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大雪满弓刀-下(1 / 1)
拂晓之际,雪停了。
林殊站在城墙上,看着白雪皑皑的远方,手指轻轻捻动。
地上的积雪有半尺厚,积雪虽然能拖延敌人到来的时间,但是对于卫铮他们也一样不利。卫铮是昨夜走的,即使一切顺利,也要到下午才能回到檀州,援兵到来就是明天的事情了,所以今日他们只能靠自己。
现在灰岩堡剩余的战力只有一百七十一人,箭矢一千二百支,这还是包括了在渝人营地缴获的数量。他们运送的军资中有十车是火药,由于这种物品危险易爆,一车也只装了四桶,量并不算太多,但已是极为难得的战略物资了。
这些火药是绝不能落到渝人手里的。
林殊下了城墙,找到李奇山,让他带人跟着,来到堆放货物的地方,林殊命人拆开了装火药桶的箱子。
“校尉”李奇山有点踌躇,“擅自开启封条可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没关系,万事有我担着。”林殊不为所动,“拿二十桶埋在大门外围,用积雪做点掩饰,要注意安全。”
“属下明白。”
掩埋火药的时候,林殊本来要去现场的,但是被赵成拦住了。
“校尉,你左肩上的伤要处理一下。”
那伤是昨夜战斗留下的,当时胡乱包了一下,又冷又痛的,时间久了,林殊也麻木了。“嗯”他随意应了一声,还想向外走,但是右手被赵成抓着不放。
“来来来,到屋里来。”赵成拖着林殊进了营房,要给他看伤口。林殊无法,只能任他去,人进了屋子,脑子里却还在谋划今天的应对之策。
由于布料和伤口已经粘在了一起,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林殊痛得直飙泪。
赵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做事却是粗中有细,他给林殊上了药,包扎了伤口,然后说,“校尉,你的衣服被雪浸透了,我先为你烘干吧。”
“这个就免了。”林殊自己捡起来衣服穿回去,“敌人随时会到,哪有功夫讲究这个。”顾不得衣服和甲胄的冰冷彻骨,林殊穿好以后就出了门。
巳时之前,火药埋好了,敌军也到了。林殊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这个堡垒守不住的话,火药也是不能留下来的,因而还不如己方先用掉。
“校尉,渝兵有八百人以上。”李奇山的脸色有点发白。
“真是大手笔啊。”林殊感叹,“将近一千人,是大渝的一个军团了,如果我们在野外遭遇,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之力吧。”
铁蹄奔腾而来,大地开始震颤。
渝兵原本没有计划攻城战,也未准备云梯和破城锤,或许他们未将这个小小的要塞和里面的人放在眼里,所以就这样直接发起了攻势。
因为过于轻敌,敌人集中从南面进攻,这对于防守一方来说是很有好处的。林殊安排了箭术较好的人做弓箭手,其他人负责为战友提供掩护,盾牌数量不够,堡垒里的门板床板之类都拿来充数了。
骑兵冲锋速度很快,渝军进入射程之后,林殊下令射击。可惜这样稀疏的箭阵挡不住对方的脚步,一部分渝兵弯弓还击,还有一部分则直冲到了城墙之下,一个个飞爪被抛了上来,灰岩堡的城墙不到两丈,不过抓着绳子几个纵身的功夫。
“上城墙!”林殊大喊。
除了一部分弓箭手外,其他人都抽出了军刀涌上了城墙。渝兵显然对城墙争夺很有信心,大部队已经压上来了。
林殊劈开一个从垛口爬上来的敌人,看到城外的情况差不多了,“火箭!”林殊大喊一声,他抛开手里的长剑,捡起地上一把弓,抽出火盆边上特制的箭矢,引火点燃,然后张弓。
弓箭手们接到了命令,都换上了燃烧的箭矢。
到了那些火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早上梁军已将火药分了四个地方掩埋,前面都立了简陋的拒马,渝兵一般都是绕行而过,因此那些火药桶保存的较为完好。
“放!”林殊下令。
携带着火舌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穿过渝军行进的间隙,落到了特定的地点。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次第响起。
已有心理准备的人都吓了一跳,何况一无所知的渝军呢。火药,原本就只有大梁能量产,渝人的普通士兵更是见都没见过。
大地被震裂,积雪、泥土混着人马的残肢断骸散落一地。没有伤到的渝兵也大都肝胆俱裂,除了少数特别悍勇的,其余都掉头狂奔。
击毙最后几名上了城墙的敌人之后,林殊伏在女墙后向外看去,渝军已经退到了一里之外,正在重新整顿队伍。
左肩的伤又裂开了,林殊右手捂着这处伤口,转过了身。
李奇山沿着墙角过来,“校尉,你的伤怎么样?”
“不妨事。”林殊摇头,“我们的伤亡怎么样?”
“死三十二,重伤四十,剩余战力九十九人。”
渝军留下的尸体不到两百具,火药威力虽大,更多的是震慑作用,杀伤效果却没有那么明显。原本这些火药也是为攻城而用的,用来守城自然勉强。
“敌军人数于我们仍然超过六倍,只要对面的指挥官没有蠢到家,下回分兵从四个方向进攻……”林殊突然停了话头,改口说道,“派两人守着剩下的火药,一旦我们守不住,就引火炸了吧,怎么也不能落到渝人手里。”
李奇山郑重抱拳,“是。”
林殊下了城墙,走到灰岩堡中央的空地上,这里躺着所有牺牲的战友,他摘下了头盔,单膝跪下。
“校尉,吃饭了。”赵成走过来,低声说道。
“我来陪陪这些先走一步的兄弟们。”听到身后有抽泣声,林殊扭头,“你哭什么呀,大家都一样,早晚的事。”
林殊站起来,伸手搭着赵成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灰岩堡里的守军已经做好了饭,最后几只羊也宰了,炖了几锅肉汤。林殊做主,把云州知府送给周翦的酒拿了出来,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兄弟们,干了这碗酒,咱们黄泉路上再会吧。”
林殊知道自己量浅,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浇在了地上,众人依样而为。
喝完酒,林殊重新回到城墙上。
天色又变暗了,云层压的很低,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人站立不稳。
林殊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若是等不来援军,自己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原本就是林氏一族的宿命,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在得到消息的时候该如何伤心啊。还有景琰,他此刻正在回京的路上吧,等他到了金陵后多久才会得知自己的死讯呢,早知道这次出任务之前去见他一面就好了。
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要塞里面能拆的木料石材都拆下来了,除了作为滚木礌石,小块的岩石砸碎了,用来投掷,小片的木头都用来点火取暖。
渝军显然是想在天黑之前结束战斗的,他们已经集结好了。
突然东面城墙上骚动起来,有个士兵叫着,“校尉,这边有人!”
林殊立时冲过去,只见远处一小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黑色斗篷在风中飞扬。
“开城门!”林殊大喊,他冲下了城墙,“快,把剩下的火药搬出来!”
渝军也发现了这支新来的队伍,但是他们的注意力还是被城里梁军的举动吸引了,梁军开了城门,正将一个个木桶搬到城外,在城门口一字摆开。上午的爆炸还让他们心有余悸,看到梁军又拿出了这么多火药,又开始犹豫不前了,至于赶过来的这一小队骑兵根本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
等到这队骑兵进了城,梁军又把木桶抬了回去,把城门关上了。
“小殊!”
最前面的黑衣骑士下了马,携带一路寒霜,向着林殊大步走来。
“你怎么来了?”林殊皱眉。
“我遇到了卫铮,知道这边情势危急,就先过来了。”萧景琰双臂张开,原本准备的拥抱,因为林殊防备的姿势而停滞了。
林殊左手握着剑鞘,右手落到了剑柄上,真的好想一剑劈过去,没时间思考为什么去金陵的人会遇见卫铮,他愤怒地吼道,“那你就应该一起带了援军过来,现在这十几个人是什么意思,自投罗网?”
萧景琰面色雪白,双眸却像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小殊,你答应过我——”他欺身靠近,无视林殊的怒火,把他抱在怀里,“你答应过我的,涉险的时候会带上我。”
林殊简直没好气了,“所以你就来送死吗?”
“死就死吧。”萧景琰臂上的力道收紧了,“咱们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的。”
萧景琰身上寒气逼人,倒是让林殊的怒火渐渐平息。这个人是萧景琰啊,认识十几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平日再好说话,一旦犯了倔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既然已经生死一线、避无可避了,又何必针锋相对地言语伤人呢,林殊想开了,反手抱住萧景琰,叹口气,“算了,随你吧。”
“小殊”萧景琰轻声唤着林殊的名字,“我好高兴我赶上了。”
林殊翻白眼,“好了,高兴完了就撒手吧,我的伤口都开裂了。”
萧景琰立即放手,“你受伤了!”他想给林殊检查,却被制止了。
“皮肉伤,无妨的。”林殊拉起萧景琰的手,“你跟我来。”
萧景琰也没有坚持,由林殊拖着上了城墙。
“援军到来之前再争取点时间吧,或者说至少拉个垫背的。”林殊指着远处的渝军,“看到那个骑白马的了吗?”
萧景琰眯起了眼,“看到了,是他们的首领吧。”
“大小也是个千夫长了,凑合吧。”林殊回头对身后的下属道,“奇山,将那把弓拿来。”
李奇山受命而去。
萧景琰问道,“这人习惯身先士卒吗?”
“不”林殊笑道,“他很惜命,总是躲在射程之外。”
“哦?”萧景琰纳闷了。
“当然那是普通的弓箭,我们这里有一把云州知府送给周都督的长弓,号称五石。”
“五石弓?”
此时李奇山已经提了一把精铁打造的长弓过来了。
“三、四石总是有的,我肩上有伤,你来试试。”林殊说道。
萧景琰接过那把弓,拉了一下弓弦,只开了一半,便再也拉不动了。
“我、我拉不开。”萧景琰放开弓弦,有点沮丧地说,他很担心林殊会失望。
“拉不开正常。”林殊倒是意料之中,带萧景琰来到城墙一处,递给他一副鹿皮手套后说,“你躺着,用脚试试。”
这里的垛口下垫了几个装满沙土的麻袋。
萧景琰会意,套上手套,他在沙袋上坐好,把弓架在垛口,用双腿踩住。随着一声轻喝,弓被拉开了一大半。
林殊贴着萧景琰跪立着,将一支箭矢搭在弦上,他观察了远处敌军的动静后,飞快躺倒,右手同萧景琰一起拉弓,不顾肩上的伤势,左手在身下沙袋上一运劲,弓终于拉满了。
“放——”
箭矢射出去的时候,林殊已经脱力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听到手下的士兵在欢呼,“中了!中了!”最后的知觉是萧景琰似乎抱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