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太平有象(1 / 1)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在裕王府给寿哥儿办完周岁宴之后,李彩凤抱着寿哥儿坐在了去往宫中的肩舆里,准备去永宁宫向沈贵妃请安。
贵妃沈氏一向待李彩凤很好,李彩凤在做都人的时候,贵妃就对她青眼有加,如今在裕王给李彩凤请封夫人的过程中,贵妃又出力颇多。李彩凤自然乐得和沈贵妃亲近,如今她可以不经由王妃陈氏带领入宫了,宫中已经赐下了特制的小腰牌,出入宫禁方便了许多。
贵妃请了嘉靖帝的旨意,特许李彩凤和小皇孙宫中乘轿。李彩凤本来不想这么高调的,但是一想到冬天里乘暖轿的方便,便也没有推辞了。
李彩凤被引进的时候,沈贵妃坐在象牙席上,小案几上摊着一个小册子,正在全神贯注地写划着什么。
有一个宫人上去轻声禀了,但是沈贵妃并没有听到,直到李彩凤抱着寿哥儿拜下请了安,她才反应过来,连声叫起,让把寿哥儿抱到榻上玩耍。
“娘娘宫务繁劳,妾来得不是时候,”李彩凤看到沈贵妃叫人把案几移走,不由道。
“这倒不是宫务,是我从宗人府那里调过来的宗藩禄米细疏。”沈贵妃正要逗一逗寿哥儿呢,却见寿哥儿哼唧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李彩凤一看就知道:“是要尿了。”
却把沈贵妃逗得哈哈笑起来,手一挥,就有两三个嬷嬷上来接了孩子,带到旁边的净房去了。
沈贵妃便让李彩凤也坐到榻上来,给她解释道:“前几个月伊王、韩王不是革爵降为庶人、削除世封了嘛,伊王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个韩王宗室,怎么就为了禄米鼓噪喧闹起来——说给我听,我刚开始还真有点想不通。”
伊王这事儿李彩凤以前听裕王跟她讲过,是个荒淫无道无恶不作的藩王,一直被封地出身的言官参劾,直到前一两年嘉靖帝才派去了锦衣卫去调查,如今罪行都被核实了,而且还有私造兵器这一大罪,嘉靖帝也干脆,一纸诏书赐死了伊王。
至于韩王,就是被子孙给拖累了。
二月十三日,韩府宗室一百四十余人,越关入陕西西安,拥众围陕西巡抚陈其学住宅,鼓噪辱骂。巡抚陈其学为此数日不敢开门。
这是怎么回事呢?
首先,宗室都是享有一定福祉的。藩王的子子孙孙,只要是朱家人,就有国家发给的禄米——没错,就跟后世的无所事事的满清八旗贝勒一样,有一个铁饭碗。
太*祖当时唯恐不能让天下奉养自己的子孙,所以给藩王的待遇就很好。想一想,一个亲王每年从国家那里可领供米五万石、宝钞二万五千贯,锦缎、纱罗、绢丝、冬布、夏布各一千匹,其他各种开支更是数不胜数。
三万五千人的宗室子弟把这个国家啃地血肉都不剩。
“如今我一看账册才知道,韩王府在平凉世代繁衍,这么多年下来享受禄米者居然达一千余人,每年禄米银增至十二万五千两,而每年国库只能发给一半,以致历年积欠禄米银六十万两。”沈贵妃皱着眉头道:“光一个韩王,就让国家欠了六十万两银子,这都是八竿子离得老远的亲了,没有对国家有那么一丁点的贡献,但是国家一旦亏欠了他们,就根本忍不了!”
“六十万两银子,都可以在宣府好好打一场仗了,”沈贵妃气愤道:“我听马芳的奏折上说,只要朝廷给他五十万两银子,他就敢把俺答赶到漠北去!”
这些韩王的子孙,围攻了巡抚的住宅,让巡抚东拼西凑地两次搜括各项银两七万八千余两付给了韩府。但是诸宗室以为少,迟迟不肯离去,在市中公开抢夺,以致街上无人,商人罢市。
“国家的收入,老百姓的血汗钱,就白白养活了这么一帮蛀虫,”沈贵妃道:“真不知道这么些年都是怎么了,陛下修万寿宫的木料用的还是三大殿剩下的,京官的年薪年年都在拖,振武营连妻粮都发不起,咬着牙齿紧着东南抗倭,可这些宗室,却从不能体谅一下国家的艰难,都要从国家身上索取盘剥。唉,这样哪有长久的太平日子过呢?”
哪有长久的太平日子过呢?
没错,李彩凤道,这不怎么太平的日子也快没多少年的光景了。
穷,就是这么一个字,但是穷的是国家,朱元璋征收极低的商税就能看出这么一个抛不去小农思想的帝王,是根本没有把商人算进国家的主体部分的。
所以到了晚明,江南的富商都是家财万贯,都富可敌国。而可怜的国库每年撑死了却只有几百万两银子,这还是张居正十年生聚的结果。
李彩凤看着在床上扑腾地欢腾的寿哥儿,暗叹道,你以后派出去各种矿监、矿使的方法,根本就是被压迫得狠了想出来的不是办法的办法——想让国库真正地充实起来,唯有改变祖制这一条道路。
那个时候才是最难的吧,要和天下所有既得利益者,那些利用高皇帝祖制的漏洞用天下养肥了自己的人,真正地斗一场。
必然是旷日持久的战争——也许在挖毒瘤的时候痛彻心扉,但是不挖就会有毒发的一天,就看是早还是晚了。
“听说咱们寿哥儿在试晬的时候抓了个好东西?”沈贵妃乐呵呵地陪寿哥儿玩起来:“太平有象的小香炉是不是?”
试晬,就是抓周的意思,其实经过这一场,李彩凤才知道试晬的桌子上不是什么都可以放的,最起码她就没见到御玺这一类的东西,仅仅只是普通的玉扇坠二枚,金钥匙、银盒,弓、矢、纸、笔,和几种糕饼水果罢了,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炕桌上,让孩子挑选。
李彩凤也没想到寿哥儿会看都不看桌子上的东西,反而对榻上熏香的小香炉情有独钟,一把抱住就不撒手了。
幸亏这种小香炉体积小,而且里面的香灰也厚,抓在手里也不烫人。
然而裕王却很高兴,屋子里面的人都很高兴了。
这把香炉为鼎式形制,双冲耳,炉腹鎏金出戟分布有三,全器由盖与炉两个部分组成,盖身鎏金镂雕五蝠云纹,顶鎏金镂雕云龙为钮;炉身满施翠蓝珐琅釉色为地,分别以红、黄、白、绿等釉色单钩掐丝转枝番莲纹做装饰,在阳光底下可以反射出各种宝石般的光芒,是个极为精致小巧的专门用来熏榻的珍品。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高兴,因为这把香炉有个好名字,叫铜鎏金掐丝珐琅太平有象炉。这个香炉的底部的托儿是用鎏金制成的三象首,寓意“太平有象”,底铸去地阳文“景泰年制”楷书款。
太平有象啊,是河清海晏、民康物阜、天下太平的意思。
抓什么笔墨弓矢,都比不上寿哥儿这回出的风头了,李彩凤也有点无奈,其实这把香炉离得近,器形美观精致,上面还是明丽的翠蓝珐琅色,小孩子最容易被颜色鲜艳的东西吸引,抓它也是意料之中。
就连嘉靖帝和沈贵妃居然也跟着凑热闹,又赐下一堆东西来。
“他什么都不懂呢,就是看上新鲜了,”李彩凤笑道:“怎么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别说不准,跟你说吧,”沈贵妃哈哈笑道:“我小的时候,试晬抓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可把我爹娘吓坏了。”
“桌子边上放着乡老送来的太*祖皇帝的大诰,我一把抓起来了,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手里,我爹娘愣是不敢用劲掰扯。”沈贵妃笑得擦了一下眼角:“我果然还是进了帝王家啊。”
李彩凤笑着奉承几句,抓起一把梅干吃了起来。
不大的案几上放着八宝盒,这个不是音乐盒,而是放置零食的拼盘,里面梅干、杏脯,金丝蜜枣、姜糖片、八珍梅、甘草、焦糖金桔、九制陈皮,李彩凤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特别想吃,和沈贵妃说话的时候伸手抓了好几把。
寿哥儿已经会走路了,尽管走得还不稳,但是却很努力地要摆脱乳保的双手,这会儿看到李彩凤吃东西,马上蹬蹬地走过来也想从八宝盒里拿吃的。
“这个可不能给你吃,都是糖和盐腌出来的,”沈贵妃故意把盒子举起来让他够,然后问李彩凤:“乳母的奶*水足吗?”
“足足的。”提到这个,李彩凤也有点纳闷了,这宫里调*教过的乳母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一直有奶水,让寿哥儿喝了快一年了,居然没有断过。
不过她知道这个时候喂养孩子都是以母乳,一直要喝到两三岁,还有喝到五六岁不断*奶的,李彩凤已经给寿哥儿加了辅食,挖了一些新鲜水果用汤匙背挤压果汁或是弄成果泥给寿哥儿吃。
还有加了剁碎蔬菜的米糊糊和鸡蛋羹,她也给寿哥儿喂过,所以寿哥儿一岁不到就站起来的时候,着实让裕王和一干不赞同过早喂食的乳母惊讶极了。
沈贵妃的逗弄让寿哥儿馋地不行了,一岁的小孩子的味觉是最敏感的,所以吃什么都感觉很新奇。李彩凤忍不住戳了一戳他的腮帮,果然一大包口水就喷出来了。
“啊啊,”寿哥儿欢快地叫起来,李彩凤亲了他一口,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果然是饿了,便让乳母带着下去喝奶了。
乳母下去的时候刚好和一个小太监擦肩而过,这太监躬身走到沈贵妃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沈贵妃的眉毛跳动了一下,然后神色有点复杂,“去取印吧。”
沈氏是皇贵妃,有册有宝有印,本来国朝初年的时候妃嫔无宝,但是宣宗为孙贵妃破了例——“帝以贵妃孙氏有容德,特请于皇太后,制金宝赐之,未几即诞皇嗣。自是贵妃授宝,遂为故事。”
沈氏是个极聪明的人,她自方皇后之后代理六宫事,虽掌皇后之印,但是却从来束之高阁,动用的都是自己皇贵妃的印绶,宫里也一直通行的是皇贵妃的印,然而当嘉靖帝册封妃子的时候,就不能用沈贵妃的印了,必须从她这里取出皇后的印绶来——嘉靖四十年册封尚美人就是如此。
那么问题来了,嘉靖帝要从沈贵妃这里去凤印,难道要册封什么人不成?
嘉靖帝都快六十了吧,怎么还能临幸美人?
没等李彩凤腹诽完,就听到沈贵妃略带讽刺的声音:“胡宗宪还真是闲得发慌呢,怎么还想着东山再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