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绿绿(1 / 1)
伴读,那是皇子念书时才有的,古往今来试问哪个皇帝有过伴读。太尉这话说得也忒随便了点儿!
可三公一片苦心,寡人皇帝做得确也无能,只好破例不是。
按照惯例,伴读无官职无俸禄,可眼下世家子弟尚未被荫蔽领职的数不出几个来,有的也年纪太小。寡人二十了,按三公的意思,伴读应比寡人大一些才是。
倘若没有,那便只能凑几个出来。
经过寡人的深思熟虑及三公的费心挑选,伴读人选终敲定吴瑨和魏长松。这二人皆已领了官职,因要做寡人的伴读,吴瑨卸任太学博士,魏长松卸任骑郎将。
甚好,甚好。
魏长松也就罢了,他在成陵对寡人明里暗里的勾引,寡人都记得深刻。可叹吴瑨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本不欲参与党争,却被身为氏族大家长的丞相三言两语生生推到伴读的位置,亦丢了自己靠学识挣来的官职。他自有读书人的傲骨,今日收到消息,想必是要斗争一番的。
就在前日,这两人的画像也都被呈送至霁室殿,供寡人选皇夫。但经寡人怀孕之事一闹,不过时隔一天,叫嚣着为皇嗣着想才不得不选皇夫的三公,眼见时机不对,又吹出要选伴读的风来。
而寡人,不忘抽空隐晦而含蓄地表达了李淦未能入选伴读的遗憾。
话毕,今日开朝起就沉默着的御史大夫李疏,眼角一抽,委实没有想到缩进壳中还能被寡人拎出来补一刀。
退朝时已近晌午,寡人下了御辇回霁室殿,一路上都在乐呵。把丞相的侄孙和太尉的侄子从官场中摘出去,是个很不错的开端。
当皇帝大权在握,天威浩荡时,即便臣子再有能力也不敢造次;而当皇帝势弱时,只要有一个口子供臣子往高处上钻,那口子便会被越撕越大。
寡人身为女子,本身便是那道口子。父皇在位时,三公岂敢有如此野心,怪只怪寡人不是个带把儿的。
如今寡人能做的便是削权、制衡,使三公为己所用,断了他们一手遮天的野心。着眼整个朝堂,三公无不是大才,精明又实干,直接除去寡人恐无人可用。
只待到没有哪一个世家能够轻易扇动朝堂风向之时,寡人才能高枕无忧。
寡人想着,进了霁室殿的殿门。未曾想,迎面飞来一坨鲜红色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撞向寡人的脸。
不好,有刺客,护驾!寡人当个皇帝容易么,连忙侧身躲过,护住自己这张脸。
那红色的东西委实奇怪,寡人一个侧身的工夫便不见了影子,令人摸不清情况,更衬得扭着身子的寡人像个傻子一般杵在原地。
逐云亦傻了,扬起来的手顿了顿,不知往哪个方向护驾才好。
倒是江怀隔得远,看得清楚些,压下笑意:“陛下,那不过是只红毛鹦鹉,伤不了人。”
红毛鹦鹉?
寡人正在奇怪,却听得谷雨的声音自内间传来,夹杂着嘲笑和无奈:“现在好了,飞走了吧!”
这语气,一听便知道是在训绿绿。
训绿绿呀,寡人最喜欢了,忙不迭撇下江怀一干人,快步进到内室去。果不其然,绿绿站在鸟架上,耷拉着脑袋,一旁谷雨一副看好戏的奸诈样儿。
“发生何事了?”
没想到,寡人只是随便一问,却换来谷雨和绿绿的四只白眼,生生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绿绿自不必说,最讨厌寡人探听它的不光彩。至于谷雨么……辛苦如寡人,一大早上朝去了,应还没有机会惹到她。
“走这么快做什么!摔到你事小,摔到我的小外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寡人愣在原地,收到了绿绿投来的同情目光。
苏谷雨,你恃宠而骄啊,这话够砍三次脑袋了信不信!亏得寡人念着有福同享,还想问问她是否乐意弄个长公主做做,眼下这架势怕是不能够了。再加封个长公主的头衔,寡人岂不是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寡人是个没出息的,不过是扫了一眼小案,妄图拯救几分面子的热情便一时消弭殆尽。民以食为天,这个道理果然亘古弥新。
是的,寡人看到了绿豆酥。
“是是是,寡人的错,酥酥说的对!——江怀,领着他们都在外面候着。”寡人一嚎,江怀和逐云在屏风外停了脚步,匆匆后退。
谷雨一巴掌打在寡人企图抓绿豆酥的龙爪上。别看她玉手纤纤,柔若无骨,真打起人来留下几根手指印都算轻的了。
寡人捂着龙爪,好不委屈。
谷雨叉腰,险些揪住寡人的耳朵一通数落:“都是眼里只有吃的脓包,让人看着都着急。你是一个,绿绿也是一个,我怎地就摊上你们俩,真真连累我成了笑话。”
“嗯?”不管了,寡人先抢了一个塞进嘴里。
绿绿站在鸟架子上,委屈地看了一眼绿豆酥,仍旧耷拉着脑袋没有来抢。和绿绿相比,寡人的确是要脸皮厚一些的,甭管谷雨怎么训,也不会冷落了好吃的。
谷雨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寡人倒了一杯茶水,又数落起绿绿来:“它一只鹦鹉,活了大半辈子了没见有什么出息,好容易勾搭了一只漂亮的红毛鹦鹉。这不,瞅见我拿了绿豆酥来,就把人家冷落了。”
这么说,方才在殿门口差点拍了寡人一脸的是一只芳心错付,泪洒一路的母鹦鹉?
寡人饮了口茶,笑了:“哟,绿绿,你还老牛吃嫩草啊。”
绿绿头埋得更低了。
作为一只喜欢巧士冠,渴望做个宦官的鹦鹉,能浪子回头委实难得,叹只叹心不够诚,竟毁在一块绿豆酥上。
“来,吃绿豆酥。”寡人好心伸出手,递给它一小块以作安慰,它却委屈地要掉眼泪,瞅也没瞅寡人。
“一个有皇帝撑腰,却连个母的都勾不到;一个没讨着夫君,却先怀了个孩子……我怎地遇到你俩!”
强势如谷雨,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抱怨自己命苦了……以显得她榨干寡人要奇珍宝玉理所应当。
寡人是不会上当的!
“哎……”不料她托腮叹气,眉间生出化不开的愁云,凄凄然惹人怜惜,竟显得有几分真切。
寡人的绿豆酥突然卡在喉咙,咽不下去了……寡人说过,如果寡人真的是男子,一定把谷雨纳入后宫,星星月亮全都给她。
分明懂得她最不会伤春悲秋了,寡人却怜香惜玉起来,委实不像寡人的作风。奈何寡人心里头不仅要装下家国天下事,还要揣着小小身边事。从前的无忧无虑别想再有,故而不免亦多愁善感起来。
说实话,寡人总觉得亏欠了谷雨。
好好的,想出宫愣是被寡人给阻了。本当姑嫂处着,她却得在成陵替寡人和沈嵘放风。这般对不起她兄长,也亏得她大气,一句埋怨也未曾有。
可总归是心里有道坎儿,否则何故不愿看到沈嵘。
“好酥酥,快别生气了,寡人以后都听你的。”脑子一热,话刚说出口,寡人便发觉自己恐怕又完蛋了。
几乎在同时,寡人脑子里回想起绿绿的名言:“豆豆是猪,豆豆是猪——”。
难怪人说红颜祸水,遇上谷雨这样的红颜,连寡人一介女子也头晕了,竟轻易说出了一句可能把自己都卖掉的话来。
寡人深觉,自己倘若是男子,定是个淫君。
谷雨不愧是谷雨,戏演得足,将将听到寡人的话便雨停天晴,瘪嘴坏笑起来:“做皇帝的,一言九鼎,我呢也没什么要你做,就把沈嵘那把剑给我要回来吧。”
寡人顿觉天塌了,险些捏不住绿豆酥。
沈嵘那把剑……是苏渊赠与的,乃是苏家的传家宝剑。宝剑本有两把,一名净世,一名天光,皆是连皇家也寻不出来的神兵利器。
这剑为何会在沈嵘手里?
当初,苏渊慧眼识人,同沈嵘结为把兄弟,后又以兄长的身份把“净世”赠给了他,愿他能与自己并肩守护大邺河山。
事实证明,沈嵘当得起苏渊的赏识。
后来,苏渊战死于三王之乱,那把“天光”也折在那时,故而苏家唯一剩下的传家宝剑现在握在沈嵘手里。
不仅如此,苏家偌大的家业,亦是沈嵘以半个苏家人的身份掌管着的,只待谷雨嫁人便归还充作嫁妆。
恐怕在谷雨看来,沈嵘占她传家之物,又夺了她嫂子,是个怎么样都看不顺眼的人吧。况且,苏渊是沈嵘的义兄,他同寡人这般那般,亦算是对自己兄长的女人下手。
也难怪谷雨曾嘀咕过一句:也亏他下得去口。
道理是没错,但沈嵘毕竟是眼中只有大家而无小家之人,这一点父皇是有过夸赞的。寡人这厢要为家国献身,他上阵杀敌不在话下,还能退缩不成。
寡人比不得沈嵘那般勇猛直前,自然是畏畏缩缩怕拿不回宝剑的。为何?人家苏渊送给沈嵘的,你哪怕是个皇帝,也总不好强要了不是。况且寡人凡事要靠沈嵘,就好比后一日要出宫,不也仰仗沈嵘安排。
不赏也就罢了,有哪门子的道理让人家交出“净世”。
谷雨啊,寡人上辈子一定欠了你一顿饭。哦,不,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