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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彼此都心知肚明,就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了,有人管这叫默契,其实大概偶尔只是疲于交际。
“今天是我结的账。”尤易北发来了微信,他之前不会玩这种交际软件,从我那儿看来了之后,用的比我还勤快。
“你不差钱。”我擦干了头发,给自己温了半杯牛奶,我已经是会照顾自己的年纪了,所有人都可能离开你,只有自己能够一直爱着自己。
“人就是这么花着钱就会差钱了。”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了信息。
“你干哈呢?”我拉上窗帘,关上卧室的房门,把自己封锁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安静的没有一点杂音,我抱着双腿窝进绵软的被子里,死死的盯着手机屏幕。
“在洗澡。”
“准备接活?”我情不自禁的扬起嘴角,“今晚接的男客还是女客啊?”
“刚送走一女客,洗洗继续,这年头挣钱不容易,你给我省着点花。”尤易北坐在浴缸里,水里放了精油,弥漫着一种古典的香味儿,他揉着太阳穴,伸展舒缓着自己的身子。
“诶你往左边靠靠,别倚着右边,这么歪着能舒服么。”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尤易北发了个撇嘴的表情。
“能别说的这么恶心么,那么多好词儿你不用,红颜知己啥的跟你说话心累。”我靠在床头和尤易北发微信,冲进来几条业务信息我都没有理睬,“你把我家沙发都给靠歪了,回回躺下就那么一个姿势,跟抽大烟的似的。”
“我的贴心小棉袄,这不习惯了么。”尤易北和我聊微信的同时,也在给刘小阳回信息,刚才手一抖,险些回复错了。
“恶心。”我重重的打了个呵欠,喝过温牛奶之后整个人都乏了下来。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
“说得对,下次去照顾你生意啊,困了。”我打了一个哈欠之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我躺了下来,侧身捧着手机。
“嗯,好好睡,别意淫我,对了,今天报的有雪,估计晚上下雪。”尤易北犹疑着又加上了一句,“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这是我们一起看过的……”他划了几下手指又给删除了。
过了两三分钟后我才收到了他的信息,“好好睡,记得黄瓜和茄子要洗干净才能用。”
神经病,我关了微信,开着床头灯睡了,我怕黑,我十分的怕黑,从小我都要开着灯睡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幼时淘气被幼儿园的老师关在了小黑屋里,所以特别怕黑,黑暗就像一个贪食的貔貅,他的胃是个无底洞,吞噬着一切被光明和温暖抛弃的东西,人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空虚而孤寂,任那些无助与泪水,茫然与委屈统统烂死在那里,连一朵花也开不出的被世界遗忘的那里。
睡到夜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埋在一个宽大温厚的怀抱中,他穿着素净的衣服,如谪仙一般,我想看他的脸,却被死死的拥住动弹不得,我吻着他的胸膛,拉扯着他的衣领,我的手指在他的胸前打转,我听见我的嘤咛柔若滴水,他的指尖抚过我的脊背,温热的指尖在我的腰窝处徘徊。
他是谁,我的意识昏昏沉沉,身体却不由我控制的随着他缠绵。
一滴水落在他的胸前,好像是心脏的那个位置,我摸了摸我的脸颊,竟满是泪痕。
他是谁,我又为什么在哭。
我使劲的抹自己的眼泪,却怎么抹也抹不干。
你别哭,眼睛会肿的。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尤易北是你么,我推开他,他却攥着我的手,尤易北笑着,是我,他的笑容好似定格了一般,慢慢的,他的面容变得模糊,忽然换成了另外一张脸,我吓得赶紧甩开那人的手,跌坐在地上。
有些路,你走错了一步,让荆棘扎了脚,好了疼,伤疤也会留着一辈子的。
我迷迷蒙蒙的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我摸索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也没看清来电显示。
“喂……”我的嗓音特别的沙哑。
“我宋青峰啊,周向南你醒醒。”他的声音颤抖中带着兴奋。
“大哥。”我看了眼时间,“两点半啊现在。”我揉揉眼睛,清醒了不少。
“你快拉开窗帘,你快拉开窗帘!”宋青峰跳着脚,说起话来也一抖一抖的。
“干哈。”
“你快点快点!”
我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一瞬间,漫天遍地的白晃了我的眼,天空飘着雪,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圣诞节的水晶球,唱着merry Christmas,而我是被圣诞老人选中的孩子,幸运的享受着这份慷慨的馈赠。
耳畔只余下宋青峰的喘息声,这一刻世界安宁的好似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在这个繁华聒噪的城市里,享受着这短暂的素雅和清净。
“下雪了。”我喃喃道,一瞬间,我清明的很,方才的梦全全被抛到脑后,我终究是北国的孩子,深爱着这种寒冷冰凉,一瞬间我特别的想家,家里的雪飘过了几次,我却不在。
“周向南,你看下面!”
我顺势往下看,我看见宋青峰站在白雪皑皑中,他冲着我挥着手,我看见他在笑,整张脸冻得通红通红的,他挥过手之后,在白色的雪地上奔跑起来,衣角纷飞,我看见他里面好像只穿了睡衣,他绕着圈子,疯狂的踢着雪,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好像在画着一个图案,我透过话筒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声,我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做这一切,当他完成的时候,我看见素白如匹的雪地上绽放出了一朵水仙花,他站在花梗的位置,从我的角度看下去,这朵硕大的水仙好似从他身上开出来的一般,他稳了下呼吸,把电话放在嘴边,“这是,送给你的。”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我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越来越快。我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尤易北对宋青峰这般紧张,我好似已然情难自持。
许久无语,我才意识到,他仍旧站在雪地里。
“上来坐坐么?”我小心翼翼的问他。
“不了,只是看了就好。”他又冲着我挥了挥手,我透过话筒听见了他咳嗽的声音,再看他,他已经转身离开,他踩在雪地上,我听见吱吱嘎嘎的响声,洁白的雪地映着他黑色的大衣,后面拖着一串脚印,像一个不留姓名浪迹天下的侠客,桀骜的背影,你不知道他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他要往哪儿去,如果你问她,你会发现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又要往哪儿去。
“我不值得你这么深情以待。”我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
“感情要这么计算的话,我早就负债累累了。”宋青峰笑道,“值得是不是就是价值对等呢,我守到半夜等这场雪,过了六条街道,上了三次天桥,走了五个路口,跑过四个人行路,我原本可以打车,但是我走了将近三站路来这里,周向南,这场雪美不美?”
“美。”
“我并不能清楚的给你界定什么是美,很多东西本来就很美,也有些东西不那么天然才更美,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让人去感受到美,虽然偶尔会变了味儿,然而对我而言,我不清楚美是什么,这个我只能说什么让我感到舒心,那就是美的东西,我走了那么远,来到你家楼下,刚好看见只有你的房间才有灯光,好像是为了等我而映照的光,我觉得特别舒心,你觉得美,我也觉得舒心,这算价值对等了。”宋青峰的声线微微颤抖,他裹紧了大衣仍旧感觉寒风好似贴着皮肤吹了过去,唯一温热的是贴在面颊上的手机。
我哭笑不得的靠着窗框,看着他一点点走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在茫茫大雪中,消失在路的拐角,而他的声音仍旧留在耳畔,喘息着,不停地吸着鼻子,原来也有人愿意这般喜欢我么,我坐到了床上,抱着双腿,看着窗外漫天的雪花飞舞,我眼睛忽然特别酸涩,心里也闷着一口气不舒服,“你别挂电话,我跟你聊会儿天。”
“嘿,真好。”他笑着,脚下加快了步伐。
“其实我没什么和你聊的诶。”我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平日里和尤易北也总是说工作的事情,打打闹闹也是因为熟识了,突然要跟才认识不久的宋青峰谈天,我是真的不知道从何下手。
“那你没什么说的我说给你听。”宋青峰换了个新的暖宝宝贴在胸前,过了半分钟胸口又慢慢的热乎起来了,“我呢,是个很散漫的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三十多了,没有事业没有家庭,就有个还算靠谱的工作,也着三不着四的做着,我的父母健在,就我一个孩子,到现在还把我当个孩子宠,他们现在在浙江,我每年过年左右都会过去看看他们,他们也不强求我一定要做什么人中龙凤,只是婚事上面一直在督促我,我女朋友有过很多,交往的时间都不长,我没什么耐性,过不了几天就腻了,她们也觉得我是个疯子,任性妄为。”
“和你同龄人比,你是有种太不成熟的感觉了。”我能看出来,宋青峰就是个不招人待见的精神病,要不是长得人模人样估计早就被送医院了。
刚好有辆出租开过去,他赶紧叫住了。拉开车门把一股子寒气带进车里,惹的司机都冻的一哆嗦,他欢喜的笑道,“我幸运的遇见了出租车,果然经常笑的美男子运气都不会太差。”他给司机说了地址后靠着车门看着窗外,深呼一了口气。
“切。”
他忽然问道,“你看过星星么?”
虽然我是个俗人,但我也是个女人,女人有着与生俱来的感性,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一个有着满满的粉红泡泡的少女心时期,会向往着一个坐在公交车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带着白色耳机听着轻音乐翻着带着铅字味道的书的时候与命中注定的他相遇的场景,我以为那个时候当是我最文艺的年岁,饶是那个年岁的我也敌不过现在的宋青峰。
“看过,这个高中我学地理的时候,天文那一块我学的不错。”我含含糊糊,支支吾吾。
“抬头看的那种呢?”宋青峰住在北京许久没有看过纯粹的星空了,在那种闪耀之前,有着太多阻隔。
“这个我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总能看见一个特别亮的星星,我朋友跟我说是人造卫星,因为距离近所以特别的亮,我真的相信了,然后到处跟人说那是人造卫星,后来有人问我,人造卫星不是不发光么,那算看星星了么?”没错,那个朋友就是王妍希,我对她的话坚信不疑,虽然她真的很多时候都挺不靠谱的。
“哈哈哈,等有空,我带你去看星星,真的,好多年前,我有一次抬头看夜空,一开始只看到几颗星星,后来仔细的看了便看见了许多,那一刻我忽然在想,我看到的这个光,并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时候发出来的光,也许它早在几年前,在我出生,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马不停蹄的在宇宙中穿梭,跑了那么多年才进了我的视线,我的生命和他们比起来不过是昙花一现,我忽然意识到对比起这个宇宙这个世界人类是多么渺小,而我只是这渺小中更加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我将去向何处,但我知道我终将离去,我没有时间浪费去争去抢,去阴谋陷害,我只想在我这如同灰烬一般存在感的生命中,活的都是我自己的欢喜。”
“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我只想肤浅的去争取我想要的一些很肤浅的东西。”我没法去猜透别人的想法,至少我能努力的看清我自己的内心,我是个俗到了骨子里烂到心底的人。
“你就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我只是在做我想要做的事情。”
“想要做的事情大多是喜欢的事情吧。”宋青峰和我的思想迥然不同,他是个游荡在山巅平原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的自由的灵魂,他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比如我想要一个稳定的工作,不代表我喜欢稳定的工作,我只是需要这样做。”我忽然想起我哥,周望南,从名字上就听得出来我父母把归去的心思都放在我和我哥身上,我哥留在了北方,为了一个女人,最后他们却没有走到一起,我哥老实巴交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不交际不应酬,每天下班就回家陪父母妻女,是个绝对的好好男人。他对我说过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而他喜不喜欢呢?我只看到他挂着一丝清浅的笑,眼角多了条皱纹。
“周向南,我希望你能想要和我在一起,并且喜欢和我在一起。”宋青峰把零钱给了司机,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到家了?”我觉得这个话题转移的很自然。
“嗯,你要挂了么?”
“不是我,是电话。”我总是喜欢抓别人字里行间的小毛病,尤易北很讨厌我这样儿,他是对文字很不细腻的人,他的口误总是被我抓着嘲笑。
宋青峰扰了我之后,我便一直没能入睡,我以为我会想很多事情,想已经过去的和未来可能发生的,我以为我会看着这场雪是怎样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我以为我可能抱着腿直到感觉到麻木才从眼角划过一丝清凉的孤独,而我最终只是在顽强的与失眠在做斗争,在客厅跑了两圈反而更加精神,喝了两杯热牛奶也只是跑了趟厕所,翻开一本熊彼特的书才终于有困意,但是一合上书又清明了。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大概六点多左右我才睡一小会儿,便起床收拾准备上班了。
尤易北看着我拖着两个严重的黑眼圈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上午的时候以讨论客户会议的名义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我也是困得很,躺在他沙发上没多一会儿就睡了,也许我要是稍微晚一点昏睡过去,便能看见尤易北难得的眸光温柔似水,他拿了自己的呢子大衣给我盖着,衣袖掉在地上他也没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