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自由在死(1 / 1)
叶挽秀的母亲葬在祖坟,随父亲一起合葬。
诚跟随在叶挽秀身后,青山脚下行人不多,上山的路也崎岖,往上走颇费功夫。
叶挽秀体力不济,走了不久就有些喘不过气,就停下来休息。
他指了母亲的位置给诚看,“那一带也有许多叶家先祖的坟墓,据说从前是个还算人丁兴旺的大族,一代一代,渐渐败落了。”
“这么说来,若是挽玉也没能留下子嗣……”岂不是真的绝后。
“那又如何。”叶挽秀道,“我自小就不曾听过家祖的事迹,甚至从没有想过为何别人家里亲朋好友长辈登门络绎不绝,我们年间依旧只是三两个熟人拜访。在那时候,爷爷对我而言,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为绝后而愧疚,那是继承了对祖辈的荣耀和责任感的人才该有的。”
诚无言以对。
叶挽秀仰望山峰,突然又道:“那么你呢?没有子嗣……对你而言,又代表什么呢?”
“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吧。”诚随手摘来柳枝,“我并不指望生个孩子养老,或许老去没有子孙绕膝是种遗憾,可既然我已经决定陪伴你一生,自然这些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就毫无意义,无意义的东西,没有思考的必要。”
“也许等我们年纪再大些,可以领养一个孩子。”
“若是你喜欢。”
“不,还是不了。照顾起来太麻烦,而且,我们的关系,会给孩子造成困扰吧。”叶挽秀笑了笑,摇头,“我已经厌倦了上一辈的阴影给下一辈人带来的不可磨灭的影响。笼罩在这种阴影下,也许一生都没法逃脱。”
两个人默默走着,又走过了漫长的一段山路,才到了一处偏僻的墓园。
叶母的墓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坟前冒出了不知名的植物,开出淡色的花,花上还有些露珠。
诚放下手中的篮子,由叶挽秀摆祭品,他清理坟上的杂草。
叶挽秀取出几样母亲生前爱吃的几样小菜,再取出清酒,迟疑的将酒泼洒到坟头,“父亲,这是您爱喝的……”
时至今日,叶挽秀也无法说清自己对于父亲的感受。
母亲爱着他,他也爱着母亲,毕竟母亲是毫无过错的,她满心挂念着自己离世。
可父亲呢?
他是否爱着自己呢?
叶挽秀的记忆力过人,以至于那一夜的遭遇,只要想到就清晰明了的在眼前回放。
他无法忘记父亲生前看着自己的冷漠憎恨眼神。
他已经没办法,像幼时一样毫无芥蒂的爱着自己的双亲。
“很小的时候,记得你们曾经对我说,‘我们亏欠你许多,但至少我们是希望你能自由的选择做你自己的。’这句话我起先不懂,慢慢的前半句就被遗忘,只记得了后半句。可什么是自由的选择做我自己呢?我自由的选择我喜欢的生活,我爱玩,爱偷懒不去学堂,爱吃甜食。但是……没有你们,我又如何能自由的去选择呢?”
叶挽秀倒了一杯清酒,自己喝了一口,呛得眼睛都红了,“为什么要希望一个人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呢?我做的选择,都不过是世间的事加诸在我身上,引导我做出的选择。我继承了家业,甚至爱上了杀父仇人。可…这样的我,就是我啊,真实的站在这里,这就是我。”
“就是这样……无论沉睡着的你们将会如何想,是以我为耻,或是痛恨或是心疼……怎样都好。我并不奢求你们的谅解。”他扔下杯子,站起身,拉住诚站到坟前,笑道,“您瞧,这就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我选择和他一起,我很好。”
“……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跟不上剧情走向的诚有些不知所措,“……伯母……对不起……我、我会好好照顾挽秀的。”
“还有呢?我父亲也在。”叶挽秀紧追不舍。
“我……”诚嘴唇张了张,磕磕绊绊说道:“对、对不起,我……杀了您……”虽然他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那种情况下,他做出这种决定有什么不对之处。
这算是……来自杀人凶手的不太真诚的道歉……?
……
烧了厚厚一叠纸钱,叶挽秀站在一旁,喝着本该祭给父亲的清酒,似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我,母亲也不会暴毙而亡。”
他喝了一杯,再斟一杯酒,洒在褐色土地上。
“我该愧疚,可这并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不是吗?”
……
“你可以恨我,我又能恨谁呢?”
他嘲笑,“恨我自己吗?”
……
诚在一旁,看不下去,夺下酒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想。”
叶挽秀也不争,只安静的笑。
他已经喝醉了。
诚将酒壶摆回坟头,拉着叶挽秀,“我们走吧?”
叶挽秀笑:“我不走。”
诚皱眉,“天色不早了。再不下山,就来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城了。”
还是笑:“那你背我。”
“……”诚点头,“好,我背,你不要乱动,抓好我。”
仗着体力过人,诚一开始背着叶挽秀还颇轻松,但过了半山腰,体力不支,加上下山山路也不好走,就有些勉强了。
叶挽秀趴在诚的背上,睡得香甜,忽然摸到一手湿热汗水,原本还不太清楚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诚?”
“嗯?”诚回头。
叶挽秀看他满头是汗,“好了,我下来走罢。”
诚想了想,“等等罢,马上就到山脚了。你酒才醒,很容易摔伤。”
“你帮我看着路不就好了。”叶挽秀坚持,“我要自己走。”
诚放他下来,抹了抹脸上的汗,将袖子挽至手肘。
叶挽秀有点儿看不顺眼这山野莽夫不讲仪态的模样,但忍了忍没制止。这个人即使穿上昂贵的衣服打扮得再怎么威风贵气,他本人也是没有这个认知的。
大约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吧。
很多时候叶挽秀都禁不住疑惑,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许多常人向往的生活,诚却从没表示出分毫艳羡。
食物的好坏,衣服的粗糙舒适与否,似乎都不太在意。
甚至想不出他会在意些什么来。
真的会有那种强烈想要得到什么的欲望么?
叶挽秀看着诚,不解为什么一个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依靠劫掠偷窃来生活的家庭,竟然会养育塑造出这样一个人来。
他什么都想弄懂,求知欲叫喧着想要知道面前这个人的全部,懂得他的所有想法。
“你……挨过饿吗?”叶挽秀忍不住道。
“嗯?”问的突然,诚反应却快,“饿过,以前偶尔会找不到吃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想到的。”
“小时候没有吃的只能等父母找,大一些了自己就能找到吃的,烤麻雀田鸡野兔,或者摘些野果……冬天的话,四处都找不到……就去偷,仗着有点身手,没被抓到过。有一回没钱,还被拉着去表演杂耍……”默默黑线了,“我辛辛苦苦的表演,赏钱大吃大喝一顿,我还没来得及抢,餐桌上的菜就全被吃光了!”
叶挽秀刚想安慰诚,就听对方接着说道:“后来一气之下,把他们的私房钱摸了一遍,全买了包子馒头。看着一群汉子含泪一日三餐啃着干馒头,非常解气。”
叶挽秀:“……”
诚转过头,笑道:“奇怪的是,就是这种小事,反而更容易让人开心起来。”
无论是没什么新意的游戏,还是顺手的恶作剧,想象起来总觉得并没有什么有趣,现实中却意外的能从中获得难以想象的愉快感受。
也许就是因为这些零零碎碎的美好的小事,才能让人有勇气面对明天吧。
诚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怎样的,也不清楚除自己以外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观念,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就好比诚经常会想,既然活着就会痛苦,为什么人还是不想死呢?难道死后的未知会比活着的未知更恐怖吗?
没这么想过的人,恐怕永远理解、接受不了这种疑惑。
人们总是唾弃接受不了现实而自杀的人,或是惋惜大好生命就这样消逝,但诚却没法做出这种反应。
说到底,为什么人被生下来,就有规则规定必须活下去呢?为什么人就得积极向上?而消极堕落是消极堕落?无论是善恶好坏美丑生死,这些观念都是自古传承下来的,那为什么善就是善恶就是恶?
更何况,如果死去是再三思虑后的选择,难道不应该尊重他人的选择吗。
智商不够用,想不通的事总是无穷无尽的。
想到这里,就又淡定了。
——反正无解的问题这么多,想想就好。
“明天我就准备回去吧。”诚问道,“路上马车颠簸,连日赶路免不了会碰巧露宿野外,真的要陪我一同走?”
已经从诚的奇怪性格一路散发性思维联想到诚的大腿(……)的叶挽秀愣了一下神,“……什么?”
“明天我就准备回去。”
“哦,好啊,今天回去就让下人准备好要带的东西。”
正好走到山脚下,招来等候多时的马车,“不如明天就坐这辆回去,我中意这辆车的坐垫。”叶挽秀道。
“都行。”诚回答。
“京城的特产,总该带些给你师父吧。”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那些替你相亲的大婶们,相好了姑娘汉子却跑了,不应该带些首饰做赔礼?当然不需要多贵重,重要的是心意。”
抹汗,“……对,应该的。"
“想来走镖的都是汉子,多半好酒,带些好酒过去总是不会出错的。”
“……是挺喜欢喝酒。”
“连日赶路……还是换个大些的车厢吧,车厢用被褥铺好,让人摆上靠垫和茶几,入夜在车里就能休息。”
……
就这样,想象中的轻装上阵,说走就走,两袖清风的来两袖清风的回……就真的只是想象了。
第二天,赤脚跪坐在铺好的被褥软席上的诚默默的想到:这种好像衣锦还乡拖家带口的感觉……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