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八、托心,交代(1 / 1)
新墨着笔的书页轻轻合上,又一段人世因缘寄语成箴,被人言遗忘,被文字永载。
阿相先生闲闲靠在椅中,瞥了眼案上递还回来的《集语小札》,望住来人世故地笑着。
“瞧仔细了?”
来人声音苍老:“先生记得仔细。”
“确实遂了你的愿吧?”
“嗯嗯,遂了遂了!先生的本事没话说,老头子一向是信得过的。”
阿相先生对此等好话很是受用,笑容里添起几分得意,冲对方不客气地一伸手:“那请付账!”
“呵呵呵,”老者爽朗地笑起来,“给钱又不要,老头子全副家当就那一间裁缝铺子,先生尽管去挑,看中意了就拿走,我没二话。”
先生挑了挑眉,促狭道:“喔?小可若是要那整间铺子,你也给?”
老裁缝毫不犹豫道:“给!别说是身外物,即便收了我这条老命,也绝没有舍不得不愿意的。”
似料到了对方的坚定,先生脸上并未显出诧异,反笑得愈加和善起来,言语间不无慨然:“唉,难得有你如此长情!”
闻言,老裁缝却是涩然苦笑:“先生真能挖苦人!几十年了,有情也早淡了,我求你不为故人,只是不忍心。”
“世上烦恼人多了,怎不见你也不忍心,来替他们求一求小可?”说话间,先生落落起身,踱至窗前肃立,“集语亭的门从来只向着有缘人,小可这里来客众多,回头的却少。何况你两次推开小店的门,时隔几十年却都是为旁的人托求,难道当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撞进来的?”
面对先生的诘问,老裁缝一时哑然,心头茫茫然一片空荡,理不出个头绪。尚记得,几十年前推门而入,当年的阿相先生一如现在的仙风道骨,而那时候自己才不过是双十年华,青春莽撞。一领旗袍,满心无奈,老裁缝还是小裁缝,恳求店主充一趟邮使,替自己送一份迟到的约诺,撒一个善意的弥天大谎。
阿相先生并非不会打诳,可在集语亭的故事里,他绝不用谎言作终结。受托的旗袍交在茫然的女孩儿手上,先生将谎言还原成了没有结果的暗示,如实告诉她:“这就是他不敢娶你的原因。一个革命党,而且马上就要出发去另一个城市用另一个身份活着,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甚至能不能回来。他喜欢你,但他无法承诺你任何同爱情有关的海誓山盟。旗袍是他答应你的礼物,给你不是要你睹物思人,而是证明这份感情里他用过心。对他来说两清了,对你来说,等待还是放手,也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女子笑中带泪,捧着旗袍久久不发一言。最终,她选择了放手,允许另一份不输于这份痴恋的情浓圆满生活。
确然,那女子便是楼靖的祖母了!
很难想象战后在熟悉的老街重逢,楼奶奶和老裁缝的心中各自又是怎样的百感交集。
也是那时候,老裁缝才知道了阿相先生对自己委托的“背叛”。但看着旧日恋人那样释然,幸福恬适,他反而深深感谢先生的用心,让一段情可以没有锥心刺骨的痛悔,平安收场。
再后来,老裁缝入赘了老街的洋服店,继承了铺子,也传承了手艺。
“旧事何必重提?”回忆过往,老裁缝难免还是会有些许的遗憾,蓦地欷歔。
阿相先生始终站在窗边,并不回身,唯有话音飘飘渺渺地递过来:“小可是解忧人,可集语亭迎的,却并非烦恼人呀!所谓有缘,结的是心,不是忧。”
老裁缝似乎有些懂了,褶皱的老脸上目光迟疑:“我的心?”
先生终于回过头来,眉宇微蹙,敛神正色:“你的心里存着那段情,想着那个人,也正因为这份几十年来从未淡去的惦念,才让你再次穿过走进门里来。爱能放下,并非不爱了,而是放心,舍得。对于情,你同楮樵一样,既洒脱,又绵长。”
“不,我比他幸运!”老裁缝按了按桌上的书册,“我一生遇见你两次,心宽了,海阔天空。他却没机会走进来,死生都只是孤独一个人。如果可以……”
“没有如果!”阿相先生狠狠打断了妄想,“有求才能回应,楮樵没有看到门,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执着。他的死也不是什么恶作剧,只是恰好要见的人见到了,想说的话说完了。他的舍得,从来干脆!”
爱之深,此情此意寸缕针线锦绣载不动,片纸笔墨文言也载不动。信物有凭,到底不过是死物,实在比不得真真切切的执手相牵,白首不离。
珍惜着楮樵的用心,那夜里,叶梓用泪水做洗礼,恸哭过后终于可以平静了心思,公平地去看待楮樵的情,楼靖的爱,还有自己的心。
曾经的青梅竹马,往事历历,对楼靖的爱绝没有半分虚假和求全,这是叶梓确信不疑的。只是情感的累积和托付因了朝夕相伴的熟稔,变得理所当然。少了轰轰烈烈的追求,还有彼此磨合、信任的波折,叶梓太习惯跟楼靖在一起了,习惯到他们轻易不会亲口说爱。
走近形容颓唐的丈夫,托起他不再流血却痛进心里的一双大手,叶梓将眼泪含在眶里,依依诉说:“靖哥哥,一直是你牵着我往前走,谢谢!以后我会牵好你,再也不放开。我要跟靖哥哥在一起,一生,一辈子。我爱你!”
绷紧的弦瞬间松了,楼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望着叶梓,企图在那张清醒的面容上寻找破绽,来揭开这一场幻梦。可手心的温度明明白白传达了真实,让他渐渐相信这一切。
额头疲惫地抵在妻子肩窝,男儿泪无声地渗入她衣衫里。
临别,阿相先生依约索要报酬。楼靖本欲倾尽家财,不料,先生一概不入眼,唯独看中了夫妻二人指上的戒环。
“这是结婚戒指!”
楼靖急急强调,却只换来先生一声讥诮:“哼,可笑!这世上多少人以指环为契,誓言今生,却终究劳燕分飞。情之所钟,若得一心相守永不离弃,又何需区区指环来圈定?”
拗不过,又驳不了,加之叶梓对先生所言深以为意,爽快摘下婚戒交与先生,才得重温夫妻情的楼靖自然不敢有违妻子意愿,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此刻,作为真正幕后的委托人,老裁缝并不吝财,只好奇:“先生究竟看中老头子身上哪件东西了?”
阿相先生往椅子上一坐,仰身靠在椅背上,交叉着十指,满脸生意人的精明。
“小可只需一枚顶针!”
老裁缝怔了怔,抬手看看中指上那枚常年如指环一般套着的铜色顶针,又落一声苦笑:“唉,先生还真是专拿不值钱的无价宝啊!”
话虽如此,老裁缝倒是同叶梓一样爽快,将顶针脱下来直递给先生。
先生不客气收下,捏在手里摩挲把玩:“果然是老东西,有意思!”
老裁缝自然不会了解,一只活了几千年的大妖怪在任何有年头的器物上都能感受到使用者的意念和执着。于他,这当真比听戏看书要有趣多了。
横竖“银货两讫”,买卖了结,老裁缝又实在对那顶针心生不舍,便无意多留。正欲迈步向外走,忽又记起一事,扭头问先生:“小靖的枪是被先生收起来了吧?”
阿相先生双睑低垂,狡黠地笑笑:“呀,那样不吉利的凶器,小可是从来不碰的!”
“是嘛?那可是跟同事借的枪呐!”老人垂眉若有所思,俄而,也只笑笑,“看来这次的麻烦只能小靖自己解决啦!”
说完,人便走了。
直到这时候,始终不声不响猫在走廊里的扁豆才蹦跳着跑出来,手脚麻利地爬上先生膝头坐好,仰头贼兮兮笑问:“先生做什么不把枪还给那差人?”
先生哼了一鼻子:“嘁!放大假还特特去跟人借了枪来我这里,分明是要对本座不利。就冲着这份居心不良,偏不还他。”
扁豆捂嘴闷笑:“得罪谁不好得罪阿相先生,这下有得那憨子苦头吃喽!”
她这边幸灾乐祸好得意,冷不防先生忽弯腰凑近过来,两眼眯缝笑得极为不善:“有闲暇听墙根,想是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
扁豆心头一凛,嘴角抽搐着讪笑:“啊哈,哈哈,没、没做完……”
先生还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地笑着,柔声道:“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嘛呢?或者,本座把你放阿色那里见学几日?”
“不要——”扁豆尖叫着从先生膝上跳下来,风一样穿过走廊往书斋跑,边跑边喊,“扁豆一定好好做功课,先生不要送扁豆去阿色伯伯家,扁豆不要去啊啊啊——”
吓坏了的小妖童看不到,身后的阿相先生正捂着肚子,笑得眼角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