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番外、家有小扁豆(1 / 1)
这一卷算彻底完结了。
补上两个番外,小小交代一些人和事。
之前说要统一捉虫,其实文档里全都改好了,一节一节重新编辑好麻烦啊,嘤~~~
嗯——————懒人继续挣扎一下!扁豆这小精怪,虽然初化人形时就能说能笑会跑会跳,可也不过跟初生婴儿一般只玉枕大小,精致得好像个摆件儿。其时,她在精气结的守护障里睡得正酣,恍恍惚惚听见头顶上有个清脆如钟铃的悦耳男声低低唤道:“扁豆!”立时便醒了,也就此同“扁豆”这个跟外号差不多,毫无创意的名字结了契约。
刚落生的扁豆一睁眼见到的就是长发高束、眯着眼笑得万分慈爱的阿相先生,没来由生出亲切,就跟小鸡破壳第一眼瞧见谁谁就是亲妈一般,一天到晚粘着先生,屁颠颠儿挂在他腿上被带着走东到西,好似一副贴了再难揭下的狗皮膏药。先生坐在书案前看书写字,她守得累了就蜷在案上无所顾忌地熟睡,睡着时身上又发出温润的玉白色光芒,远看仿若块雕工细致的玉石匐在案上,透着贵气。
那时候她对妖怪的分类完全没有概念,压根儿不知道阿相先生是怪,更不晓得他有一个千人千面的特性。所以今天看见个高辫子明天又换披肩发,甚而忽男忽女忽老忽幼,她只当是先生酷爱变化,完全没想到这全是因为自己心性未定,意识过于活跃导致的思维紊乱现象,跟先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又大了些,阿相先生觉得有必要在发型上显出扁豆是女娃娃这一性别特征,于是大手胡乱在她头顶抓一抓,揪出两撮,捋齐了用红头绳绑一绑,弄了两个冲天小翘辫。配上扁豆那张天生圆扑扑肉嘟嘟的粉脸,十足就是惠山泥人大阿福的翻版,可爱出了境界。
在尚未修习术法的日子里,扁豆唯一会的技能是爬树。都不需人教授,她生来就攀爬技艺高超,而她爬得最多的就是阿相先生。这话有些违背思维逻辑,详细说明的话就是从玉枕大小的时候起,扁豆便养成了一个特别的习惯,每天必然好像猢狲上树一样攀着先生的腿一路过腰踏背直上他肩头,一趴一搭,便牢牢挂住了。说她是装饰品可会动,说她是宠物又太有主意,说她是先生失而复得的私生女,这——当阿相先生面说了这话还能活蹦乱跳的,目前只有他的好友阿色师傅一人而已。
提起阿色师傅,自然不能忘了他家的小妖童小土。妖界的人,起名儿多半都没什么创意,比如扁豆是玉扁豆化成的精,阿相先生便想也不想直接赐了“扁豆”这么个不大气的名字给她。又因阿色师傅一时兴起,拿门前茶树下的培土捏了个人形,注了点儿念力进去,那土疙瘩便摇摇晃晃活起来,他就给后来收作妖童的这只泥人起名叫“小土”了。再经过两百年的修炼有了真正的肉身,不至于一碰水就变得软趴趴烂糊糊,小土才算能正式拜入阿色师傅门下。
所以严格算起来,加上之前的土疙瘩造型时期,小土的妖龄远要比扁豆大出一百八十年,名正言顺是她的前辈。无奈小子个性不强,而阿色师傅也不会像阿相先生对扁豆溺爱成性那样给小土撑撑腰,故此,他和扁豆在一块儿,就完全呈现出典型的女强男弱态势。
不过,受女娃儿欺负丝毫不影响小土在妖怪知识上的优势。单就做妖怪来说,小土远比扁豆像样,各种术法口诀也是循序渐进学得扎实。可他就是从来不敢用术法去反抗扁豆,这也是小土最不叫阿色师傅待见的一个缺点——太会见风使舵看人说话。知道扁豆是阿相先生的掌中宝,小土被人呼到东差到西都没有一个“不”字,透露出很明显的谄媚奴相。
关于小土的性格,两位领主也曾有过争论,阿相先生十分直接地指出:“你自个儿拿孩子当个使役似的吆五喝六,成天板着脸一开口就像是发号施令,你让他不奴?不卑?你压根儿就没付出过爱!”
这话还真是冤枉阿色师傅。他其实挺仁厚挺善良的,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太别致,一般人理解不了什么叫阿色式的“爱之深责之切”。因为他实在帅得万人空巷,如果脾气再好点儿恐怕引起妖界日常秩序瘫痪。
当然,这结论也是阿相先生得出来的。
因此在阿色师傅看来,全天下最没有立场指责自己的就是阿相先生。
反观阿相先生自己,则将扁豆宠上了天。同为妖童,与小土的刻苦勤奋相反,扁豆在阿相先生身边每天的必修课就是撒泼耍赖装乖卖萌,家务可以不做,修行可以慢来,笑笑就能得块糕吃,简直幸福乐无边。如何不叫小土人比人,啊不对,是妖比妖气死妖呢?
到了三百岁的时候,扁豆终于长到有圆凳一般高乐,但爬先生的嗜好依然不改。尤其在先生一张藤椅一壶山泉优哉游哉躺在院子里听风说语怡情田园时,扁豆总爱吧嗒吧嗒跑来,两手按在椅沿儿用力一撑翻上去,抱着先生的脚踝一路跋山涉水直达胸口,肥嘟嘟的小手够着脖子一搂,两条小胖腿豪迈地一劈夹紧,以树袋熊的标准姿势霸占先生的怀抱。再看先生,一如既往地笑着,由她纵她,从没有呵斥,更不曾反感。眼底的温暖,仿佛扁豆是一位失而复得的故人,只要彼此相伴着,就什么都不想去计较。
再后来,扁豆上四百岁了。有一天,巴巴跑来缠着先生殷殷追问:“先生先生,您是恋童癖吗?”
惊得阿相先生含在嘴里的一口凉茶噗出来喷了她一脸,满目悚然,瞪着她反问:“你哪儿听来的这混话?”
“小土哥哥告诉我的。他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说先生对扁豆这么好,就叫恋童癖。想来是句好话,因为扁豆从来没听人说过先生的坏话。可我不懂,既有个‘癖’字,应该也是种病症吧?先生疼扁豆是一种病吗?您是因为生了病才喜欢扁豆的?这病能治好吗?不不不,还是不要治好了。万一您病好后不再喜欢扁豆了,那多可怕呀!”
小不点儿顾自唧唧歪歪,完全没留意到阿相先生渐渐发黑的印堂,眼角抽搐着,双手握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结果,多嘴的小土连带被他十分合作供述出来的传闲话的一众妖怪,统统给定了“其身不正,辱骂领主,以下犯上”的罪名,悲惨地被罚抄《妖怪守则》三千遍,以示警醒。甚至,小土还因自家阿色师傅同阿相先生的挚友关系,又被阿色师傅罚去替先生整理誊写《集语小札》,苦得他恨不能多生两只手出来。
而那以后,基于阿色师傅跟阿相先生密谈了很久的基础上,扁豆也被告知,再不允许无所顾忌地吊在先生身上被带来带去。
起初,扁豆很是哭闹了一阵,直怨愤说果不其然先生病好了就不再疼爱她了,每次出门都不愿让先生牵着小手,自己一个人恹恹拖在后头委屈地跟着。小胳膊小腿本就走得慢,又是懒惰成性没有耐力,常常是先生走几步一回头,她在三步外,再走几步一回头,她已经腿脚酸疼撅着小嘴儿兀自任性蹲在地上了。
蹲着也不说话不叫苦,只幽怨地两眼包泪,一下一下瞟先生,委模样实逗趣。也总是如此时候,先生便苦笑着摇头,返身过去单手抄在她膝弯里一把抱起,轻轻捏她鼻子摸摸头,就此揽在怀里一同行去。
于是这一场谣言风波,最终以先生的故态复萌收了场。
又过了一个半世纪,扁豆在凡人世界瞧见了一个穷酸的教书匠,觉得那七分头圆眼镜很是适合先生,便在想象中把先生原来高束的乌黑长发削成了三七开,配以老式的黑框眼镜,彻底颠覆了先生儒雅的风范。而让她不解的是,先生这一只千人千面的“怪”,居然就此常伴眼镜,再没摘下来过,当真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扁豆居然又从好讲八卦、好说是非、好传谣言、好议长短、好嚼舌头的“五好”妖童小土那里听说了那事情,登时万分激动,一路风驰电掣跑回家直冲到先生跟前,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脸。
不明所以的先生陪着他玩儿了一会儿大眼瞪小眼的“我们都是木头人”后,恍惚今天这个游戏持续的时间似乎久了些,于是搁下手头的书册,决定探究一下扁豆乱七八糟的小脑袋里冒出的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这是要等着我脸上开出花儿来?”先生好笑地问道。
“嗯——”扁豆摇摇头,依旧大睁着眼,傻愣愣问,“先生,您真是当年的‘伯劳三俊’?”
先生额角不引人注意地跳突了一下,勉强牵唇笑了下:“你又从哪儿听了没根没据的瞎话?”
扁豆忙摆手:“没有没有,扁豆没有听人嚼舌头!是上回去阿色伯伯家,扁豆在酒窖里拾见一本垫酒坛子的破书,好奇翻开来看发现竟是本史书。纸上的墨迹都晕得看不清了,勉勉强强认出了‘伯’还有‘三俊’这几个字。问小土,他顺嘴说定是指‘伯劳三俊’,然后又好像说了特别不好的话似的,闪闪烁烁着不肯再言。依扁豆多年为妖的经验看,凡是秘密必定曲折离奇有趣得紧,可回来查了书斋里好多史书,都不见提及有这三个人。却是前日无意中在赤那街的旧书店里看到一本千年前野史外传里,提及了仙界火狐狸的一桩风流韵事,当中书了一句“适逢侯君座下伯劳三俊之一的阿相先生”云云。妖界不同凡人,不会有那重名的事儿,这阿相先生不正是说您么?我便又去找小土求证,他才肯支支吾吾承认,您同阿色伯伯都曾名列三俊。啧啧啧——”
小妖童老气横秋地咂着嘴,抱臂抚颚,摆出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慨然表情。
她哪里注意到边上的阿相先生早已神情肃穆?甚而,听完她长长的一段解释,面色愈加沉郁了起来。
冷不防,先生抬手拍了一下她额头,故作轻松地嗔道:“哪儿学来的这么股流里流气?正经书不念,倒有功夫捕风捉影闲心风月。陈年的旧事也值得你如此小题大做,足见你素日是有多荒废无度。”
扁豆吃疼,捂着额头直辩驳:“冤枉人!扁豆纯是听了先生的教诲,才会去翻那破烂史书,既有疑,当求甚解。可谁晓得这一解却解出了先生的旧事,早知道扁豆直询了先生便是,省得兜这一大圈子。”
“询什么?坊间的戏言诨号,纯粹玩笑,莫说书里不会记着,你又几曾从旁人口中听见过一二?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顽儿,再不用功,本座可要罚你了!”
“嗳——”扁豆叫了个惊天动地,两手捏住先生袖子拼命撒娇,“不要嘛不要嘛!其实扁豆一直很努力的。我也不知道那书里写的人就是先生,不知道那是件不值一提的闲事,先生不生气嘛!扁豆以后再不提了,扁豆这就念书去。”
言罢,跳下先生膝头就往外跑。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踮起脚仰着头隔着桌案,终是忍不住讲出了最要紧的心里话。
“先生先生,扁豆还是不明白。阿色伯伯生得俊美,自担得起那名头,可扁豆瞧着先生您就是一中年大叔,说儒雅倒也罢,却委实谈不上俊俏。莫非您这‘相由心生’的皮囊只在扁豆眼里变了形,妖界别他的妖怪瞧出来的都是天仙一样的大美人儿吗?”
这一番话过后,扁豆深切知道了,有些话,尤其是实话,情愿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万不可吐露。因为实话不一定中听,也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起实话。若是连好脾气的阿相先生都无法忍受,那这实话便定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的大废话。
在看过了先生嘴角的抽搐和额上青筋剧烈的跳突后,扁豆被禁足了整三周,期间还不许用“飞来去”同小土语音往来,不能吃“兜兜转”糕点店里的招牌绿豆糕。三周里只准做两件事:念书和练术法。
同时,倒霉的小土也被连坐,无辜让阿色师傅罚去后山垦了两亩荒地作梅林。从此对扁豆敬若神明,尊称她一声“豆儿爷”。
而施了罚的阿相先生,却常端着一叠绿豆糕躲在门后,偷偷瞧着边做功课边愁得抓耳挠腮的扁豆,兀自踌躇:“本座是不是罚得太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