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5. 逃跑大师(1 / 1)
糖豆再次见到基神是在姐姐莎拉的婚礼派对上,那时他正坐在白色凉椅上,沐浴着印度十二月的和煦阳光,以最大的热情和毅力,对抗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时差带来的昏沉。这是印度一个临海小镇的沙滩,作为专栏记者的姐姐已经在印度工作多年,半年前和一个著名的摄影记者订婚,如今正式完婚,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当一个侍应生玩杂耍般把叠成金字塔样的香槟酒杯端过他身前时,他刚从一个小盹中惊醒,他做了一些梦,一些时间久远不甚愉快的梦,然后他努力跳脱出那梦境,刚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那一大叠晶莹酒杯里一张张黑发绿眸冰霜般的笑靥。然后他受惊吓猛跳起来,撞翻了侍应生的香槟酒山。然后就看见那个多日不见的苍白神祗从那堆酒杯碎片中站起来,带着栩栩如生的神经质笑容,“哈罗,我回来了。”
洛基打一开始就没准备配合索尔的计划,在他看来那计划不止蠢笨而且毫无意义,除了给玛勒基斯送上以太大礼,还会把三人的性命白白葬送。他不关心那个中庭女人,事实上他甚至连恨意都激发不起来。他也不关心索尔,这个莽汉的雷神体质让他有资本做出种种愚行。但他不想死在黑暗冰冷的瓦特海姆,如果非要选择一个葬身之地,他宁可死在这里,漂浮着400年前生活残渣的回光返照里。
索尔惊怒痛苦的脸孔从眼前乃至脑海中彻底消失,他慢慢坐起身,拉起身下刺眼的红披风,擦掉腿上残留的#液。他拢起衣衫,慢慢扣好每一颗纽扣,抚平衣服上的每一道皱褶。
谷底传来了爆裂声,那是索尔的喵喵锤引发的动荡。索尔摔死的可能性很小,但索尔逃离那片最恐怖的迷宫森林的几率同样渺茫。那是世界之树的枯枝败叶和混乱时空交织的五维空间,简单来说,就是时空垃圾场长出的古怪丛林,从未有过生灵能从中逃脱。
他凝视着天边金色的阿斯加德,他的眼睛很痛,因为那些莫名其妙无法抑制的眼泪。小嘟恢复了小圆球的体型,在他身边滚来滚去,大眼睛里眼泪汪汪。
他有他的计划,绕道尼福尔海姆是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他微微眯起眼,不是错觉,照射的金光有了细微扭曲,空间也开始水波般晃荡起来。这是聚合开始的征兆,当九界聚合成直线,尼福尔海姆将被吞噬掉最后一丝光,变成黑矮星,在强大引力场中粉身碎骨,湮灭在宇宙尘埃里。
到那时,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脱,包括以太,也会瞬间解体成气体云,被强劲的宇宙飓风吹散无踪——他找了一个真正永恒的地方埋葬那无限宝石。失去以太的黑暗精灵残党,对奥丁的强大神军来说将不堪一击。消灭以太才是真正的要务,而那自诩强悍的雷神却为了中庭女人蝼蚁般的生命不但甘冒身死之危,还不惜给阿斯加德带来更大危机。
不过他计划的这一切绝非他对奥丁的感情或对阿斯加德的眷恋,他只是想让众神之父坐在他永恒的宝座上,看着残缺的阿斯加德,享受着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生命结局。
至于自己,他当然为自己制定了逃跑计划。从索尔把他带出牢笼,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永别阿斯加德和雷神索尔。计划中他把索尔诱上孤峰,之后寻机把他推下悬崖,囚困于迷宫森林直至星球毁灭。而他返回船上,扔掉中庭女人(以太),在九界聚合前驾船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但是,再完美详尽的计划也会发生一些小意外,他的计划中没有亲吻,更没有做#爱。这是个最糟糕的心血来潮,他就像一个即兴发挥过头,把剧本演得面目全非的蹩脚演员,为一个个低俗的恶趣味把正剧变成了谐剧。他看着灰蒙蒙的静止世界开始绕着孤峰慢慢旋转,下山的路已经移位,整个空间的位置都已错乱无序——就像迷宫森林困住索尔,他也将自己困在了这道悬崖上。
他垂头看着手腕沉重的镣铐,侏儒国最巧手工匠打造的锁具,不止限制了他大部分法力,也限制了他本就不足够的体力。是的,在他的“完美”计划中,他逃脱的机会同样微乎其微,他一直都押着自己的命在做赌注,乐于用最刺激的“同归于尽”游戏来为他邪神的头衔正名。
一声霹雳从谷底裂至天空,悬崖上的岩石轰隆隆垮塌,天空也像震碎的镜子喀拉喀拉塌陷,想必是暴怒的索尔正挥动他的喵喵锤,加速着这颗星球的灭亡。永远是这样,他的哥哥,那个脾气暴躁的仙宫战神,那个开山怪物,依然毫无节制地挥霍着他的运气,依仗众神庇护的天生幸运,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境,而这一刻,这些雷霆闪电只会加剧他的毁灭之路。
小嘟被颠得紧紧揪着他的衣袂,瑟瑟发抖。他仰头向天,在疾风飞石中看着天空晶莹坠落的时空碎片,感受着这无尽沉落的凛冽快感。他合上眼睛,回溯搜寻着意外在哪里发生,就像以往一万次的诡计在最后一刻破产,所有恶作剧到最后他都莫名其妙搭上了自己……那个吻,是的,所有不对劲都是从那个吻开始的——进入尼福尔海姆入口的船上,索尔吻了他。他吻他的方式就像还爱着他,不,甚至就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他。索尔深爱的女人就在他的身边,垂死着,索尔却吻了他,这导致了他逻辑的混乱,也导致了他之后一再延迟他们诀别的时间,导致了他愚不可及泯灭神智地纵容了一场计划之外的性#爱。他得承担这后果——是自己的贪婪让自己失去了最后的逃脱机会。
“妈妈……”小嘟在拼命挠着他,声音淹没在这末世风景中。
他冷冷瞥了那小玩意一眼,小玩意紧紧攀着他的膝盖,是的,他还并非孑然一身,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小东西陪他等死,而且显然它很想安慰他。
“妈妈,我给你唱首歌吧……”
“死远一点。”
“妈妈别怕,大舅会来救我们的。”
他沉默了两秒,突然伸手抓住一块坠落的尖利石头,毫无征兆地猛戳而下,将嘟钉在了岩石上。
他盯着扭着身子叽哇大哭的小蓝球,用力把岩石钉压得更死,“我想起你是什么了,你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吧,我生下你的时候你还手脚齐全,那么丑怪,那么恶心……”就像深埋底层的最肮脏深黑的记忆泥土猛然被怒气翻到地面,那些他装作从未发生过的事,直裸裸铺展眼前,“你为什么来找死?不,你为什么死而不散——你早知道我有多恨你!”
“妈妈……我爱你,我能为你做一切事!”小蓝球一汪鼻涕眼泪,抽抽嗒嗒。
这个至死不渝的铁杆追随者的表白显然没有勾起邪神的半分怜悯,但他突然咧开嘴角,狰狞大笑起来。又一次,他面前裂开一条缝隙,就像给逃跑成性者的奖赏,只要愿意,他们总是有一条地缝可供选择。
是的,他竟忘了,这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拥有穿越九界的体质——他的手指拂过小嘟,手中幻化出一颗和嘟一模一样的半透明小蓝球。
“妈妈,我爱你……妈妈,大舅会来的……妈妈,不要扔掉我……”小嘟惊惶地扑腾着,显然明白了洛基的打算。
他把小蓝球抛向半空,熟悉的蓝色门扉出现在摇摇欲坠的孤崖上,这是他用仅剩的法力复制出的单程通道——他不想要一扇双开的活板门,他必须不留后路,确保索尔和自己在这个神的世界里灰飞烟灭——最后一次完美跑路。
跨进门槛前他冷冷瞥了一眼岩石上自己陷入沉睡的身体,就像一个丢盔卸甲的逃跑大师的谢幕表演,他终于再也没有东西可供丢弃。
酒塔坠落的哗啦声惊动了鲜花世界里宾朋欢饮的和谐,母亲和父亲从两个不同的方位向糖豆投来关怀眼光,姐姐也在和姐夫的幸福拥舞中转头看他,妹妹艾玛更是直接从舞蹈队伍中向他一路蹦跶过来,“你还在晕时差吗,糖豆,来跳舞啦!”
糖豆向侍应生道歉,妹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冲他晃着一个晶莹小物件,“看,刚刚一个印度小姑娘送给我的,她说这是被众神庇佑的护身符,送给你吧,祝你星光灿烂。”
妹妹戏谑地笑着,把扎着小彩条的蓝绿色弹珠般小石头塞到他手里,而几乎是同时,显然也还处在“晕时差”状态的邪神怀里闪过一道蓝光,倏然隐进那颗小石头里,小石头瞬间变得透明,发出淡淡的幽蓝光彩。
糖豆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而回过神的邪神已经气急败坏地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抓起了那颗石头,又惊又怒,“嘟!混球——给我滚出来!”
于是在糖豆发出一声不知所云的“嘟”后,艾玛无奈地拍拍他的脸,把两眼发直的哥哥推回凉椅,“算了,你再睡会儿吧。”她很清楚作为“舞会达人”的糖豆如果不是真心疲累到极点,是绝对抗拒不了这些欢舞节奏的。
妹妹扬着裙袂跑开了,糖豆愣愣看着正在把那颗石头又挠又咬的邪神,落在这个太暖太亮,反差太大的世界里,伶俐的邪神显然也带上了几分呆傻。当然,看在糖豆的眼里,他的神干什么都是优雅神气的。
糖豆凝神去瞧那颗小蓝石头,莫名觉得里面有一双可怜兮兮的无辜大眼睛向他扑闪了一下。
“啊,这是什么——好运小精灵吗?”
糖豆惊喜地拿过石头,对着阳光端详,“真好看,可以当钥匙扣……”他瞥了一眼怏怏地转头看向舞蹈人群的邪神,不是错觉,那仍旧美如玉琢的脸颊上带着暗青——眼前的不再是当初那个伤心孤独的“没人理”先生,更像一个精神错乱的癫狂邪神。
“怎么了,你怕我吗?”邪神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他衣着整严,却给人更单薄的印象。
“不,”糖豆弯起眼睛咧开嘴,张开长手臂一把抱住他,“好久不见,亲爱的,我很想你——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温柔热情的欢迎词仿佛乐音,邪神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却感受到了糖豆身体的温度,冻结的血脉再次流动,电流般复苏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看着眼前的笑脸——那染黑头发后和自己愈加分毫不差的脸——想象着自己露出24颗牙的笑容。这个永不欠缺阳光能量的温暖磁场,将是他舍弃神的生命之后的最终归宿。
“不,我不会再离开了,”邪神努力挑起眉,露出眼前那张脸上永不会出现的狞笑,“从这一刻,到你死,你都摆脱不了我!”
2014-12-27/18:02
Pool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