑后,在耳侧仔细叠好固定。
好了,我满意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发已经在头巾里藏得严严实实了。
“小红,我有一个请求,你务必要答应。”我一脸认真地把她拉到面前。
小红担惊手怕地看着我的新造型,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我叹一口气,拍拍她肩膀。
“放轻松啦,我又没准备出去杀人放火抢银行。”
“……银行是什么?”
“这个不重要。”我摆摆手,“说正经的,我这一个月苦心养伤,全都是为了你家小姐,你明白吗?”
小红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再叹一口气。“你家小姐喜欢谁,你是知道的吧?”
小红点点头。
“你也知道你家小姐的性格,就算在心里已经喜欢的死去活来了也不愿吐露半个字,认识十年,居然还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你家小姐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我真怕她下半辈子要当尼姑。”
听到这里,小红开始一个劲地猛点头。
我满意地微笑,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干看着了,要助她一臂之力对不对?”
小红顺势继续点头。
“但是光坐在屋里是帮不到忙的,对不对?我知道这一个月白公子都有来拜访相国大人,他今天也来了,我打算去找他,求一个让他们俩单独见面的机会。”
看着小红张成O字的嘴巴,我继续说:“我知道叶岑让你盯紧我,不过那是怕我伤没好到处乱走动。现在我既然已经痊愈了,所以我想拜托你,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叶岑,难得今天她去表亲家串门,我就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了。要是她知道,就算我求得一个见面的机会,她知道是这么回事,也不会去了。”
“这……”小红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红,一句话。”我抓住小红双肩,用使命般的眼神将她牢牢锁住:“你到底想不想让你家小姐幸福?”
“……想。”小红无奈地点头。
“好姐妹!”我冲小红打了个大大的响指。
太阳渐渐西沉,当我在叶府大门五十米外的凉茶铺喝到第十五杯时,门开了,一袭白衣微微闪动,我总算等到人了。
听叶岑说这一个多月来,他和叶父常常深夜长谈。叶岑总担心他思虑过度,现在一见,分明还是那么一尘不染的样子,清秀的面目连个黑眼圈都没有,不得不感叹有些人就是用来膜拜的。
不过,似乎神仙也有烦恼的时候。跨出相府大门后,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远处的市集深处,没有焦点,脚下动也不动。
他在想些什么呢,深远的眼神不像是忧虑,却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管了,现在上去正是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移步上前:“白公子,我等你很久了。”
看见我突然出现,他稍稍有些吃惊,随后礼貌地一笑:“看样子叶姑娘的腿已经好了,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这下吃惊的人换成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叶?”我记得我从没告诉过他关于我的身份来历,难道是叶岑或叶父向他提起过我?
“姑娘养伤期间都没出过大门吧。”他微微一笑,“现在通启城内已经没有谁不知道叶相国的红发养女了。”
“啊,这样……”我面上一红,还好头发包得严实。
“白公子知道我的身份更好,我就不再自我介绍了,我会成为相国大人的养女都是因为和叶岑要好,这也是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
“噢?”他明净的脸上一笑,“我还以为姑娘是特意来谢谢我的搭救之恩的。”
……Oh 、my 、God !
我居然把跟他道谢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一下方寸大乱,抬起手乱比划:“对、对不起,我、我……”
他看着我,忽然就笑出声来,眼眸里闪着几分狡黠。
“看姑娘这么紧张,在下都不忍再逗你了。我说笑的,行走江湖之人并不需要别人的感恩渡世。”
“不、不,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再这么说也是救命之恩,甚至光说个谢谢都不够。”我慌乱地转动脑子,“你、你吃饭没?我请你吃饭好了。”
我紧张地观察他脸上的神情,担心他也许根本没听懂了刚才我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估计是被我滑稽的样子逗乐了,他一笑道:“好了,真的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早知姑娘如此紧张,在下就不逗姑娘了。”
“不过……”他看了看天,“时候倒是正好,我们就去用晚膳吧。”
晚间,朝阳轩,夕阳还剩最后一丝红艳。
竹字牌雅间里,我看着桌子对面面容沉静地斟着茶的男子,白衣染着霞光,突然觉得眼前看到的说不定是个假象。
一直以来只觉得他飘逸出尘,干净得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直到刚才他突然出那么一招——
他并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如此天衣无缝地岔开话题,原因只有一个:巧妙地为自己避免一场潜在的尴尬。
高,实在是高,我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这个男人了。
见我一脸沉思不说话,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姑娘的头巾很好看,只是可惜了那头红色的头发。”
我干笑。
“说到我的头发,我突然有个疑问。”我说,“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你就没对它的颜色表示过任何的惊讶。”
“如果我记得没错,至今我们只见过两次面,每一次都短暂而仓促,第一次你还在逃命,在那种情况下我何来惊讶的机会。”他微笑说道,“而且……”
说到这他笑得更浓了一些。
“而且?”我困惑地看着他。
“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会武功的女子敢就那么从二楼跳下来,比起头发,这点你更让我吃惊。”
面上唰地一热,我觉得我肯定脸红了。
“咳咳,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我脱力地低头看着桌面。
“恩,我知道。”对面的人轻轻地应了一句。
咦?
我的心突然非常清晰地跳了一下。
直觉告诉我,这三个字绝对不是字面意思看起来那么简单。那天在天香楼外,他分明也是有事在身。
要不要问呢?这也不算太八卦吧?大不了他不告诉我。
问吧。
“呃,我很想知道,大侠那天是去天香楼干嘛?”
他想了一下,简短地说:“找人。”
“找谁?”
他看着我忽然笑得很诡异:“去天香楼,谁最美就找谁。”
看着那笑里的使坏意味,我现在确定:这厮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一尘不染!
一桌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说道:“叶姑娘愿意跟我说说你们的异国风情吗?”
“其实差不多,也有皇帝,也有官僚,也有官压民。”我懒得再像跟叶岑那样解释一大通,敷衍答道。
他不置可否。
“不过,人们要自由得多。”我补充了一句。
“是吗,怎么个自由法?”他微微一笑。
“比如,可以顶着一头红发在街上随意走来走去。”我笑道,“又比如,人人都有当官的权利,甚至,人人都有当皇帝的机会。”我压低声音说,“但是他也可以选择不做,就算已经当上了皇帝,他一样能选择放下这一切。”
他看着我,表情慢慢有了变化。
我看着他,第一次在他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同时混合了震惊、欣喜、渴望、和失落。
“听说姑娘的国家是一个遥远得不可能达到的地方。”
“你听叶岑说的?”我有些吃惊,没想到叶岑会向他说起我。
他点头,紧追不放他的问题:“真的到达不了吗?”
“是的……就像过去和未来那么遥远,人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也不能跨越未来。”我说。
他沉默着,我看着暮光里荡着的灰尘飘飘扬扬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端静的身体仿佛凝固一样。“你说的没错,人永远也不能回到过去。”
良久,他微微一笑,我却觉得他笑得很苍白。
“知道么,我突然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会这样想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因为其实你们是性格迥异的人。”他凝眉说道。
“喔?你那个朋友是个怎样的人?”我好奇地问。
他思索着,露出包容的笑。“是个有一天可能会用刀捅你,却也会为你挡刀的人。”
“好极端的人。”我惊讶地说,“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他摇头笑道:“只是一瞬间,我突然有了这种感觉,大概是在你们身上都看见了同一种颜色吧。”
“什么颜色?”
“火的颜色。”
“你是说……红色?”
他点点头。
“你的朋友也有红发么?”我惊奇地问。
他笑着摇头。
“他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他再笑,再摇头。
“那是?”
“只是一种感觉。”他最后笑着说。
既然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再追问。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
“叶岑好像和你说过我的事,是吗?”
“恩,她说你是她的义妹,她最好的朋友。”他点点头,说着话时神情温柔。
我心里一热,心里有某种东西似乎更加坚定。
“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用温柔的神情保持着微笑,我也回以微笑。
“听说繁华的夜市是通启的一景,不知大侠明晚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夜游?”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带上了不可捉摸的深意,一下又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风华公子。
“如果这是你的邀请,白某愿意。”他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