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25.安的微笑(1 / 1)
火焰是一种诱惑,多少蛾子义无反顾投身火焰,无怨无悔。
火焰是种信仰,当你投身火焰的那一瞬间,你会发现神的眼睛一直在那儿凝视着你。
英灵殿湮灭在一片火海之中,比起这场大火,顾泽放的那场火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火焰滔天,火舌似乎要撕裂天空,却没有任何人来救火。
大家都在打仗。
在龙吟刚刚响起的时候,将近十分之一的士兵们被自己的同伴从后心口刺穿心脏。剩下的则发现广场内有将近百人在自己的手腕处系起了血蔷薇的红底白纹的短绸带,西娅在位时曾用这种花纹来标志她的亲信。战场很快分成了两队,接着就是无尽的战斗。不算围墙上原惜白控制的守军,安一派与尼古思丁一派军队人数比是一比九。
现在的赫伯尔统率审判骑士,龙甲骑士,人数不达二十人,但个个是真正的精兵良将,以一敌百。他们装备精良,龙甲骑士的盔甲不必说,远程弓箭和轻型剑甚至不能穿透盔甲,而普通审判骑士的盔甲是用特殊工艺打造薄铁,然后层层叠加炼旧,轻易不能穿透。也就是说,只要原惜白不断命令放箭,那么人数占多的尼古思丁一派军队损伤更大,安插在军队中的西娅一派势力是不能保全了,而他们本身也就是死士,在这场战斗中光荣地死去已经是最好的死法了。但只要赫伯尔的核心队伍在,就可以说这场战争是必胜的。
睡莲广场外设有围墙,围墙上设有箭楼,马面,哨塔,是个完整的城墙防御体系。□□,弓箭,和古炮一应俱全。因为这种古炮精准性不佳,所以在小小的广场内随意使用很容易击伤己方成员,所以炮队尚未行动,而□□队,弓队已经射空了了一半的箭囊。
“撘剑!”
“拉弓!”
“放箭!”
“撘剑!”
“拉弓!”
“放箭!”
简单重复的话语里千万只利箭射出去,冰冷的箭镞穿透年轻人的胸膛,鲜血喷洒出来,渗入广场光滑的大理石地砖接缝中,开出妖冶诡丽的鲜红莲花。
人群像割麦一样倒下,又像堆谷一样垒起尸体。
“全部停下!放下弓箭!”原惜白大吼,此刻他是狮子,洪亮的声音能让整个广场的人听到。
弓箭手全部放下了弓箭,原地待命。广场中奋战的赫伯尔在又一剑结束了某个士兵的生命后,猛然抬头望向原惜白,愤怒而壮烈,带着威严残酷的警告和最深刻的讽刺。碧绿如鬼魅的瞳孔即使在盔甲窄窄的眼缝下,也让人觉得寒意透骨。
原惜白毫无畏惧地直视这双眼睛,凛然高声命令:“炮手,就位!”
“填炮!”
“点火!”
原惜白清清楚楚地盯着赫伯尔,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野兽的凶狠和难以名状的执着,炮口瞄准的是赫伯尔,没有任何藏着掖着,原惜白明明白白就是要置赫伯尔于死地!
炮火轰然射出,如同流星陨落一样带着热浪火焰落到广场中,然后如莲花绽放般炸开,七个人瞬间失去生命,火星溅到堆积的尸体上,因鲜血不能持续燃烧起来,只发出恶心的臭味。
原惜白,叛变。
赫伯尔没有被击中,但他的部下,一个优秀的有着贵公子面庞的伯爵之子死在了这一击下。铠甲承受得住刀剑砍劈,弓箭的穿刺,却终于无法抵抗炮火的恐怖。
大好的局势改变了,局面向另一个方向扭转过去,长老会的人马削减至十分之三,而安的士兵还剩下二分之一,在炮火的威压下,睡莲广场中赫伯尔率领的无敌军队变成了笼中困兽,更罔论其他军人。
尼古思丁原本仰赖的就是这些弓箭和古炮。可以说这些东西在谁手里,谁就是这场战役的掌控者,现在,掌控者就是原惜白。尼古思丁削弱了赫伯尔对兵权的掌握,对布鲁图斯家大军的掌控权进行重新编排,除了原惜白,剩下几位将军则同样在围墙上制约原惜白,而叛变的原惜白,则与他们利益一致。
炮弹不断落下,己方与敌方的人一同死去。赫伯尔以他鬼魅的身法成功躲开了每一颗炮弹。他真的如同鬼魂,从最刁钻的角度,最有限的空间发挥身体的极限,发出致命的攻击与无法预料的移动。原惜白不得不承认,如果当时在布鲁图斯家宴上赫伯尔穿着龙甲,也没有因为刚赶到坎伯尔城饿了两天的饭的话,即使当时用出秘术,他的胜率也至多只有十分之三四。
赫伯尔可怕的不仅是剑术,而且是心性,他沉默寡言,冷血孤傲,但他的心不是空的,他目标坚定,所以他握剑的手不抖,他看敌人的眼睛从不犯轻视对手的毛病,他对自己的能力判断地很清楚,反手的一剑出去之后,根本不用再用眼睛确认敌人的生死,就能再给下一个敌人另一箭。
赫伯尔是天生的利剑,即使是在龙甲骑士中也是最锋利的龙爪。
“拿箭来!”原惜白把他从东陆带来名弓“月照”来到满弦,拇指,食指捏住箭尾,直至唇边,此刻他眼睛里没有其他,鲜血与呼号全部散去,他眼里只有一个人——赫伯尔,原惜白曾以为要杀死这个曾经的朋友会让他难过,事实上,它远比自己想的更想除掉那个男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个新年下雪的夜晚吧,赫伯尔就这样扶着楼未然出去,渐渐的,安小半个身子都倒在了赫伯尔的怀里。
他想象着未然作新娘时的姿态,想得心里像有把火在烧,想得他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可未然,他的未然居然是另一个人的新娘!心底的毒蛇钻出来,一点一点啃噬他的心。
箭呼啸着射向赫伯尔,这是苍鹰扑食的一剪,精准,强劲却并不带起多少破空声,在战场的混杂声音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赫伯尔还是感觉到了,他敏锐地转身,直觉地挥剑批箭,箭镞被削去而箭身去势不绝,一名士兵从侧面给赫伯尔的一刀让赫伯尔优先砍断了那名士兵的手,而无暇顾及那截箭身,箭身锋锐的尖端从盔甲的裂口准确刺入赫伯尔握剑的手,赫伯尔想都没想,换剑至左手,切去暴露在外的箭,继续杀敌。
与此同时,又一炮弹落下,被偷袭的箭阻挠了片刻的赫伯尔暴露在炮火下,即使是“碧瞳鬼”赫伯尔此刻也似乎无路可逃了。他确实无路可逃,他背后的路垒了太多的尸体,两侧又有敌兵,而炮火的速度又那么快。
火焰炸开,火光暴起,火花四散,灿然如金。
赫伯尔没有死,他身边的七个部下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组成了屏障,将赫伯尔围在了中间。骑士们在灼灼火光里瞬间变成血肉的碎片,保留了赫伯尔一条命。
炮火里灼热的铁片依然深深刺入了赫伯尔的铠甲,他才不是什么不败的武神,他只不过是一个亡命之徒!
他没有为他的战友悲悯,就从地上拾起他们的佩剑,跨过他们的尸体,继续斩杀敌人,只要战场上还有一个敌人,他就不会倒下。
原惜白射出第二箭,这箭没有中。
他的师兄曾经说放暗箭也要一种气度,一箭不中,就立刻收手,不依不饶,就是执拗过愚,徒增丑态,可他原惜白就是这种人,算是丑态毕露也无所谓,他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连射七箭,三箭命中。
赫伯尔的小腹,左腿,左胸各种一箭,他的同伴已经悉数战死,而他的敌人还多达百人。
他再没有给原惜白半个眼神,他已经确定了这个敌人,也清楚原惜白的目的是,原惜白要这个战场上的所有人全部战死!这才是原惜白的野心,他要操控整个达雅尔,要他这个东陆人的名字永远记载在史册上,无论忠奸善恶,都要让这个名字传遍整片达雅尔大陆!
赫伯尔不管这些,他只是剑,他碧绿的眼眸如同野火,始终保持沉静,愤怒而不暴怒,悲伤而不沉痛。他这种坚忍的心性令人恐惧,明明已经步入绝境,他却依然像是无坚不摧。
原惜白停止了放炮,他甚至让驻守围墙的弓箭队,炮队都退下了。这场战役已经不需要这些人了。莲花广场中央也只有不到百人了。
不过百人,原本这儿有近万人。
刀剑声渐渐小了,偶尔有白鸽掠过天空,在广场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赫伯尔的盔甲已经近乎无用了,他中了太多刀,原本射入他胸口和小腹的箭就是致命的,但他似乎真的是鬼魂附体,依然用决绝的杀意挥剑,他接连地受伤,但始终没有倒下,默然地看自己的剑带走一个又一个头颅。
一把剑从左边刺来,他捡起地上的盾牌挡住,又一个持斧的士兵从前方冲来,他掷出剑,把对方钉死,紧接着广场内最后一匹马高抬着前腿向他踏来,他又拔剑斩断马腿,喷涌而出的鲜血喷溅到赫伯尔脸上,马立刻倒在地上,但沉重的马身依然压住了他的腿,敌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一齐上剑,赫伯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暴喝一声,推开马身,用马阻挡了一下左边的敌人,而右肩又中两剑。
赫伯尔像杀不死的魔神,明明受的伤足够他死十回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直到睡莲广场上只剩他一个人仍站立着。
他扔下剑,扔下头盔,走到英灵殿门口,沉默地望着殿门。像一颗荒漠里的枯树,动也不动。
赫伯尔苍白的面孔其实还有些像孩子,其实他很俊美,有薄薄的刀一样的嘴唇,鼻子瘦削,结实,笔挺,只是那双碧绿的眼睛太阴冷了,总让人战栗。
但仔细看,其实他也没那么凶,那种生冷又是让他显得有些呆,如果是母亲评价自己的儿子的话,大概会无奈地说这就是孩子气的固执吧。
原惜白看着广场上丑陋的尸堆,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
门开了。
熊熊燃烧的英灵殿里走出明月般皎洁无暇的女子,她披散着流水般的长发,完全用银丝做成的长袍在火光里血一般的艳红,左手上小小的金色戒指发出金红却暗沉的光。
她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尸体,鲜血,火光,战争的残忍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她的面前,那些年轻的头颅留着某个扭曲的表情,血水洗去他们的泪水,眼眶空空地对着坎伯尔城飘雪的天空。
安漠视了一切死亡,所有恐惧残忍在她眼里化作一潭无波的深水。她赤着脚,从遍地鲜血上坦然走过,直直走向广场中唯一站立的人——她的丈夫,赫伯尔。
他们俩看着对方,什么话也没有说,目光都是铁一般的坚硬,是利刃和利刃,锐爪与锐爪,寒冰与寒冰,这是战士的目光,他们仍在战场上,用目光做着乱世同盟之间的互相汇报。
然后他们拥抱,开始是刚硬的一个骑士间的拥抱,后来说不清是谁先把对方紧紧地搂入了怀里,两个人像是成了并蒂莲,谁也离不开谁。
大概是赫伯尔先露出了那疲惫但满足的笑,像是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一切对的错的都已经结束,什么都过去了,唯一真实的只是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以才那么疲惫,又那么满足。孩子一样没什么烦恼的就笑了,并且把手松了松,不再把安抱得那么紧,他害怕这生冷的盔甲弄疼安。
女人凉凉的衣服和暖暖的胸脯贴近赫伯尔,与他紧密地连成一块。安也笑了,是那种温温软软小猫一样的笑,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弯弯的眉如远山般舒展。
莲花在古殿里对着日升月落静默生长了那么多年,如今殿门打开了,那个采莲的人终于采下了她这多蹉跎了太多岁月的花。
于是这笑温润,甜美,毫无忧愁,似乎可以一直这么笑下去,让时间在幸福里缓缓流逝。
赫伯尔缓缓地倒下,安就抱着他,让他枕在她的腿上。
她低着头,如在丈夫枕边说那些甜蜜的体己话似的轻轻地叙说些什么,优雅精致的脸上带着薄如蝉翼的幸福和小小的娇憨灵动。
赫伯尔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妻子的脸庞,从额头一直到嘴唇,最终无力再抬手了,便放在胸前,手下面是仍跳动的心脏,手上面是安纤细柔软的手。
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男人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心上人,艰难地张开了嘴,要把他心底里藏得最深的那句话说给他的心上人听。这是他生命最后的一句话了,这场战斗里,他苦苦支撑着,就是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也许从看见那个目光空明如灯,悲伤哀恸的女孩开始,他所有的坚持执守,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只有说出来了,他才能安安心心,坦坦荡荡地离开人世。
赫伯尔青色的瞳孔里映着妻子的脸,他艰难地扯动喉咙。
这时候钟声响了,如千重万重的浪潮涌来,将赫伯尔轻如羽毛的话语打翻在水中。那样宏大的钟声充溢着整座城市,其他的声音都被掩盖,只有那深远肃穆的钟声如百万大军压境时的马蹄声把孤鸿般的人逼到悲伤的尽头。
钟声停了。
赫伯尔的话说完了。
他安适地合上双目,带着倦倦的微笑沉睡在安的膝上。
安低头吻他干燥开裂的嘴唇,头袛额头。
轻轻的一吻后,她将他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她像从前那样眺望东方,看高天上的残云里月亮渐渐显出痕迹。
她看上去不难过,也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她平静得像潭深深的水,像秋天红叶上凉凉的冻霜。她似乎也有些疲倦了,双目里透出沉沉的倦意。
原惜白也在她目光的那个方向。原惜白有点儿惊慌,他突然害怕安在看他,又害怕安并不是在看他。
钟是他下令敲的,心里那条毒蛇让他不愿意安听到赫伯尔说的话。
可安到底没在看原惜白,她只是像一直以来那样,带着深沉的思念远眺故乡的方向。
她原本是去赴死的。
可她想起了一个人,她便犹豫了。
她走出来,那个人还在那儿,所以她不思念故乡。
现在那个人死了,她就又思念故乡了。
莲花在古殿里寂寞地开着,池底的睡龙啃噬着她的茎,天上的星辰照着她的孤独,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过去,古殿的大门虚掩着,等着人来。
那人来了,又走了,她也只好继续寂寞下去,而古殿的大门也终究锁死,再不会有第二个采莲的人。
他原本该是那个采莲的人的,原惜白想,他的心变得空空荡荡的,我才是那个先认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