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临劫(1 / 1)
月华初上,琉璃仙境。
“素还真呐,素还真!”
叫喊声打破宁静,素还真即刻从沉思中回神,霍然站起:“秦假仙。”
“你看,事情交我老秦,准保搞定。”秦假仙指着背后被几个人费力抬过的一块湛蓝色巨石:“我自收到你给的锦囊,一刻不停,千辛万苦,才寻到这么一块万年消音石,是生长在深海之内,仅此一块,偶然才被人打捞上来,被我买到,给屈世途做阵眼简直再没更适合!”
素还真走进几步,端详之后露出一丝笑容:“真是太好了。秦假仙,素某替苦境百姓多谢你。”说罢,对秦假仙一礼。
“莫客气!我老秦心忧天下,和你素还真是一模一样!”秦假仙痛快地拍拍胸脯:“如今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老秦的只管讲。。”
“劳烦你……在公开亭中张贴告示,劝百姓暂弃家园,往翠环山脉延伸至云渡山一带,方圆十里之内避难。”
“好,这就办。”秦假仙招呼业途灵:“老小,我们走!”
……
待目送秦假仙去远,素还真即刻双手发力,扛起巨石,运起轻功脚下腾挪飞身而去。
不多时,快得虚晃的身影一顿,来至山腰一处平整地带,其中复杂的玄铁、消簧、灵器、符箓……皆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堆砌,屈世途一头是汗地正在忙碌。
素还真径自将巨石放入其中,巨石轰然落地时,原本毫无异状的地面上,有数道暗纹一闪即逝,微光竟绵延整个山脉!
“好友,你看这阵眼如何?”素还真道。
“不用看,地上的阵枢被激,必然是好阵眼。”屈世途忙活着,嘴却忍不住埋怨:“素还真,你也是不要命……”
自那日谈无欲来带走了一柄拂尘,素还真之后便紧紧张张说什么神域有事,丢下两只锦囊跟下去,再不多时又回来,至此便彻底“疯”了。
“你说要怎样,我倒是可以陪你疯。但这么大一个阵,布置了这么多天……叶小钗方才来说,云渡山那边也快按我的图纸布好……”
“好友辛苦了。”素还真方开口,却被打断。
“少来喽!我一想到时候要启阵,整条山脉这么大一个阵盘,莫说一个素还真,就算是三个,你豁去不要命也罢,若是这法子万一不成……你……”屈世途冷汗连连的盯着素还真想瞧出个端倪,无奈什么都看不出,再叹一声,他最怕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无奈就是个担惊受怕的命!
“素某一人之能虽有限,却还仰仗前辈与众朋友,还有屈大军师的巧手啊。”
“莫诓我了!但凡这种术法与布置相结合的阵局,越是严密,便越是严格,多人操控如何才能达到一人所控的默契,保证五行平衡地将阵盘开启?我做得再好,也只能减少消耗,支持更久一些。素还真,你倒是讲,你讲啊……!”
“好友!”素还真不愿多言,只好把脸上的表情放到委屈上,看着原本气势汹汹地屈世途捂着额头扭脸败走,终是无奈笑了笑,轻声道:“如今素某也是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罢了……好友,还请抓紧布置,务必在明日……不,今夜,将阵枢贯通,拜托了。”
“你……”屈世途闻言楞了楞,心中莫名揪成一团,再次回过头瞪着眼睛打量了素还真半天,才道:“你放心,我抓紧弄,你还有什么吩咐叫吾便好。你可要……”——自己保重,别把命又玩丢了。
长叹一声,屈世途终是咽下了后半句话。只因方要嘱咐的人早已在他面前匆匆化光而去。
……
某小镇。
“你是谁?……什么?你这疯子,胡说八道什么!快滚,不然打你啊!……还说,来啊,快来打疯子!”
鸡蛋菜叶扑面而来,逼得紫衣人狼狈后退几步。
“住手。”忽然火光一闪,一人赤发白衣,翩然而立,气劲排开所有杂物,落在一旁,他不曾理会,只是有些疑惑地打量紫衣人,道:“宵,汝为何还在这里?”
“他们不肯走,说我是疯子。不相信我。”宵无辜地拉下脑袋上的一片菜叶:“那么多村镇,你如何做到?”
“……”吞佛童子默默凝视着宵,随后他默默转过身,一声剑吟,朱厌出鞘,森然的杀意散出,顿时令一众村民吓得腿软只想瘫倒:“尔等听着!如今,给你们半刻时间收拾,日落之前,速去素还真的翠环山方圆十里内寻求庇护,若有一人磨蹭,吾便杀汝全村之人,一个不留!现在,半刻之后,别让吾见到尔等。”
轰地一声,一处院墙轰然粉碎,吞佛稍敛杀气,众村民如梦方醒,一哄而散!
吞佛童子再转头时,便只见宵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空空的村镇。
“太好了,我们还分头行事!”说罢,宵化作一道冰凌,颇为雀跃地去远了。
……
是夜,景星出翼,贯月如虹。
“天生异象……非吉兆也。”
神域正殿外,一直镇守并再次施法稳固封印的白重忧心忡忡地仰望星空。
殿内,重重封印下,万道符咒凝成的锁链缠绕着琴身,被缚锁着暗淡地无法流转丝毫灵气。天华琴的神识也仿佛置身另一个空间中,无法感知外界,也无法感应琴身,甚至无法思考,忘记了过往,仿佛便是一个死物。
幽暗中,仿佛连时间也凝固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忽然,眼前有一个光亮……他不由自主地,追寻着。
他为什么要走过去?他是在期望什么?
朦胧间,他面前出现了一条黑白交织的锁链,望不到首尾。走近了,惊觉竟是一条黑龙,被等身粗的银白色锁链紧紧缠绕,一动不能动。但二者散发出的强大力量,却激起了内心深处某种异样的情绪,这使得天华艰难地转动了已经许久没有流转过的眼眸,恢复了一丝清明。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触碰……
眼前之境豁然变换,举目竟是缓缓流过的前世今生。
他茫然而行,不知该去往何处,亦不知该在哪里驻足。然而不待他思考,眼前之景再变,他便毫无防备地被卷入其中。
——尸山血海交迭着白雪皑皑,炙热的朱厌穿身而过,剑锋处滴落的鲜血染红了飞瀑旁的桃木人像,连同片片书简燃为灰烬……再转眼,清雅昳丽的笑颜片刻化作枯草,奄奄一息,天华方要伸手触碰,乍见惊雷劈落,鼓声乍响,便只得无能为力的看着那株弱草化作齑粉……
错乱的记忆中,景象交织着的幻境,轻易地令所有恨意都在一瞬之间积累爆发。
——可恨的谈无欲,可恨的素还真!可恨自私弱小傲慢贪婪的人类,可恨那些心思狡诈诡谲的魔!
天华猛然握拳,怒火似要燃尽受伤沉重的灵识。附着在琴身上的符咒锁链却仿佛被怒火点燃成为光团,在一片幽暗中骤明瞬灭。
“痛苦吗,怨恨吗?看清这一切,将你的灵魂交吾,你将拥有强大的力量,去人间,一乱中土吧!那些污秽世间的人类,本不该存活,这是,天、意!”孤傲冷漠的声音乍然响起,仿佛直摄灵魂深处。
“……!”天华又惊又怒,厉声问道:“汝是何人?!”
“吾,是汝真正的主人。”
“你——”一丝不悦划过心头,随即隐约印在灵魂深处的名字浮现:“弃天帝……”
“不,吾是他在你之琴身内,凝聚的一道灵识。”悠然睥睨的声音转而带了几分悲悯的嘲弄:“天华,被这污秽的世间所扰,汝,也污秽了!”
“哈!与尔何干?吾不会将神识交你。”天华语气中怒意更盛。
“哦……汝是这琴中之灵,难道不想操纵琴身所有的威能,去完成你的执念吗?”
“吾……”
“吾允诺你,可以助你,你也可随时变更你的决定。”带着轻蔑的笑意,仿若神魔俯瞰着蝼蚁般的众生,覆手定死生:“现在,将汝之双手,覆于黑龙之首,给吾冲破‘锁魂’的意念,静待汝之天时罢!”
……
阵外,白重盘膝而守,心中莫名焦虑,好不容易看看天色有些泛白,正想着叫这几日一直闭关的谈无欲前来商谈,神域尚清朗的天空倏然一晦,随后,风动云疾。
下一瞬,星辰隐,紫月悬!
白重惊见异象,感到无形威压透出濒死的危机感,忙从正殿疾奔而退!
“轰——!”整座正殿巨大的石柱化为齑粉,阵法崩毁,即便破云鼓高悬在空中有八音阵法加持,又有防护阵法,也被劲力震偏了一瞬!
目中可见,一道绿色的身影,手中捏着法诀,幻影瞬移,带万钧之势,排开坠落的石块和尘土,不由分说地向她袭来!
纵然全神回避,天华的一击之下,白重仍是结实地挨了一下,倒飞出去……
绿色身影却不纠缠,也不再杀,他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紫黑色的月,扬袖推掌,气劲中带着恢弘不容撼动的悍然之力,粉碎了神域的结界,化光绝尘而去。
这一日,昆仑神域现于世间,八音阵法护持虽在,附近的凡人却皆在仰望昆仑山巅时,发现山巅那卷着风雪的极寒之地,竟浮着一片广阔地风景如春的神仙地域。
……
苗疆,死亡沼泽。
高冠束发青衫广袖的青年,腰间悬着蟠虺纹玉玦,以及睥睨的气势将一处洞穴前杂乱的草木挥开,飘然落在洞穴的阵法前。
立刻一手运掌结印,一手抚动九弦,看着金色的符咒自死泽深处被召唤,浮现在半空,逐渐清晰,缓缓盘旋流淌,仿若自地狱夺回的血液。原本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忽然平静无澜,只剩下——
“吾等的太久了,一刻都不能再等!”
天华灵力再催,淡绿色的流光从指间倾泻而出,依照记忆,勾画着将他自己与神女困锁半生的阵法,一点点拨解着阵符,剔除一丝一缕的熟悉气息,小心地收拢,凝聚……青玉般的眼眸中仿佛压抑着深切的情绪,一瞬不移的凝视着那一线生机。片刻,唇边渗出血迹,又被他毫不在意的拭去。
直到——
从洞穴深处传来轰然一响,阴阳流转,两仪契合,整个阵盘被灵力拨碎分解,只余那丝丝缕缕的残魂越发凝实……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叮当响起,伴着天边初升的旭日,散出清香的元神光晕。
天华的掌中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株生机满满的君影草,他的神情也露出狂喜。
只见那君影草轻轻舒展了枝叶,化作一个光团落地,下一瞬,清丽温婉的身影再现眼前,她看着他。
“天华……”
“神女。”天华此刻直想要微笑。意识却陡然一乱,识海中,一个强大的意识在叫嚣:
——天华,汝答应过吾什么?!
“你的封印……你……竟然救了我?”白灵仍没有从忽然复生中回神,只是她不曾欣喜,仿佛死而复生根本不是她之所求。他只是有些急切地道:“封印皆破……你做下什么祸事了吗?”
随即,她冷静下来,一字一句道:“我分明在当年已弃生机,你为何这般执意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天华怔然无语,便听白灵轻叹道:
“罢……你若还认吾为主,便将本体交吾重新封印,之后,随吾回转神域请罪吧。”
“……!”天华倒退一步,他抬头默然看着白灵:“灵,吾主。在尔心中,天华……只是一把护身的兵器吗?”
几百年的不见天日,无数日夜交织的执念,如今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可是,为何一切偏偏不是他所想象的样子?
“当然不是……”白灵清澈地眸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悲意:“吾曾当你是吾最好的伙伴,可……你为我所为,实非我之所愿。吾只愿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天华,随我走吧。”
“你有何错,要去请罪?”天华冷笑:“吾,又有何错?”
白灵愕然:“杀戮生灵,祸及神域,汝不以为然,汝之灵性本亦邪亦正,如今怎可如吾父所言,彻底失却人性,变得极端了……”
“人性?”天华眼中一抹厉色骤现,脑海中不可控的意识再次冲出,他脱口而出:“人性,难道不污秽吗!”
“你……你竟然,还在恨吗?我所做的一切,所惜的一切,你都不曾顾忌过吗?”白灵眸中悲意更浓,神情中暖意也彻底褪去了,她冷然背转身:“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不因愧疚而舍弃修为为你重塑化形之体,不因一己之情留你生机,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天华一怔,白灵自他身侧走过,却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涩声道:“没有天华的世界,会不会……一直都是安宁?”
原来……她爱的,只是这个世界吗……
原来……我只是她用来维持世间安宁的手段吗?!
那么,这个世界……
还是毁掉好了!
天华思绪一片空白,万籁俱寂,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却将手握得死紧,指尖泛白。
半晌,才分辨出一个孤傲有力的声音:
“世间欺狡,无有例外,尔,悟了吗?!”
“原……”——原来,你说得竟是对,弃天之帝,才是吾之主人!
天华的气劲越过白灵,袭向四周,霎时,风云色变,飞沙走石,天地崩摧之势,直令鬼泣神叹!
“哈,果真皆为虚妄!……这污秽的世间,”清冽的声音中,难以察觉的颤抖转瞬被另一种狂傲凌然的声音掩盖,两种声线交迭融合,变得沉稳睥睨。
“——本就不该存在,这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