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1 / 1)
华莲觉察最近的白宁枫行为举止很不“白宁枫”。从前白宁枫心高气傲,最恨人称赞他的样貌,一心在权力烽烟中斡旋攀爬,而今整日腻在宫中游手好闲,单单是临国使节来访,比试骑射一事,就已让华莲心头起疑。当日白宁枫在人群拥簇之下硬着头皮应战,结果自然惨败而归,被人带着几分揶揄地劝慰纵使技不如人,脸面却是天下无双,华莲在一旁都听不下去几乎要发作,白宁枫似乎颇为受用。事毕,华莲骑着奔霄从闹市经过,不经意瞟见白宁枫站跟自己相隔不过数尺,她再往前走,白宁枫始终是站在距离若即若离的位置。华莲一勒缰绳,马头扭转,座下奔霄吁嘘一声在闹市中乍然停住,白宁枫鼻尖几乎撞上马尾。华莲居高临下,逼视着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白宁枫那张脸,美得本不沾世间凡尘,而此时一脸茫然无措,却显得有点滑稽。华莲随军征战多年,见惯河边白骨、马革裹尸,自认为纵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却没想到见到白宁枫还是会忆起两小无猜,只觉恍若隔世,不觉心酸,眼神有不易察觉的黯然之色。
白宁枫显然误解了华莲的意思,他站在原地,仰起脸才能看清华莲逆着光的轮廓,“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磕磕巴巴语无伦次。
华莲在战场未尝一败,终于有机会跟白宁枫永以为好,他却宁死不娶,惹她在他面前丢盔弃甲、颜面尽失。时过境迁,他却又三番四次拿着这么个眼神看自己,是还没把自己羞辱够么?念及此处,华莲拍了拍马颈,双腿一夹,□□奔霄已纵出几丈开外,倏然淹没在市集之中。
奔霄是战马,日行千里,奔跑如风。华莲转过街角,却见白宁枫仍锲而不舍地追赶在身后,她座下奔霄的脚力哪是人力可及?华莲不经意便放缓了马步,饶是如此,她从北街回到了将军府的时候,白宁枫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华莲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家仆,白宁枫正一手撑在府门石狮身上,全然忘我地任凭汗珠顺着深邃的脸颊滴下来,发丝紧贴在额角鬓侧下来,哪里有半点贵公子的风范?华莲心里跃然一动,却还是一拔腿进了府门。
白宁枫犹豫了又犹豫,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追上去还是不该。
日暮黄昏,无头苍蝇在华府大门外徘徊不去。
月上枝头,无头苍蝇在华府内院四处乱转。
夜深人静,无头苍蝇在华莲书房外来回踱步。
华莲一直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终于不厌其烦,推开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宁枫咬了咬手指,一歪脖子:“你你你……你能教我骑射么?”
楚无霜难得空闲小赌怡情,赢了几局心情甚好,刚走出赌场,就被人迎面一撞,力道之大,纵使他也后退了半步。他起初以为是遇到了贼,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那人一转脸,楚无霜“呃”了一声,不由纳罕:“南静?你这么慌不择路,出什么事了?”
南静二话不说抓住楚无霜的手臂:“先跑路,回头跟你说!”
“在那里!”
楚无霜遥遥望去,几条壮汉追着南静跑过来,看衣着工具,似乎是郎中。其中一人指着南静跟楚无霜:“她还有帮衬,难怪如此嚣张了!我们追,打断他们俩的腿!”
状况不明,楚无霜自然不会跟这些跑江湖的打架,被南静拉着跑,苦笑道:“你能告诉他们我们不熟么?”
话虽如此说,楚无霜反手抓住了南静的胳膊,足尖在小茶楼的桌面一点,手臂使力,将南静一把拽上来,借力一跃,上了民舍的屋顶。
堂堂御史,被几个跑江湖的追得满街跑,还跑得风生水起。楚、南两人在房顶奔跑的举动不一会儿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那些追赶南静的郎中上不去房顶,只能在街巷里七万八绕,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远处下了屋顶,像水滴融入到川流,再也找不到踪迹。
确认后面的人追不上来,楚无霜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南静说道:“我砸了他们的摊子呗。他们几个江湖郎中,学艺不精,乱开药方,我看不过眼,拆了他们的台子,他们觉得颜面无光,就倒打一耙追得我满街跑。”
如南静这般莽撞无谋痴心医术,竟然也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楚无霜佩服之情溢于言表:“你可真……勇气可嘉。”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走到了楚家的主宅,可巧在门口撞见了华莲,三人见礼后一起往里走。
前脚迈过门槛,就听见里面的打斗声,正是楚无霜的二哥楚律的声音:“楚无霜也配称我兄弟?!他不过是我父亲跟小妾所生,连入我们楚家的族谱都不配!”
南静观察楚无霜的脸色,楚无霜面色波澜不惊,直到转过墙角,看见了在楚律跟前的白宁枫。白宁枫正替楚无霜反驳了楚律,他反驳的方式就是一拳狠揍在楚律脸上。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加,下手均不留余力。白宁枫哪有什么实战经验?皮肉又比楚律细嫩得多,不一会儿就已经被楚绿打得额角青紫,他手背抹掉唇角一点嫣红血迹,怒视楚律,飞起一脚旋踢,被楚律抓住脚踝,摔在墙上后又滑到地上。
白宁枫被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歪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楚律得势不让,朝白宁枫走去。
楚无霜见状不妙,箭步上前拉住楚律:“二哥,住手!”楚律一把甩开楚无霜。楚无霜趔趄两步,华莲与楚无霜对视一眼,瞬间明白楚无霜的意思:“你们自家兄弟的事儿,我们自然不插手。”
楚无霜旋身冲到白宁枫跟前,手臂一横,挡住了楚律的拳头:“二哥,你既已得胜,何必还穷追不舍,真的要把事情闹大才满意吗?”
白宁枫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容易眼睛才重新有了焦距。他颤抖着扶着楚无霜,站直之后,又推了一把楚无霜:“让开,我还没事。”楚无霜仍然在两人之间不动如山,将白宁枫护在身后:“宁枫?住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楚律打鼻腔里哼出声:“听闻白公子年少便骁勇善战,我还当是什么人物,如今一试身手,不过浪得虚名。”
楚无霜压低声音在白宁枫耳旁叮嘱:“你只管打他就是!”
白宁枫不明其意,依言行事,他出拳出脚全无章法,但凡楚律格挡,楚无霜都一面破着楚律的格挡,楚律但凡对白宁枫出手,楚无霜便先白宁枫一步反击回去。楚无霜早年从军,历练身手了得;楚律却仗着世家出身,不过是长安城纨绔中的纨绔,打架方式简单粗暴。论起打架,三个楚律也定不了一个楚无霜。如此,一场劝架完全变成了楚无霜对楚律的单向殴打。楚无霜占尽便宜,犹自面目和善、言辞恳切:“二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酣畅淋漓后,楚无霜一脚蹬在楚律胸前。楚律被他这一脚瞪得胸口闷疼,踉跄四五步,才勉强停住:“无霜,楚家在你颠沛流离的时候收留了你,你如今却要对兄长动手?”
楚无霜不卑不亢,眼底一片幽深冷然:“真是抱歉啊二哥,比试拳脚难免有控制不住力道的时候,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华莲扶起白宁枫,把他身体的大半力道转移到自己身上,指桑骂槐地责备:“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战事不利,自然该望风而逃,打不过人家还打什么打?”
楚律硬拼拼不过楚无霜,楚无霜身后还站着华莲、白宁枫跟南静,楚律眼见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狠狠瞪了他一眼,对着楚无霜啐了一口,含恨离开。白宁枫见他动作,身往前倾,手掌作势又要打他,被楚律溜得快。
楚无霜斜了一眼楚律的背影,问白宁枫:“你怎么样?”
白宁枫也不客气,红着眼抱怨:“浑身都疼。”这回到轮到楚无霜愣了,幸而南静查看了一下白宁枫的伤势:“都是皮肉伤,我这里有一些外敷的药,擦擦就好了。”
楚无霜:“知道你打不过他,还跟他打。”
白宁枫不解:“不打一架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他!再说他那么说你,我都气不过,你居然沉得住气?”
夕阳投射在楚无霜脸上,衬着他脸色淡漠如金:“其实他也没说错,只是出身这事儿又岂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他想了想,终于决定缄默不言,顺势把手搭在白宁枫的肩膀上,“谢了啊兄弟。”白宁枫被他这一下拍得嘶哑咧嘴,不解道:“可我们不是兄弟啊。”
“并不是只有有血亲关系才能称得上兄弟。你与我机缘巧合之下萍水相逢,却能推心置腹,这种关系,不是兄弟又是什么?”
华莲听他们说话,心头疑云重新聚起,猜疑地盯着白宁枫,陷入了沉思。楚无霜见状问道:“华将军来府上有什么事么?”华莲这才收回了目光,摇头:“没事,我路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