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白马非马（十四）（1 / 1）
一个月后，青山书院化业亭，宋祁坤和裴素玟相对而坐。案几上依旧是一盏茶，几样点心，夏荷初绽，起风后，周遭尽是荷叶的清香。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他们很清楚，一切都变了。
两人静默良久，还是宋祁坤先开口，他叹息道，“我终于知道，为何你待我总是那般敌视。”
不过一个月，宋祁坤清减不少，两颧凸起，眼窝深陷，原本康健的身子现在看过去竟是同纸一般单薄，但双目却亮得惊人，意外的精神。
苦笑，“调查家底，拦截家书，随后在朝堂下绊子，使套子，陷害……阿炆，你背后做的，还真不少。”
若非如此，他早成为了四皇子心腹，何至于让那件事情拖了近两年。离开书院，步入朝堂，裴素玟对他明里暗里的打压从未停止，他不明所以，只能咬牙切齿的承下了这些，直到一个月前，那个梦，将前世的所有记忆还给他。
于是他闭门谢客，花了一个月时间才调整好自己的思绪，随后就接到了裴素玟的信函，赶往书院。
裴素玟也没想到，宋祁坤竟会在这个当口得到前世的记忆，不过，大局已定，就算他想翻盘，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是，有了那些记忆的宋祁坤，对于裴素玟来说，终究是不同的。
“血海深仇，怎能轻易忘记？”
“也对。”宋祁坤道，“这么说来，你没有直接取我性命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你会放过我？”以她的身份，在四皇子谋反后，随便一句话就能定他死罪，但最后他也只是得了个永不入仕的惩罚罢了，看似严重，实则轻到不可思议。
裴素玟反而问道，“你可知，何为业？”
宋祁坤摇头。
“先生当初问过我这个问题。她说，业者，孽也。而这化业亭，即为化孽。世间因果皆有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裴素玟一如当初的公仪染，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日以后，我重读《金刚经》，寻回清净，方知错处。前世那些纠葛，说到底不过是各自为主罢了。你为四皇子幕僚，为他所用再自然不过。这账……算你头上有些冤了。”
放下了该放下的，所以她才能在此刻心平气和的与宋祁坤交谈。
宋祁坤仍道，“但前世，终究还是我毁去了你的家族。这世，未遂。”
看着他苦痛的样子，裴素玟踌躇再三，还是问道，“我记得，你不是重名利之人，而四皇子的心性你也知晓，怎么会投奔他？”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很久。
宋祁坤闻言，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一支荷花，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裴素玟端起茶盏，耐心等他回神。
两世相识，而今尘埃落定，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干脆将背后的故事细细说与她听。
“你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宋祁坤不待她回答，自顾自讲下去，“我原是孤儿，家母因无子嗣，收养了我。而那人素不喜家母，家中任何一个姬妾都可以爬到她的头上。这么多年相安无事，盖因她的家产罢了。而我无意仕途，入青山书院，也只是为了替家母挣几分颜面罢了。”
“不料正因为入了青山书院，成了先生的弟子，那人最宠爱的姨娘觉察到了不妥，甚是担心我会借此吞并宋家财产，给那人吹了枕头风，趁着家母生病的时候暗害了她，并扣下了她的所有嫁妆店面。”
“登青荀塔那日，先生给了我一封信，正是家母的讣告……前世，家母逝世比这世迟了几年，而那时我只觉蹊跷，暗中调查才知道家母是被那姨娘陷害至死。”
裴素玟对这封信也有印象，当时她还扣下了这封信，因着这个，信整整迟了近一个月才到了宋祁坤的手上。也正因为迟了一个月赶回去，宋祁坤正好撞破那姨娘和他养父的勾当，大怒之下起了争执，之后被赶出宋家。
“宋家虽不是世家大族，根基却也算是雄厚，我一个小小学生，想替家母报仇，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四皇子，只要得他看重，能够动用他的权势，灭一个宋家手到拈来。”
四皇子是恶虎，那他就是伥鬼，为虎作伥，只要能给母亲报仇，在所不惜任何代价。
只是，终究欠了她。
裴素玟重生后对宋祁坤的背景有所调查，但也没能详细调查出这些纠葛，在得知真相后不由嗟叹造化弄人。
摩挲着掩在广袖里的玉坠，裴素玟竟不知如何开口。
其实这才是她今日邀宋祁坤前来的目的，结果两人却聊到了那么多往事，得知了那么多□□。
只是，事到如今，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拿出那枚玉坠了。为了养母，杀害亲生父母，这样的事情，放谁身上都不好过。
见到裴素玟犹豫的神情，宋祁坤了然道，“是为了那枚玉坠吧？”
这一个月他想了许多，自然漏不过这枚代表他身份的玉坠。
那夜前往白家父母的小院，不甚掉落了玉坠，他去而复返，正好看见了白母捡到玉坠时狂喜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果然瞒不过他，裴素玟无奈。
“刚说了世间因果皆有报应，果然不假，你看，我的报应就在这里。”相较于裴素玟的无奈，宋祁坤倒是平淡多了。
前世杀害，今世御书房内对峙的那对夫妇，竟然就是他的亲生父母。
裴素玟接话，“去见见他们吗？”前世，宋祁坤还是很期待见到他们的。
“不了。”宋祁坤摇头。
“我这样的身份，不见也罢。告诉他们，我一切甚好就是了。他们有你这个女儿便已很好。至于我。”他起身，含笑看向裴素玟，“我便学着先生，游尽大江南北，四海为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期待。
如今，宋家已垮，四皇子倒台，该他参与的事情都已结束，而他，也是时候退场了。
两世，背负家事，宦海沉浮，经历这么多，他看淡了许多，却也是不得不看淡。
“今日来，正也是为了道别。阿炆，再会。”他俯身作辑。
裴素玟亦起身作辑，“此去山高水远，愿君珍重。”
宋祁坤最后看了一眼立于对面的女子，此刻的她还是身着男子长衫，不施粉黛，还真透着那么一股翩翩少年郎的意思来，看了就觉心喜。而女装的她，掩去了这丝英气，气质柔和了许多，不说倾国倾城，他是真的为之倾倒了。
不是不舍得，只是，他们早已经没有了回到原地的可能，所以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起码，他要给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
他转身，看见不远处行来的人，颔首致意——不舍得也不行啊，她早就不是他的了。
他终究没有说，前一世，四皇子早打算害死白家上下；他争取到了那次行事的指挥权，只为能够派人将她带离火场，只是四皇子为人谨慎，派去保护她的人，竟成了最后害她的人；而他，早已经不能摆脱四皇子的控制，为他筹谋计划，助他登上皇位，也只落得个鸟尽弓藏，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和他说了什么，我在外边儿等了好久。”秦闻风从后搂住裴素玟，语气酸酸的。
裴素玟不甚在意道，“能说什么，说了该说的，没了。”
秦闻风自然不信，可裴素玟不说，他也不能强迫她不是？堂堂刑部尚书郎，在爱人面前软糯乖顺得跟糯米团子似的，连语气强硬都做不到。
只得恹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哼哼唧唧说着委屈。
裴素玟笑骂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书院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怕别人看到。”
秦闻风理直气壮，“化业亭，除了我们和先生，还有谁能来？”
言下之意是，宋祁坤走了，先生在看书，没人会看到。更好况，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闲言碎语。
裴素玟扶额，对，能来这里的人除了他们，就只有先生，可就是被先生看到了才糟糕，一顿调侃是跑不掉的。她又不像他，皮糙肉厚，脸皮也厚。
拍拍他的脑袋，戳了戳包子脸，示意他有个正形儿，裴素玟问道，“哥哥那儿的事都忙完了？”七皇子交派了不少任务给他，都是关于四皇子谋反的后续事件，这阵子还真是忙坏了。
秦闻风乖乖放开裴素玟，拈起案几上的点心尝了一口，“可不是嘛……唔，这个点心不错，下次问先生是在哪儿买的。”
“每次来先生这儿就惦记着点心。”从前还会讨几本书，现在倒好，什么都不管了，就记得吃了，裴素玟早被这人的吃货属性弄得没了脾气。
她怎么就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早先只是因为住在隔壁才有所接触，随后同入公仪染门下，又担心他被宋祁坤算计，便对他的行踪关切起来，两人交往甚密，结果被发现了女儿身的事实……后来她恢复身份，他亦由名不见经传的李勤垾变成了尚书之子秦闻风，这下好了，在朝中还得指望他帮忙做许多事。
一来二去，竟习惯了他的存在，演变到了今天这地步。
裴素玟懊恼，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好好的同窗，变成了以后的同床。
秦闻风将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显而易见的满足，带着犹未涉世的单纯，“可子恒你也很喜欢这些点心啊。哦对了，你夏日总没什么食欲，我找先生学了几道开胃菜，等会儿做给你尝尝。”
裴素玟败下阵来，揉乱了秦闻风的头发，更给他添了一丝呆萌的气息。算了，她就喜欢这人毫无心机的傻笑，还有那细察入微的关怀。
趁着气氛正好，秦闻风小心翼翼试探道，“刚才先生又问了，唔，子恒，我什么时候才能娶你过门啊？”
四皇子、宋祁坤一事不了，裴素玟就不肯成亲，让秦闻风等得好生着急。
裴素玟撇了他一眼，“急着成亲？京城里大把的姑娘等着你娶进门。再说了，通房小妾，你随时都可以‘娶人’。”
撇嘴，“我要娶的只是你。我秦闻风的枕边人，只会有你一个。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统统不要。”怎么可能有通房、小妾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裴素玟满意了，便想逗一逗他，似笑非笑道，“算你说的有理。只是，谁说是你娶我进门了？就不能我娶你？三个月后就有个好日子。”
委屈，“哪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
“怎么就不能有？”
“这不合礼法。祖宗之法不可废，子恒，咱们还是别叛经离道了。”秦闻风苦哈哈劝道，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不叛经离道怎会有所突破？固守祖宗之法而不加变通，墨守成规，何以见得明智？”裴素玟不紧不慢反驳。
“传承、变通，二者缺一不可。然，在不需要变通的地方变通，即步入歧途。”
裴素玟立马反驳，“哦？你怎么知道这是不需要变通的呢？何人曾告知你？何人曾明令女子不得迎娶男子？既然如此，便是有变通的空间。更何况，男子娶女子乃常态，但或许在某些地方，就是女子迎娶男子，你不能因为没听说过就否认它。”
秦闻风素来说不过裴素玟，只得再将她搂入怀里，轻点那殷红的唇畔，笑得包容而宠溺，“你这是诡辩。”
“先生所教不就是诡辩，我这是……”
温柔缠绵的吻堵住了未完的话，水面映出相拥着的两人的倒影，鱼儿轻轻游过，带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似乎连那两人的情意，也随着这水波向外扩去。
“叮！”
屋子里，听到系统声响的公仪染满意一笑，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