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君不见26(小修)（1 / 1）
南京上层的指令如流水纸片般络绎不绝的发往西北军指挥部，每天听着统帅部发来的电文简直就成了一场噩梦，荣敬城坐在轿车后排位置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杨哲生念着那些无关痛痒的报告。
“军政部发来电文：第二十九军安崇阁司令已经抵达指定位置，敌方活动方向尚且不明。特此命我西北军原地候命。此外，安长官致电南京统帅部：全军上下士气高涨，皆严阵以待，听从郑先生调遣。”
荣敬城环着肩，听闻，倏的睁开双眼，嗤笑一声：“尚且不明？大敌当前，竟然连对方活动方向和意图都不清楚，情报处是干什么吃的？”
杨哲生转过头来，“我听说，郑先生有意要将军统全局调到重庆，以防万一日本人近期有大大举动。”
车子缓缓驶进荣家帅府，杨哲生率先下车，替长官打开车门。
荣敬城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前线十几万的将士们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命悬一线之际，郑先生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杨哲生静静的站在一旁。
荣敬城低头看了看手表，道：“你先回去，南京那边若再有命令下达，即时通知聂副总司令，叫他全权处理。”
得到长官的指示，杨哲生立刻又马不停蹄的驾车回了司令部。
正值午时，天上的日头毒的狠，站在外面一会，又是穿着一身密不透气的军服，背上的汗珠就顺着脊梁淌了下来，打湿了里面的军衬衫。
一进门，只见懿曼和燕婍坐在沙发上正聊得开心，荣敬城一边朝着里面走，一边脱下军服外套，拿起餐桌上的水杯，咕咚喝了下去后，才肯同妹妹讲话：“你不是说后天才到？”
燕婍眼睛里有一丝犹豫：“我着急去南京，索性就早了几天动身。”
“怎么？荣大小姐还是顺道才肯回家里一趟？”
最近局势动荡，母亲就命人赶忙把燕婍从上海召回，只是燕婍这丫头性子倔强，瞒着家里人报考了金陵大学，此番回来，也是路过，呆一两天就要走了，听着二哥的语气，燕婍的心立刻咯噔一下，就知道家里人定是不会同意，于是急忙忙的想要解释，却被二哥应声打断，“去南京的事情，你想都别想。”
“为什么？难道你想让我呆在家里，不学无术吗？”燕婍有些急了，“二哥，这是民国了，不是旧社会，新时代的女性有权利受到良好的教育，像男人一样上学堂，上大学，再何况，你也没权利干涉我的自由。”
“干涉你的自由？日本人马上就打过来了，你出去读什么书？”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荣敬城雷厉风行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我把话撂这，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燕婍向懿曼投去无助的目光，懿曼出声劝着：“燕婍，眼下外面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家成天往外跑，多危险啊，还是乖乖的留在今阳，家里人之间至少有个照顾。”
燕婍不敢相信这是当初和她一起击掌盟誓，要一起出去闯荡世界霍家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小姐，“懿曼，你为了我二哥，放弃了留洋读书的机会，现在可以和最心爱的人在一起，你当然可以这样说了。”
荣敬城竖立耳朵，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燕婍却扭过头，气的直跺脚：“凭什么你说不准就不准。你专制，蛮横，不讲理！”
赵婉钰扶着林淑琴从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忧心忡忡的瞧着楼下剑拔弩张，争吵声一声比一声洪亮的兄妹二人。
荣敬城生气的时候并不会发火，只是会眯起狭长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你，就像现在这样。
燕婍却不理睬这些，娇哼一声，偏过头去。
荣敬城迈着步子走到窗边，风轻云淡的吐出了一个人名：“为了江澜育？”
如重石匝地，当啷一声，燕婍慌慌张张的抬头看着他，手指不停的绞着裙子下摆，“你怎么知道？”
呲的一声划亮一根火柴，点燃手中的烟支，荣敬城悠哉道：“如今，还真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燕婍知道二哥的手段多，凡事都瞒不住他，抬头瞧了一眼，见母亲大嫂也在，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向家里人摊牌，“对，就是他，我就是为了他要去南京，你能拿我怎么样？”
见荣敬城的脸色愈加变得铁青，懿曼连忙拉住燕婍的手，小声道：“燕婍，你疯了？江澜育他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比我清楚？”
江澜育曾经是女中的国文老师，在学校的时候，燕婍就对他青睐有加，言谈举止间丝毫不掩饰对江澜育的敬仰之情，即使后来江澜育去了法国，燕婍对他却始终不能忘怀。
没想到最好的朋友不帮她，反而站在二哥那边，忽然就想起聂森曾经说过的话，燕婍摇摇头不去想，又道：“懿曼，你为了我二哥可以舍弃一切，心甘情愿的待在家里做一个贤妻良母，凭什么不许我追溯自己心爱的人？”
“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 对于燕婍的控诉，荣敬城压根没听进去，他倚在窗棂旁，清冷悠长的声音隔着大厅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不过你要是再闹，我倒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你敢！”燕婍真的是被二哥气的直跳脚，知道林淑琴也不会同意，只好跑到一向好说话的大嫂身旁，带着哭腔道：“大嫂，你看我二哥啊，一派旧军阀作风！”
荣敬城缓缓吐出烟圈，“你说我旧军阀作风，那父亲是？大哥也是？”
燕婍怒目圆睁，淡粉色的腮帮气的鼓鼓的，“不许你上纲上线！”
自丈夫逝世以后，赵婉钰的性子越来越沉静下去了，也愈来愈明白家人的重要性，“燕婍听话，你在外面出了事可怎么办？”
连一向疼爱她的大嫂也不帮她了，燕婍有些绝望，恍然间又听到二哥的声音响起，“江澜育是什么身份背景，你清楚吗？”
燕婍自然是知道江澜育在法国勤工俭学期间发生的那些事，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她目光中泛着少见的柔情，提起江澜育声调也渐渐轻软起来，“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信仰，我只知道他是北大文学社有名的才子，精通四国语言，就如同一枚星光熠熠的明星，不管在哪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其他的我才不在乎！”
荣敬城没好气的哼笑一声，“好好的青年才俊，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当赤匪，江澜育的名字早就上了军统局的名单，他从法国回来后，军统的戴老板就一心要逮捕他，难道你堂堂荣大小姐也要跟着他受那份罪，成天像是耗子躲猫一样的东躲西藏？”他微微扯动嘴角，又道：“他若想一心想死我管不着，可你是我荣敬城的妹妹，就由不得你胡来！”
荣敬城语惊四座，这眼下关头，谁不知道‘赤匪’是什么意思，那可是郑华昌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准燕婍跟着那样一个男人？何况荣家人早就把聂森当作了自家姑爷。
“燕婍，当赤匪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你不想着自己，也要想想我们这个家，还有你亲娘。”林淑琴劝道。
“母亲，她现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您说的？”荣敬城手指夹着燃着的烟，低头挽着袖子，“当初就不该让父亲送你去上海念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就把你嫁出去，倒是省了我不少心”
家里人没有一个很是帮着她的，燕婍被气的直要发疯，半晌，赌气的转身离开，走之前恶狠狠剜了一眼荣敬城，“我的事不要你管！”
荣敬城却冲她的背影不阴不冷的喊着，“荣燕婍，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别想花招逃跑，搁我这没用！”
燕婍回房后，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荣敬城只是一个劲的低头抽烟，懿曼走到他身边，道：“你别和她怄气，以前上学的时候，燕婍性子就这样倔，回头我跟她好好聊聊，兴许就改变想法了”
“我自个的妹妹，我能生什么气？” 荣敬城不留痕迹的推开她的手，转身去安慰林淑琴。
懿曼站在原地，碍于长辈不好发作，只好忍下心中的不悦。
晚饭的时候，也不见燕婍下来，赵婉钰有些担忧，想要亲自上去把小妹叫下来，却被荣敬城拦住，“她自己想清楚了就好了，不用管她。”
林淑琴心不在焉的端着饭碗，打量了二儿媳妇一番，突然道：“懿曼，你们俩成婚这么久了，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
懿曼一惊，连忙看向荣敬城，不料荣敬城却只是埋头夹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只好出言道:“妈，这事我们不急。”
老太太自然是着急孙子，但也深知儿子领兵打仗，常年在外这事也由不得自己，“哦，那你们俩抓点紧，咱们荣家好久没有喜事了，要是这个时候懿曼能怀上，咱们荣家也能乐呵乐呵”
看见母亲这么迫切的想要个孙子，荣敬城忽然想到了倾如，眼角浮现一抹笑意，轻悠悠的问着：“母亲果真再想要个孙子？”
林淑琴见儿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不禁开心起来，“当然了，越快越好！”
荣敬城撂下筷子，话中带着深意道：“那好，保证让母亲满意”
懿曼着着满是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心中诧异他突然改变的态度，以为他真的开了窍，想和她生养个孩子，懿曼窃喜了半天，脑海中却突然想到了凌玉对她说过的话，一股凉意顿时从后脚跟爬上来。
“那我就等你们俩的好消息了！”听到儿子给的保证，林淑琴立刻笑的不可乐之。
晚饭席间荣敬城和大夫人的一番话，让懿曼陷入了一阵沉思当中，她合衣斜靠在床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荣敬城。
荣敬城却不以为然，走到她身边的位置躺下，伸手去关灯，房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静了好久，懿曼却又啪的把床头灯拧开。
荣敬城皱着眉头，“大晚上的，要干什么？”
此时身旁躺着的人是他合法的丈夫，无论每晚她打扮的多风姿妖娆，多漂亮，他都如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一般，对她提不起丝毫兴趣。懿曼苦笑着，这样像是守活寡的日子，谁会受得了？可是她却硬是挺了过来。
懿曼突然一句，“她怀孕了？”
这种事情向来就瞒不住，他却又不想撒谎，只好闭着眼睛假寐不语
懿曼的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她冷冷的笑出声来，“荣敬城，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和那个女人厮混在一起，想想我都替你害臊！”
荣敬城心底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凌玉告诉你的？”
“你敢做还不敢当吗？”懿曼侧过身子看他，“荣敬城你不要太欺人太甚，你要是叫我难堪，你和她也别想快活！”
荣敬城猛地翻过身子，躺在枕头上看着她：“谁也动摇不了你荣家二少奶奶的位置，你还想怎样？”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结婚后，荣敬城冷淡的态度令她慢慢的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刻薄变得更加无理取闹，如果陈倾如是他一辈子的挚爱，那她又算什么？这段婚姻又算作什么？懿曼鼻头一酸，“是不是如果你大哥还在世，你娶的女人就会是她？”
“你哪听来的这些？”
“若你以为老太太知道陈倾如肚子里有了荣家的种，看在她孙子的面上，会很开心的接受陈倾如进门，那你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
荣敬城淡淡的答道：“你也想错了，她压根就不稀罕能进荣家的门”
懿曼不动声色，试图拿荣世城离世的事要挟他，“老太太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初是谁害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你是在威胁我吗？”荣敬城眼中喷发出遮不住的怒火，懿曼没吭声，他微扯嘴角，满心的怒火最终化作唇边的淡然一笑，“好啊，你去告诉老太太，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见他满不在乎的神情，懿曼心里却像打鼓一样不安，“你不怕？”
荣敬城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精壮结实的手臂露在外面，淡漠的口吻中却透露着些许震慑之意，“下个月国会将选举一位新的副主席，你觉得霍远还能续任吗？”
委员会已经下令选举一位新的国民副主席，可以与霍远争一席之位的也就是邓系的头领邓仁勇一人，邓仁勇手握二十万大军，在军界呼声很高，但在政界的根基却比不得霍远这样的北征元老，可这个邓仁勇偏偏是郑华昌最想要提拔的人选，有了郑华昌的支持，离荣登副主席宝座看似也只有一步之遥，不过在这个时候，如果荣敬城能站在父亲这边，父亲便有了军界人士的有力支持，在两者取其重的情况下，郑华昌也不得不作出退让，而荣敬城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说出这番话，懿曼厉声道：“荣敬城，你无耻！想当初西北军最艰难的时候，我父亲是怎样对你的，而现在他最需要你的支持，你却为了陈倾如那个贱人威胁我们父女？”
如果霍懿曼不拿倾如母子二人威胁他，他也是断然不会说出这番话的，思量了好久，荣敬城道：“只要你不做太出格的事，你父亲就还是中华民国的副主席！”
没想到荣敬城会拿这件事胁迫她，懿曼冷笑着伸出手关了壁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