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千万别死(1 / 1)
诚试图让自己回到从前四处流浪讨生活的轨道,父亲从小就手把手教付的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始终孤身一人并不能太多得到新的启发。
他想方设法认了一位走镖汉子做师傅,进了家生意普普通通偶尔惨淡的镖局,每日跟着一群糙汉子练武干架,走镖回来有钱就花天酒地。
当然诚是得不了多少银钱的,他年纪小,身手有一些,但去护镖也就是个充头。镖局老板把他当后备来养,平日里说不上多器重,也不会太冷淡。
师傅对他还不错,两个人聊得来,无事时也能像同龄人一样聊天说地,诚不懂的东西就经常问他。
但是显然,一般情况下,诚想不通的问题都是很匪夷所思且脑子有病一类的问题。
比如说,诚:“师傅,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
师傅:“喔?说来听听。”
诚:“我为什么活着?”
师傅鄙视他:“书读少就该有自知之明,不要想太深奥的问题。”
诚:“……我只是很简单的想找一个活着的理由。”
“世间美好的事物千千万,还成不了你活着的理由?”师傅拿着烟杆敲他脑袋,“小小少年郎,失去父母就以为失去了全世界。须知人只要活着,就能遇见更多美好到让你不舍得放手的事物。”
“那师傅遇见了吗?”
“啊,遇见了啊,昨日徐记刚出炉的馅饼,今日阿珍嫂下厨做的五花肉,还有现在抽的这好烟。我都舍不得放手。”师傅眯着眼睛吸一口烟,慢慢回味。
“但我并不十分贪恋口舌之欲,男女之欲,权势金钱之欲。”诚眼带迷惑。
师傅懒懒一哼,“你年纪尚小,情/欲初开。现在不贪,以后,却未必。”
诚沉默。
不想要以后后悔,所以诚才会一直坚持想要找到一个理由。但另一方面,诚又打从心底觉得,无论是哪种欲望与执念,那些从劣根繁衍出的丑陋情愫,都不值得。
人复杂又矛盾,在意牵绊的太多,连感情都不能纯粹。有人痴缠想要一颗真心,但虚中有假假中有真,哪能寻得来一颗完全的【真心】呢?
不,或许有。在人们因为欲望迷失理智,说出口或在心中许下承诺时,他们完整的【真心】或许存在着。但那只是那个瞬间罢了,当人们得到【真心】,又会理所当然的渴望那颗【真心】能永恒保持。
那是谁都没法做到的事。诚这样想到,人的想法是会不断改变的。
是的,人的想法会慢慢改变,所以,他只要坚持到他改变想法的那一刻就好了。
少年收拾好情绪,沉默的发呆。丝毫没发现身边的大汉在不停大量着他。
一根烟枪突然伸到了眼前,诚往后一缩,不解的望向师傅。
师傅玩味的看着他,“小子,抽过烟吗?”
诚接过烟杆,淡定的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串小小烟圈,“师傅,除了年纪不到没有碰过女人,父亲能想到能教到的都教过我了。”
师傅嘴角一抽:“你父亲倒是闲。”
诚赞同:“因为从不正儿八经的干活,所以空闲时间一抓一把。”
师傅:“…………”
诚还回烟枪,“只是他虽然教会我怎么抽,我却并不能感受到让人沉迷的乐趣。”
师傅若有所思,“一般少年都巴不得能抽上一口尝尝鲜。也罢,既然你说你还没碰过女人……那为师只好舍身带你去尝试一番了!”说罢一阵大笑。
诚皱眉,“师傅,我刚过十三而已。”
师傅昂首不屑,“那又如何?那些皇帝十三就成婚。”
诚迟疑,坚持道:“我心中还有疑惑,疑惑未解,无心尝试。”
师傅一双眼戏谑,烟杆来回摆动,“非也非也,不尝试又怎么找出答案呢?”
诚无语。
辩不过师傅,诚脑筋一动,严肃道:“其实弟子曾与人打赌,看谁在成婚前先随随便便就与女子春风一度。”
引来师傅好奇心,询问道:“如此,输的人有什么惩罚?”
诚一愣,“并无惩罚。”
“那有什么好遵守。”
“……大约是,如果他都能做到,那为何我不行!这般心理?”
师傅笑:“争强好胜之心还挺强。”却不知为何松了口,“你不肯,我也不勉强你,看来今夜我只能独自去了。”
过了十四,镖局里的女人们就起了为诚说门亲事的心思,师傅也十分赞同,只说:“你成了婚,为了生计和子女奔波,就不会有闲空来想那些无聊事情了。”
诚犹豫再三,觉得师傅的年纪比他大经验比他多,应该听师傅的。遂老实的跟着镖局的女人们走街串巷偷窥别人家未出阁的闺女(……)。
但是女人们眼光不同,这个说她看中的漂亮,那个说她看中的家务农活一手包,这边还没能定下来,诚想到离开也有很长时间,应动身去看望叶挽秀了。此事就暂时放到了一边,趁着镖局生意清淡无事,诚收拾好盘缠到了京城。
一路回想到挽花楼的路线加上询问路人,终于进了挽花楼。
然后诚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像他这样的少年郎,穿着又普普通通,一看就是兜里掏不出多少银两的人,老鸨忙着招待贵客,姑娘们瞧都不瞧他一眼。诚站在大厅,一时间居然无人搭理。
……
有点发愁的等待着,眼见老鸨终于从客人们身边走开,到下一群客人之间还有段路程,诚猛的冲到她面前。
老鸨不愧见多识广,面前忽然窜出个黑影只酥胸一抖,淡定道:“公子何事?”
诚道:“我来寻一友人,叫叶挽秀。”
老鸨这下倒不淡定了,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脑子里转过千百种想法,招来一位姑娘,“带这位公子去楼上雅阁。”待人影不见,也跟上楼,却去的方向不同,一拐角转进了小阁楼顶层。
这个点,叶挽秀是不在挽花楼的,自从学习接手挽花楼,叶挽秀去挽花楼的频率从每天准点到达、两日一次、半月一次、一月一次最后成功上升为几个月都看不见人。充分表明了自己用完就扔的心理状态。
遇事老鸨不能决定时,才用得着叶挽秀出面,
老鸨养了只能传信的鸽子,这样有急事不能脱身,或者不好派人询问时也能及时联系到叶挽秀。
今日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少年,看少年打扮举止并不怀疑这人抱有异心,但也不能不防范,所以老鸨没有命人带着诚直接去叶家家宅,而是将人留下,又传信给叶挽秀询问一二。
叶家离挽花楼不远,远远还能瞧见,叶挽秀接了信鸽就回信,交代了两句就慢悠悠往挽花楼后巷走,面色平静的出现在了诚面前。他刚想说什么,突然用手掩住口鼻,“……你连着赶了多久的路?”
诚闻闻肩膀咯吱窝:“对不起,半个月没洗澡。”
叶挽秀一脸崩溃:“你就是不爱干净,不要拿赶路住店费贵做借口!连脸都不洗!!!”
诚:“………………”一路都是偏道拐过来懒得找水源洗澡要绕路。
叶挽秀带着诚回到家宅,一路直冲进了房,只听一声清脆女声惊讶道:“少爷……这是?”
诚打量她两眼就明白,大约是贴身丫鬟,再看看屋内装饰,想来这丫鬟也住在这房中。
看来叶挽秀是真的少年心性,能与丫鬟亲近,就应当已经改正了心思。
这让诚确定自己离开叶挽秀是正确的选择,终于安心。
叶挽秀冷淡道:“吩咐人烧些洗澡水来,再找身他能穿的衣物。”
两人静候,直到一切就绪,叶挽秀跟随诚进到内室,面上有些心不在焉,其实正心思百转。
要知道多少次做梦梦醒他都悔不当初,为何年少无知不趁着两人共浴的大好时机占!便!宜!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抓住,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说:“我帮你搓澡,你脏的我都不相信你自己能把自己洗干净。”
……
诚点点头,不在意的将衣衫脱尽,□□着精壮身体跨步踏进浴桶。
叶挽秀捞起一大坨皂角,糊到诚头上,一边清洗头发一边闲聊:“你在做什么?还是盗贼?”
“在镖局。”
“喔?哪家的?”
“小镖局,我出去后转了两圈然后挑了一家路过的。”
“……不愧是你那随便的风格。”
“你呢?最近怎么样,还顺利吗?”
“马马虎虎吧。”叶挽秀漫不经心的将视线落在诚的脖颈和锁骨一带,“你在崖底时说的没错,爷爷有求于我,我答应在他死后照顾一个傻瓜,最近他大概觉得我很好说话,慢慢对我关照多了一些。”说到这里时,叶挽秀的语气颇有些不屑。
诚耸耸肩:“他既然开始关照你,你对他多用些心,他若感到,自然也会生出真正的亲情来。”
叶挽秀道:“他不过是想我为他做事才会对我好。”
诚:“好罢,不过我想如要找出个不是抱有目的对你好的人,也很难吧。”
叶挽秀道:“不是抱有目的的对我好……你不就是一个?”
诚好笑的看着他:“你当真这么觉得?不是在嘲讽我?”
叶挽秀:“你才是,怎么会觉得我会这么想?”
诚:“因为我不认为我对你很好。”
叶挽秀拿来毛巾帮他擦背,问:“那你对一个人好,是什么样?”
诚想了想,“……想象不太出来,那个想让我对ta好的人还未曾出现,日后成亲有了妻子……”
叶挽秀僵了一下,他花了好几秒才让自己恢复正常,回过神来发现诚还沉浸在那个假设之中,并没有发现身后自己的不对劲。
叶挽秀冰凉的指尖触碰诚背部的肌肤,有短短一瞬间的无力感侵袭而来。明明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
诚回过神来,“老实说我想象出美好场景时同样也会想到残酷出现的可能,这让我实在没办法期待。但只是理想上对一个人好的话,我很想尽力把所有ta喜欢的爱都给ta,把其他的爱与丑恶留给别人。”
把ta喜欢的爱给ta……吗?
真是相当理想化,却又那么温柔的愿望。
感觉嫉妒。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嫉妒那个未来可能得到这份温柔的人。她起初会意外,因为他看起来是很冷淡的人,但是只要他愿意,他就一定能知道她的一切喜好,甚至有些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喜好也会发现,然后温柔的,滴水不漏的对她好。她会怎么想呢?她会爱他对他好,还是理所当然的享受这温柔?
叶挽秀很惊讶于自己还能理智对话,“理想……?听起来很难做到。”
诚狡猾道:“所以我说,尽力。”
“如果我想对一个人好……”叶挽秀顿住,他突然笑起来,“我想象不出来。”像他这样的人,只对自己最好,为了满足自己从不考虑他人的想法。
诚拍拍水面,“这大概是我洗过的最久最认真的澡,我的背都快被你搓掉一层皮。”
叶挽秀默默将手中毛巾挪开,拿了屏风上的衣服递给他,“你个子长得太快了,我这里没有合适的衣服,就找了个小厮的。”
诚没在意,“你好像没长多少,还是这么高。”他比了比,“低我半头。”
叶挽秀不爽瞪视他,“我长高了!只是你长得比我快而已。”
洗了个澡清清爽爽,诚穿好衣物活动两下筋骨,随口道:“你定亲没?”
叶挽秀一愣,察觉不对,“你这么问……你定亲了?!!”
诚有些无奈,“还没,但是最近镖局里的大婶最大的乐趣就是替我相亲,我……反正也不排斥,早点定下来,也没什么关系。”
叶挽秀有些慌,事情一下子超出了他设想的路线,他手足无措,“……这是成亲,怎么能随便呢!”
诚有些惊讶叶挽秀不明所以的愤怒,想了想道:“其实也不会太随便,我想着挑一个会持家的就好,或许开始会不和,但是我不生气她一个人也吵不起来罢……反正一辈子不就是两个人相互磨合,然后生个孩子……”
“够了!”诚的话被打断。
叶挽秀大声道:“那么我呢?!你为你还未谋面的妻子都想过,为什么不为我想想?”
诚疑惑的看着他。
被这样看着,瞬间失去的理智突然又回来了。叶挽秀心沉沉的往下掉。错了,错了,他不应生气,这样诚会更加远离他,甚至不再回来看他。
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在他的设想里,等到自己有了万全的准备时,自己就能慢慢一步又一步将这人困在自己身边。
他还是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叶挽秀惨笑,“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因为你我对女人连石更都石更不起来,明明软玉温香在怀,我却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才能兴奋。”
“为什么要救我?如果没有你,我会在一开始就与爷爷相遇,我一样会痛苦,但爷爷会成为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对象,我会信任爷爷,哪怕是他虚假的爱也能让我满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的……谁也不能相信,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孤独的!!是一无所有的!!”
叶挽秀声嘶力竭,“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诚努力的消化叶挽秀的话,“你有一个家,有一个爷爷,有挽花楼,有钱有房。”
叶挽秀一口气吸不上来哽住,面目狰狞:“不对!!那些都不是我的!!”
“而且我觉得,你会变成这样也不光是我的原因……”诚顿了顿,略羞耻道,“但我没想到你只能对我……石更。”
“滚。”叶挽秀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滚,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好了,如果没有我,母亲也不会因我而死,父亲也不会恨我,你不会遇到我,也不会经历那一夜……”叶挽秀哭的像个小孩子,“你不会遇到我这种怪物,真对不起我让你恶心了……呜呜……”
诚:“……其实世间也有不少男子好龙阳,所以你不是怪物。”
……
叶挽秀无语看苍天,“我的重点是让你滚。”而且你安慰我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不这个人安慰人只会让被安慰的人有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怪物!!!!!
“我知道。”诚叹了口气蹲下来,面向跌坐在地的叶挽秀,一脸认真,“你不要哭了,我认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叶挽秀心一紧,连哭都忘了,就等着诚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
“但是……”诚严肃脸,“你有没有想过男子与男子在一起往往多经历磨难,没有子嗣,还会被人耻笑。等到你再长大一些,或者年至中年,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讨厌但是。”叶挽秀怒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越是得不到你,就会越想要得到,可能我一生都看不开,我会孤独终老,我会至死都不能瞑目!!”
诚震精了。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生平第一次接受如此多他人的思维模式,好难理解,但是感觉自己的观点完全被叶挽秀的观点打败了……
……
“好吧……你赢了。”
叶挽秀不耐烦,“刚才开始你就不停的说你认输我赢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诚摸摸叶挽秀的脸,“我觉得你说的道理比较对,所以,为了补偿你,我会陪在你身边,这样可以么?”
“你确定?”叶挽秀不可置信。
“……我确定。”
叶挽秀被这峰回路转的大喜大悲弄得心力憔悴,刺激过头喜极而泣:“只这样……不够……呜呜…………呜哇啊……”
诚头疼,“不是你怎么又哭了?我都答应了为什么还要哭?好吧我保证,在你不再需要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一步,这样好吗?”
叶挽秀趁势钻进诚的怀里,将人搂得死紧。
狠狠埋在诚怀里的脸被挤压的变形都压制不住擅自扬起的嘴角。
对,就是这样,哪怕是因为愧疚也好,永远留在他身边。对不起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让诚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有一点可能的弱点也要抓住利用,就是这么自私到不择手段。
但我欠你的,我愿意用一生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