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散章(1 / 1)
2002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生活有时会好像毫无准备的突然被冲进河道的急转弯,不知道转过弯道将看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转过这个弯。许多事情已不是当事人自己可以掌控。
2002年3月,莫斯科与圣彼得堡电影界的争斗进入白热化,两方为了俄罗斯电影人协会的席位争得面红耳赤。红星卷入其中,mishin意有所指的指责“从乌兰诺娃时代,莫斯科就惯会干挖人墙角的事情。”Tarasova随即反击:“可是珍宝捧在圣彼得堡人手里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知道珍惜。”
媒体取笑说要让mishin和Tarasova合作,简直比让亚古丁与普鲁申科结婚更难。
普鲁申科高调表示:“如果亚古丁是女人,一定是世界上最丑的一个。”
亚古丁的回应如下:“如果普鲁申科做变性手术,我倒可以考虑。”
人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台前的热闹,而那些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也许会永远湮灭。
就像没人知道mishin究竟和普鲁申科说过什么,圣彼得堡电影人协会给了红星怎样的许诺;就像tarasova为了什么样的旧事对mishin耿耿于怀,在这场权力的角力中莫斯科把亚古丁看做什么样的角色。
但毫无疑问,他们两个俨然成为俩个阵营暗流汹涌的竞争中带有象征色彩的代表,作为演员,他们在其中似乎陷得太深。
年轻的圣彼得堡,古老的莫斯科,百年的宿怨,今生前世的敌手。
他们明明不过是这场博弈中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却被推上前台。
亚古丁讨厌那种被人当棋子的感觉;但就如他已经知道的,在战争中,永远没有旁观者。亚古丁几乎是毫无征兆的突然发现,自己也变成了红眼的赌徒,也许是暴虐的伊凡激起了他性格中某些好斗的因子,他似乎真的已经把这当做一场战争。
显然那个人也是一样。
“我只能说,我们不幸正是彼此讨厌的类型”
“我们之中无论谁消失,对另一个人都有好处”
是新仇旧怨的爆发,是对被彼此漠视看低的示丄威,是经纪人的鼓唆,还是政治的掺和……他们着魔般的迷蒙了双眼,像古罗马的角斗士,在嗜血观众的叫喊声中,向对方冲去。
……
他们已被绑上命运的战车,为了在这庞大体系中生存,不得不向前冲杀;血是热的、心是冷的。
宽恕我……为这一刻的荣耀;我们曾向世界尽头飞去,穿越千山万水;你我虽不过是命运的筹码,但世人终将难与我们比肩;来吧!胜利者得一切、失败者余残生,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以残酷的生活之名
……
2002年4月底,对协会席位的争夺尘埃落定。圣彼得堡人得到协会主席的位置,但在委员会成员及会员中莫斯科人占到多于半数。
2002年6月,《雷帝伊凡》杀青。
2002年7月,《诗人之死》杀青。
2002年10月,两部电影先后上映。
……
“比起3年前的普希金,普鲁申科展示出对此更成熟深刻的理解,普希金身上闪烁的悲剧之美令人心碎。他的灵魂生活在无人理解的牢笼里,用自我燃烧的牺牲换取灵感的喷发……他靠在舞厅的柱子上,眼神迷离而哀伤,慢慢的饮酒、吃冰激凌,在幻想中消磨时光,等待舞会结束陪伴妻子回家……他变成了一个‘多余人’……他在书房中苦痛的高呼:忧郁呀,我郁闷呀!——可是没有人来拯救他的灵魂……当他在咖啡馆放下杯子,唇际那丝憧憬而解脱的笑容让人心碎……垂死的诗人黯淡的眼光,表现的是死亡而不是痛苦;俄罗斯就这样亲手扼死了自己的天才,但他将永远躺在热爱他的人们的心中,享有生前没有享受到的荣耀……”
“影片从亚古丁眼神的特写开始,阴鸷而坚强——而眼神也是他在本片中最成功的表演要素,无论情节如何跌宕,他始终把握住了伊凡钢铁般的意志,并将这种信息传达出来……伊凡是一位具有争议的沙皇,他因残酷的统治力被称为雷帝(恐怖的),亚古丁正是完美表现出这种危险的魅力,他的嘴角噙着冷笑,眼睛里布满杀气,人们在他面前唯有臣服……亚古丁清楚自己要表达什么,他将这种气势融进伊凡开疆拓土、推行改革的决心,他站在主的圣像下,骤然擎起双手——他最终将他塑造为一位强大而孤独的君主……”
“普鲁申科和亚古丁都赚走了我的泪水;前者出于感伤、同情和悲愤,后者则全然出于敬畏;他们同样展现了那些伟大的人物激烈的情感、超人的意志和不朽的精神……”
媒体纷纷评价:
“各有特色的精彩对决”
“碰撞的火花燃起熊熊烈焰”
“用不同的角度诠释了悲壮的历史”
势均力敌、难分难解。
……
2002年10月26日,莫斯科剧院发生人质劫持事件,以此要挟总统从车臣撤兵。普京表现出强硬的外交和内政立场,经过60个小时的对峙,反恐部队冲进剧院控制了局势。最后,750名人质被救,67名死亡,34名绑匪被击毙。
普京再一次以铁腕形象成为俄罗斯人心目中的英雄。
《雷帝伊凡》恰逢其时,人们很自然的产生了某些联想。在军队的阵列前,亚古丁身着沙皇的冬装,手握权杖高呼“主保佑俄罗斯”的形象成为经典。
“我一年多前可没料到能拍成总统的马屁,”Zhulin半开玩笑的感慨,“这真是命运的安排。”
“《诗人之死》的悲怆在《雷帝伊凡》的恢弘强势面前显得绵软无力;这一次,普鲁申科显然无法与他老对手的雄浑跌宕匹敌,这是月光与太阳的争辉。”
转瞬之间,胜负已经没了悬念。
这是力量悬殊之战,天境与凡人之间,以爱意与命运之名。
亚古丁觉得自己没理由不开心。斯大林说的对,胜利者是不应该被指责的。
他在电视里看见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在普鲁申科面前:“你对《雷帝伊凡》有什么看法。”那家伙倔头巴脑的停顿了一下,简短的说:“nothing!”
他不肯服输么?亚古丁带着胜利的得意笑了,那个曾经和他扯着嗓子大吵的家伙又回来了吗?
他不得不说,这样倔强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普鲁申科似乎总是最能触动他的心肠。
说实话,他喜欢《诗人之死》里的普鲁申科,他展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激丄情,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好像都蕴含着爆发的力量——一种倾心投入的求胜的欲望。
这种感觉,亚古丁在这之前或是之后都没有见过。
2002年11月,尼卡奖在莫斯科大剧院举行了颁奖仪式。
这还是亚古丁第一次获得提名;但他已经非常有可能成为尼卡奖历史上第二年轻的影帝。
《雷帝伊凡》最大的对手当然是《诗人之死》。
亚古丁终于再次见到了普鲁申科。普鲁申科穿着黑色西服,却系了一条红色领带,鲜艳刺眼。他们面对面站着,还隐约想得起之前隔着好事的记者在对方面前塞下的狠话。闪光灯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亚古丁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扳过普鲁申科的肩膀,做亲密耳语状:“领带颜色不错……”他含笑的眼睛看见普鲁申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哦,是吗,谢谢……”说罢,他伸手过来:“好久不见,亚古丁——陛下。”
那手冰冷却有力,仿佛郑重的告诉亚古丁:你面前的不是个输不起的男人。
最后,《雷帝伊凡》和《诗人之死》在奖项数目上以4:4打成平手。
虽然场面好像也不算难看,但《诗人之死》可说是输的一败涂地。《雷帝伊凡》获得了最佳影片、导演、男主角、摄影这几项最具分量的大奖,《诗人之死》除了最佳编剧,剩下的都是无关痛痒的技术奖。
亚古丁在听见颁奖嘉宾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忍不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转身紧紧抱住了一旁的zhulin,激动地哭成一张包子脸。
这3年的时间过得飞快,比他在红星的3年快得多得多……生活似乎被省略了许多细枝末节,一切的中心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亚古丁的心底不知怎么涌上一阵伤感,人终究都会成熟,年少时细腻的心境已经面目全非;但无论如何,他终究从3年前濒临失败的低谷攀上如今的顶峰。生活真是讽刺,同是普希金,见证了他命运的转折。
普鲁申科从容的站起来,他微微的点了下头。他瞥见有记者拿摄像机对着他,但他已经觉得全身脱力,连扯出个笑容都觉得费劲儿。于是在之后无数次回放中,人们都会看到这样的的普鲁申科:他起立鼓掌,神色庄重,冷若冰霜。
今晚的主角不是他,他只是聚光灯下那个人阴影里的注脚。
下台阶的时候,普鲁申科拌了一下,就要摔倒的时候他脑子里几乎想到了这样的标题:“普鲁申科摔了个大马趴”——真是倒霉透了。
但有个人扶住了他。惊魂未定的普鲁申科闻到茉莉的清香。一个剪着短发、穿着皮裤的漂亮女孩儿冲他高傲的笑:“你好啊,普鲁申科先生,我是Irina Sluskaya……”
亚古丁那天确实太激动了,以至于答谢酒会结束时才发现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带,新科影帝不得不跟制片人借了20块钱付给出租车司机,才不至于步行回酒店。
他泡在浴缸里,还有些缓不过神来:这都是真的吗?
1年前,他还不敢想象得到今天的一切;3年前,他在不知何去何从的边缘挣扎;更早些呢?更早些的时候,在那些冬天,他默默地回想着——夕阳、冰面、蜷曲的少年、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他举杯说“生日快乐”……
又是那种迷雾一样的伤感:这世界上有种幸福无比美好却永远无法在发生时切实的拥有,那就是回忆。
见鬼!他下意识的一拳捶下,顿时水花四溅。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纠缠,拖泥带水不是他的性格。他把那个人打倒在尘土里,然后再假惺惺的扶起他说“对不起”?那个人现在正在坚固的壁垒里冷眼看着他,独自舔着伤口,自己纵然纠结,又能得到什么?
他宁愿相信,昨天已经死了,而现在是他荣耀的起点。
四下一片寂静,仿佛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