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波澜再起（1 / 1）
亚古丁坚持认为，是mishin先发难的。他在被问及对《地铁》的看法时不客气而且也不怎么客观的说：“那只是一部什么营养都没有的商业片。”
于是当有记者请亚古丁谈谈对普希金的看法时，亚古丁决定还以颜色：“普鲁申科的普希金的确很迷人，但我想说的是，传记片塑造人物不光是为了真实，你想用这样一个普希金表达了什么？”——虽然冒犯他的是mishin，但这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不久之后，普鲁申科竟然做出回应。杂志上登载的访谈里，普鲁申科说了一大推，不过也许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有人质疑这样与传统观念中不同的普希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想说，他是俄罗斯文学的普罗米修斯，我们仰慕他带来的光明温暖，却不应该忘记天才背后的痛苦；他的天才不是靠喝伏特加赢来的。”
很多人都知道，亚古丁喜欢伏特加。
亚古丁看到这段话时耸耸肩，对身旁的人说，随他怎么说，我才不在乎。
在他们隔空互放狠话的年头里，这也是两个人对对方刻薄批评最常用的回答。
此时，tarasova不许亚古丁再胡乱发言。“可要是记者们问我，我怎么回答？”“你可以说——无可奉告。”
亚古丁觉得这样会让圣彼得堡觉得他们在胆怯，他不免有些愤愤不平，但塔太以藐视一切的女皇姿态对他说：“lyosha,你要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事情似乎渐渐平息而要告一段落，但意外还是发生了。起因是亚古丁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一句不经意的话：“我感谢我的经纪人，感谢她发掘了我最大的潜力，她让我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话似乎并没什么出奇，不外是这样场合下大家都会说的客套话，亚古丁甚至不曾对此有过什么深刻的印象。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他十分吃惊。
普鲁申科针对于此在此后一个不太正式的场合发表了一段不太正式的言论，内容却不客气：“我不能理解亚古丁为什么要那样说，我想他也不会否认是谁让他能有今天的地位。究竟是谁发掘了他，人们都很清楚，刻意隐瞒这样的事实并不明智。”
亚古丁气极反笑，他搞不明白普鲁申科反应如此激烈不惜惹火上身到底为了什么；“白痴，mishin给你灌了什么药？”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他郁闷万分的冲sasha挥舞着手里的杯子。
“这个……你也知道，zhenya一直认为是mishin老爹的赏识和帮助，才让他有了现在的一切；他和你不一样，对于zhenya，早些年他甚至觉得mishin肯多和他说句话都是恩典；而你从开始就是mishin的中心，一切都顺理成章，到头来却背叛了自己的领路人。”
“你胡说些什么呀，我们俩谁也不是靠着mishin才成名的。而且——你说背叛？是我被他们像垃圾一样抛弃了！”
Sasha靠在椅背上叹气：“所以我说他跟你不一样，你们俩个都固执得要死，互相没办法理解。”
“可你说句公道话！”
“lyosha，这件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你们站在不同的立场，都觉得是自己受了伤害。”
亚古丁不想再听sasha和稀泥，“背叛”这个词深深的刺伤了他。
他半真半假的回应：“我觉得普鲁申科的说法很有趣，我不明白他想强调什么。事实上我从很久之前就在保持沉默，现在看来，他作为那个事件的旁观者比当事人知道的更多。”
塔太对他自作主张的说这些大为光火，亚古丁大声辩解说：“您没必要这么忍让，说实在的，从我到这儿来，没听您说过一句mishin的坏话，可圣彼得堡一直在喋喋不休！”
Tarasova威严的看着他，最后她说：“事情从来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老一辈的恩怨已经够受的了，别趟这趟浑水。”
在电影节上，亚古丁见到老朋友大卡娅。他们有段时间不曾见面，大卡娅似乎憔悴不少。亚古丁听说了前不久她的遭遇：有位被她犀利评论过的演员声称大卡娅是拿钱写稿的枪手，被她批评是因为没有“进贡”。或许因为这位女记者从不掩饰鲜明的个人倾向，被她嘲讽过的人们纷纷对这说法含沙射影的进行附和，一时满城风雨。大卡娅当然反唇相讥，一场口水官司纠缠好久才慢慢平息。
亚古丁自然不相信这种说法：“她说过我不少好话，但我可从没给过她什么好处。”
为了表示慰问，亚古丁请大卡娅在莫斯科最好的餐厅吃晚饭。侍应生把他们领进安静的隔间，桌上玫瑰烛台一应俱全，亚古丁从桌子底下突然拖出一大把百合，一直看起来心情阴郁的大卡娅终于露出笑意。
亚古丁准备的显然是最高规格，从头盘黑鱼子酱开始，他们一道道吃着奶油蘑菇汤、喀秋莎沙拉、白夜烤鳟鱼、罐牛、蒜香面包，还点了艾达龙伏特加；最后在开始吃红酒烤苹果的甜品时，大卡娅才突然出了一口气：“太过瘾了！lyosha，你真是太体贴了！”
亚古丁“嘶”的一声吸掉盛在半个苹果梨的葡萄酒，说：“老朋友，应该的。”
大卡娅笑着眯起眼睛：“lyosha，你现在一副老油条的做派啦！当年，你在我面前可没有这么随便。”她叹了口气，“说真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涵养。”
亚古丁听她抱怨，末了笑着说：“您太尖刻了，大概多数人都受不了。我还记得您写的那篇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评论里，把sasha说的……呵呵……”
大卡娅轻轻笑了一声，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她稍稍有点兴奋：“那一篇啊……说出来你大概不信，其实我非常喜欢你们的abt先生……”
亚古丁觉得她是喝高了：“不会吧……您当时简直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大卡娅语气无奈：“这就是你我这类人的问题——对，你和我属于同类性格的人，我想你不会否认，我们性格上的相似——我们其实非常羞于表达，常常会用些言不由衷的话掩饰某些让我们觉得难为情的想法；是啊，要那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老女人真实的写：她被那年轻人单纯的热情和善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你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写，我只能严厉的指出他的角色非常单薄、缺乏说服力、完全不真实——你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掩饰；或许这的确不太公平，sasha受到了无端的批评，只是因为一个古怪女人变态的自尊。”
亚古丁联想起因此而起的那场风波，不禁哑然失笑。
大卡娅继续说：“好吧，你现在尽可以嘲笑我。但迟早你会明白，事到临头就是那种该死的感觉。”
亚古丁不知是笑还是叹气：“没错，您说得对，我理解那种表达亲密情感时的不自在，就像我和我老妈，从来说不出什么表示亲密和爱的话……好吧，我想我在这方面大概真的有点缺欠……”
他正莫名的惆怅着，大卡娅一脸严肃说：“我可不承认我有什么缺欠！”
那天晚上，亚古丁回到组委会安排的宾馆客房，冲进盥洗室洗了个热水澡，他披着浴巾，套上一条运动短裤，甩着头上的水，觉得非常满意。“再有支烟，一切就完美了。”于是他趿拉着拖鞋，抓过件衬衫半披半穿，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露台是吸烟区。
亚古丁低头点烟，其实塔太不许他抽，“损害公众形象，而且会把牙齿熏黄。”可亚古丁觉得自己大概天生就有种抹不掉的逆反心态，无伤大雅的“违禁品”总是特别能逗引他的兴趣。比如……这个，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相当的满足，靠在露台的围栏上，看着初秋里夜色阑珊。
他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这里还有一个人。他转头去看——是普鲁申科。
亚古丁一贯相信生活里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眼下的显然就是其中一件。他们已经一年没见，他在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听见自己问：“你也在这儿？”普鲁申科脸色有些发红，他迟疑了一下说：“我把房间钥匙放在mishin那了，他现在在他老朋友家。”
“唔……好乖……”亚古丁嘟囔着，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表情，他当然不会已经忘了不久前他们砸给对方的刻薄话，此时看着那人站在对面难免有些尴尬。普鲁申科显然一样，并且他退后了一步，摆出防御的姿态。大概是抽烟的缘故，亚古丁觉得嘴里有点发苦，他舔了舔嘴唇问：“你来一支吗？”看普鲁申科摇头，他晃晃夹在指间的烟卷：“那么，你不介意我，呃……”
他们沉默着，都觉得对方有些让自己不舒服。亚古丁想起在大学里见过的男孩子间的口角，他们都会嚷嚷着要给对方好看，可要是一群人谁也不去劝架，真的都抻着脖子等着看打架的好戏，结果往往会比较让人失望。就像他们现在，沉默的站着，好像不忿和怒火都已经在之前的叫嚣中用尽了。
也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剑拔弩张——他们竟然无话可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再会用正常的方式相处？
亚古丁后来也在猜想，如果那时候，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笑着说一句：“之前的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啊？”那些不愉快也许就会——至少从表面上烟消云散；他们会互相拍拍肩膀，一笑泯恩仇，从此保持着清淡如水的交往，不咸不淡，在经过若干年后，一切都被时间磨平转淡，回想起年少时一段心事，就像听着夕阳里的手风琴声，也不算明朗也不算惆怅——那样的结局是好还是不好？
那天晚上，亚古丁从冰冷的梦境里惊醒，才知道，比起敌对，他更恐惧无视和遗忘。
最终获得圣乔治金奖的是一部波兰影片，彼得连科获得最佳导演的圣乔治银奖。《地铁》在展映单元的观众投票里的到“俄罗斯电影展最受欢迎奖”。亚古丁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至少我们是被认可的。”
但塔太不这么看。
“你想要最好的哪一个，是不是？那么现在还远远不够。要知道，现在没人希望你赢。”
Tarasova的话中那个微妙的字眼触动了亚古丁的神经：“您说‘赢’？”
“我只是用一种坦率的说法。你和普鲁申科，谁都看的出，你们两个在争。”
亚古丁顿了一下，他问：“为什么没人希望我赢？”
“我想你投奔到我这里却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决绝的选择。从此，你在圣彼得堡人眼里和他们势不两立，而莫斯科依然对你保持怀疑。他们会用有色眼镜看你，你可能还没上场就输给了偏见和派系斗争；也许年轻的一代并不那么在意这些历史的旧账，但它们存在在那里，潜移默化的施展着看不见的力量。”
这不是塔太第一次用带有警醒意味的言辞提到那些“过去的事情”，亚古丁沉默片刻问：“那么我怎么才能赢？”
“比你的对手强出很多，让每个人无话可说。”
让普鲁申科也无话可说——亚古丁记得自己当时有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