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白马非马(十三)(1 / 1)
皇帝大发雷霆,其怒容与身旁太后的淡笑形成鲜明对比。
贤妃见皇帝手中拿着的是先前那名暗卫的供词,不由一阵心虚。暗卫有问必答的样子她看在眼里,天知道被灌了药的他会供出什么东西,而他被安排到她身边这么多年……思及此,贤妃不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公仪染递给皇帝两张纸,上面记录着三件事情,但言辞颇为隐晦,恐怕那暗卫下意识的还是在避开这些会危及贤妃的事情。而供词太多,时间紧迫,裴素玟他们恐怕没有细看,就这么将这几件事略过了。
若他们早发现这些,就不必和贤妃等人拉扯这么久,早可以给他们定罪。
第一件,皇帝的第五个孩子五皇子的早夭原来并不是缘于疾病,而是贤妃派人在五皇子饭菜中下毒,从而导致其中毒身亡。原因就是五皇子早慧,贤妃担心他会威胁到自己孩子的地位。
第二件,皇帝本就不重欲,每月歇在贤妃宫中的日子屈指可数,贤妃寂寥之下与那暗卫发生些什么实属正常。
至于第三件,贤妃及其父亲与敌国太子有所往来,竟与对方达成协议,只要对方扶四皇子上位,愿割让与邻国交界的一省的土地,比亲王的封地还大!
谋害皇嗣,淫||乱后宫,通敌叛国,桩桩件件,足以让皇帝立刻下令处死贤妃。
好在皇帝未失了理智,他闭上眼平复心情后,低声命令暗卫前往供词中所说的地点,那里藏着贤妃父亲与敌国的种种交易信件。一旦找到那些信件,这供词中的事情便属实,那么贤妃一家就算走到尽头了。
贤妃还是从皇帝的低语中听到了只言片语,自己再一猜测,终究无法维持先前盛气凌人淡定从容的模样,只能僵着身子,侥幸期盼着父亲已经将前几日的信件销毁。
然而事情并未如她所愿,皇帝的暗卫去而复返,当着众人的面,破开了手中一个铁盒的锁,将铁盒交给皇帝。皇帝打开铁盒,取出其中的信件,稍稍过目,便将一切看得透彻。
“张全,替朕拟诏书……林氏通敌叛国,朕甚怒之。今令诛林家男子,女皆充妓。贤妃与四子,赐白绫三尺,自行决断。”
局面翻转,只在须臾之间。
贤妃在看见那铁盒时就面如死灰,心知一切无望,呆愣站在原地,只等那三尺白绫赐下,自我了结。
而四皇子在皇帝话音落下的同时掏出信号烟花,竟然是打算最后拼上一次。
四皇子收买了宫中禁卫军统领,人马到得很快,御书房外的几十名侍卫和皇帝的暗卫的抵抗无疑是螳臂当车。
四皇子语气冰冷,“父皇,儿臣劝你还是收回成命吧。而且,您年事已高,是时候退位让贤了。否则等您的人马到了,一切都已经迟了啊……”
“孽子!”
“若不是您先赶尽杀绝,儿臣又何必走到这一步呢?说到底还是父皇您的错,还有,您就不要拖延时间了,无用的。至于其他人。”四皇子漫不经心道,“果然还是不能留有后患。”
他正要下令将屋中除皇帝外所有人赶尽杀绝,就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怎么一个两个非喜欢逼宫呢?刀剑无眼,伤人伤己啊。”
声音的由来,正是不知什么时候懒懒倚在椅子扶手上,兴致缺缺围观这一切的公仪染。
四皇子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来不及后悔,公仪染就已经拿出一张精致小巧的弩,箭矢早已安置在箭槽内,只等她扣动扳机。
凡是进宫,都要经过搜寻,不可携带武器,但身为太后的公仪染,显然不在被搜寻的范围。
公仪染并未瞄准四皇子,而是把玩着手中的弩。虽是如此,四皇子感觉到身上莫大的压力,似乎自己只要稍有动作,那箭就会飞速朝自己射来,就算身边早有数名侍卫,仍是毫无躲避的可能。
公仪染无趣道,“造反什么的还是不要了,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坏的。”
说罢,公仪染同发数箭,四皇子身边的侍卫应声而落,没有了呼吸。“小家伙,该怎么做,你很清楚的。你收手,我可以考虑免了你母家的一部分罪责。”
对了,面前的太后可是在多年前亲自镇压叛乱的人啊,他怎么会,就算走投无路,怎么会忽略了这么一个人呢……四皇子悔之不及。
逼宫本就是死罪,他退无可退。放手之后定然是个死字,不若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这时,对上公仪染犀利的眼眸,他又想起了当年在青山书院,宋祁坤说起的佛门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应作如是观……可这么多年,他都深陷囫囵,未能看清一切。他错了,一开始清明的宋祁坤,也错了。
也罢,这场临时起意的逼宫本就只是他的执念作祟,没有多大成功的可能,更何况还有太后这样的人在。若是此刻停手,还能换取母族的部分生息。
四皇子寂然而立,下令收兵。
最终,四皇子和贤妃依旧被赐死,而四皇子的母家,公仪染遵照了她对四皇子的承诺,改判为主族男子流放,女子入奴籍,旁支子弟三代不可参加科举。同时,四皇子派系官员、门客终生不得入朝堂。
这场逼宫的戏码,在公仪染的强势插手下,顺利解决。
送走了无关人等,御书房里只剩下了公仪染和皇帝。
“今年生辰,你倒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公仪染嘲讽道。
“小柒,”
“在宫内唤哀家太后,在宫外叫我公仪先生。公仪柒,早就不在了。”公仪染开口截断了皇帝的话语。
皇帝的目光暗了下去,“是……太后。”
公仪染叹了一口气,“你达成夙愿,继承大统,就该好好护着这江山,何苦糟蹋。”
皇帝沉默一瞬,低声道,“朕兢兢业业,未曾荒废政事。”
“可你荒废了对那几个孩子的教导,糟蹋的,是你明日的江山。”公仪染叹道,“他们本都是聪明的孩子,若不是你刻意忽视,又何必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皇帝看似给了所有皇子从财富到教育最好的资源,却独独没有培养他们心性,导致太子从前懦弱现今阴郁,四皇子心狠手辣,七皇子天真偏激,其余皇子趋炎附势,不思进取。
“你看得清楚,亦未曾向朕讲明。”皇帝接口。
“因为,”公仪染稍作停顿,“这终究是你的江山。”
皇帝似乎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到一张椅子上,“江山……”
他看着眼前人,面容素净,白衣黑发,清冷如故,依旧好相貌。不似他,被多年朝堂倾辙磨去了精力,苍老不已。
时至今日,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午后,少女拦了他的路,语气淡定不见丝毫起伏,“听说你们找不到人,如果你实在需要,我可以去。”
“小柒,这件事我不可能让你去的。”他这么回答。
可就在一个月后,少女又拦住他,“怎么样?就由你来决定吧,究竟让不让我去。”
安排道士造谣天女之事容易,找到人手却很难。纵观他的属下,并没有女子能够胜任那所谓“真命天女”之职。
于是这次,他点头同意。一个月后,未及笄的少女披上嫁衣,进入皇宫,在先帝、朝臣与后妃间周旋,只为帮他谋取江山。
江山……他痛失所爱,兄弟、儿子叛乱,皆是为了这江山,如此看来,这江山究竟又有多好?
皇帝喃喃道,“若是多年前,我没有答应你,多好……”没答应送她进宫,哪怕未得皇位,只当个赋闲在家的王爷,也好过现今的一切。
公仪染恍若未闻,径自推门离开御书房,独留下皇帝一人,阳光透过门缝洒到他的身上,书桌上摆着成堆的公文,书籍、地图整整齐齐码在书柜上,冷清如斯。
要知道,皇帝,一直都是孤家寡人的。
出了皇宫,白母忽的记起了一件事,“小玟,你能不能帮我找找看,那坠子是谁的。”她还记得要找回自己的儿子。
裴素玟叹气,“娘,我知道这坠子是谁的了。”
能让她有熟悉感的东西还能是谁的呢?肯定是宋祁坤的。他参与了四皇子的诸多事物,最终会受到怎样的刑罚还未可知。
“那……”白母神色激动。
“他的身份我现今不方便讲明,待我与他说过这件事后,再看看他是否愿意见你们吧。”裴素玟无法全然保证。
白母欣然应允。
而裴素玟则是无奈,看样子得在之后找时间见宋祁坤一面了。只是不知那时,会是怎样的境况。
她在这边兀自纠结着,殊不知,宋祁坤在这个晚上,做了一个冗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