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雨夜(1 / 1)
入夜,云重月隐,八音复位后,灵气不久便聚拢汇成一场极其细密的灵雨从天而降,仿佛要将摆脱魔氛后的神域彻底清洗。
精灵们享受着灵雨的滋润,青青草原也在悄然恢复着生机……
草原边上的竹林中,琉璃树的枝干恢复了赭色的晶莹剔透,琉璃叶被灵雨拍打出清脆的响声。
漆黑的竹屋内,谈无欲兀自躺在床上,思绪纷乱。
一时间是满脑子禁术的卷轴,一时间又是当年老神尊献祭的情景……最后思绪兜兜转转,忽然便想起多年前在魔界的那战,自己一身鲜血地望向身边同样狼狈的素还真,然后在他示意分明的眼神中,决然地弃他便走。那次,他们终是都没能走出魔界,若不是俱神凝体功法特殊,只怕也早已死透了。
人心真是很奇怪啊……谈无欲想。
就如有些想要维护的,一次次豁出性命都在所不惜;而有些明明是看得最重的,却能够毫不皱眉地舍弃。
如今的他,早已忆不起当年转身跃出战圈的那瞬想了什么,却只晓得与他联手的那人若不是素还真,哪怕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朋友……他都绝不会那么做。
也许,他竟已将素还真视作自己?否则那样的生死关头,除了己身性命,又有什么的割舍能换来生机?如果他二人当时稍有推让,只怕都活不到下一瞬。
但……为何那一瞬,是他无愧于心地选择了走,而素还真也毫不犹豫地选择掩护了他?
他已然分不清。
只因早成自然——无所谓亏欠,也从无所谓维护,只有相互的认同感。
是了,自然……
多年来,他们总是自然地对一件事做出分担地选择,不曾重复,不曾犹疑,似乎有种融入骨髓、不可明说的玄妙,历经数百年,早已沉淀在他二人的冥冥感知中。而这感觉除他二人,只怕无另外任何一人能懂,也做不来这样的分担。
思及此处,谈无欲心里涌起一点说不出的滋味,他在黑暗中,兀自笑了一声。
……
稍微收拢思绪,谈无欲便想起素还真大约已估料到他出了密室,已在等他的消息。
——是否要连夜去苦境一趟呢?
思量着,谈无欲干脆披衣起身打开窗子,微弱的光线洒入屋内的同时,灵气充沛的细雨伴着神域草原上清新的气息扑入鼻内,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已有计较,迅速整理起衣衫,背上剑套、拂尘,披上斗篷,随后谈无欲步至门边,伸手,拉门。
更多的风夹杂着雨点和竹林泥土的香气呼啸着闯进竹屋之内,却不仅仅是这些。
门外,莲香不知何时悄然而至。
素还真一身紫袍便装,鬓边的少许发丝用一根碧玉簪收拢在脑后,风把他身后及腰的雪发吹得飘起,竟有数根随着莲香拂上了竹门。
他并未撑伞,大约也是在享受这洁净雨水中充沛的灵气,微微潮湿的袍子和发丝早已被打湿过,却应是在方才到达竹屋之前运功蒸腾了水汽,如今的雨丝一直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浑厚的内息排开,莲花的清香却因内息的运转而愈发浓郁。
此刻,谈无欲仍保持着拉开竹门的姿势,而素还真也犹自抬着那只准备敲门的手,并未来得及收回。
四目相对,一时皆怔。
沉默中,只余二人的衣衫和雪发,在微微冰凉的雨丝和黑夜里,随风而摆……
他们曾无数次对视,无需言语、动作,只需凭一瞬的眼神便能了解所有,即便是在谈无欲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也不曾有多少茫然。
然而此时,或许是思绪还沉浸在方才,谈无欲竟忽然有些心虚——因他第一次觉得摸不透眼前这双带着认真专注的眸中的更多的意味了。
于是,这一眼便看得异常久……
久到又一阵风拍响了琉璃树叶,门外的那个忽然一惊回神,垂落眼眸轻笑着叹了一声:
“同梯啊……”素还真的声音很轻,很清:“深夜至此是素还真的错,可否勉为其难,让素某进屋叨扰一杯清茶么?”
“素还真。”习惯的称呼,不知是否算是回应。谈无欲依旧看着他,神情不动,目光清澈,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素还真有些迟疑地僵住身形,他把表情放到无辜上,再次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又从那眸子移向对方的脸,最后有些茫然地望着竹门内的整个身影……
他恍然道:“谈兄也正要去找吾吗?”
半晌,他笑了笑,言语仿佛有些生涩地轻声道:“看来,吾之一魂前日见你时信口胡占的诗,也许……便是了。”
不肯言明的言语,却是许久的自欺和自问后,终于肯道出的最明了的情愫。
而此换来的,却是另一场沉默。
风中夹杂着丝丝密密的细雨一遍一遍地润洗着神域的泥土,夜色中的云层仍没有散去的意思,那如纱幕笼罩的黏湿中略显清冷的雨气仿佛要混淆天与地的界限将一切都搅扰成一片朦胧……
有一个人却为自己的一句话,从期待到煎熬,最后变作悔意冲入脑中时,气血便一下都涌到了脸上。
罢了,权当没说过吧……
素还真无奈地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谈无欲的面皮通常比他薄,性情比他倔,于是他便通常是先妥协的那个,自然也需他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于是他张开口……只不过,还未及出声,却惊见一直深深看着他的人,嘴角竟忽然勾起一个笑!
“哼……”这笑起初从鼻子里发出,很轻,轻到淹没在细雨拍打竹叶和琉璃的声音里……
随后,门内的人,便轻轻地张了张双臂。
顷刻间,风又起,风送莲香,莲香多情扑满怀。
……
胸口仍有些莫名的闷痛,对方心跳却如此清晰,彼此收紧的手臂也并未即刻放松,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感受着这难得的,真正专注到暂时抛却所有责任和纷杂的接近。
百年相知,千年日月,竞争扶持,死死生生……
——只道风波难料,灾劫无常……谁可知这一刻面前的人,会不会在下一刻被江湖席卷而去,随风而散?又岂料这遭相聚之后,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如无数故人好友一般,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此刻他们并不孤单,仍可用一个拥抱,作为难以预料的劫数之前的彼此慰藉……
今夕路上一知己,无谓明朝死与生。
……
“素还真……”
半晌,谈无欲在感到眼睛开始湿润前,率先放开了怀抱。他咳了一声,不怎么客气地,顺势将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发丝并后襟的素还真扯进屋内,点亮蜡烛,自己往竹椅上落座,摆正脸色地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素还真还未回神,愣了愣,便捡了谈无欲对面的椅子落座,拿着桌案上的茶壶茶杯,倒了两杯已冷的凉茶,随手拿起一杯:“局势未定,靠神尊的法力来看守临时封印,变数随时皆有,吾自是来问谈兄密室所得线索啊。”
——茶不知味,也不至如此吧?谈无欲见状鄙夷地皱眉,手快地夺下素还真心不在焉时已凑到唇边的茶杯,并自己面前杯中的残茶一起倒了,在对方方回过神的尴尬中,起身自竹屋房檐外取下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正是满满收来的灵雨水。
“那你如何用了吾打入青玉箫的气息?”谈无欲一边笃定地言毕,一边重新准备泡茶:“苗疆那边,吾妹……”拿茶叶的手一顿,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谈兄大可不必忧心。令妹闻天华所为,已不再念昔日情分……”素还真忙将苗疆一行,简单道出。
谈无欲听罢怔了怔,轻叹:“她……懂得顾全大局,这很好。至于那封印,吾大约有些知道……”
“哦?”
“大约不是什么双色的符箓……”谈无欲说了半句,便看见素还真眼睛里写着“果然神域的秘密很多你快点说我很好奇”,可他的心却莫名的沉了沉,继续板着脸道:“此为锁魂禁术。不论是神识还是元神,即便是再强大坚定的心魔和神魂,也会被此术禁锢。但……”谈无欲抬起头望向素还真:“实施封印之人,必须用自己的元神成为‘魂锁’,永生永世,一同被禁锢在封印之中。”
“唔……”素还真的表情凝住了,他习惯性地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刚沏的茶水,被烫得一激灵。
“你……”谈无欲这次没心顾上夺杯子,看他被烫只哼了一声,别过头打算眼不见为净。
素还真放下茶杯,一手揉了揉额头:“你曾言,是天华琴的制造者用元神封印了天华琴的‘毁灭之力’,若此封印真的是‘锁魂’,被封印的魂魄或者灵识,又会是何等人物?”
“那份造琴的手札,也只记录到琴成之时,后来的变故和封印记载皆无,只有神域《乾坤谱》中笼统的记载。弃天帝曾寄望于此琴能够毁灭人界。”谈无欲说得有些敷衍,他盯住身边面色发白的人,二人的眼神触碰的一瞬,素还真似乎有些无奈地,却并未避开。
谈无欲预感不妙:“素还真,封印若开,你预料的最坏结果是什么?打算如何处置,还不快讲?”言罢,他深深吸气稳了稳情绪。方才相见时对死生的明悟,此时仿佛都合着那壶陈茶倒光了……
心乱。
琴与弃天帝相关,谈无欲并不知个中细节,可就算素还真不说,他难道不知当年是谁舍了梵莲本体,险些魂飞魄散?
……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素还真别开眼。
“你说呢?”谈无欲挑眉。
“吾……只能依照多年前的弃天帝之祸,猜测弃天帝应当不至再临苦境。但琴中的‘毁灭之力’所引为何,也根本无法预测。”
“所以……?”
“所以素某还需先请教谈兄所知的,封印破解或修复之法,才好做出应对。”
“素还真!”谈无欲蓦然心惊。
“谈兄在密室所得了关节之处,想必惊天动地,说与素某有所为难吗?”素还真的声音有些飘,听在谈无欲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哈……”谈无欲本是心虚,如今却暴躁得想掀桌子,“好好!随你认为怎样,谈无欲不送!”话说着,探手去收素还真面前的茶杯,不料只是想一想,这只手还未抬起便被素还真将手按下,谈无欲瞪过去,随即干脆真将另一只手要掀桌子。
“谈无欲!”素还真抬眸对视,手脚并不慢。
最后,由于不可知的原因,桌子安然无恙,茶具位置如初,就连两人的位置也始终没变过。
谈无欲的脸色却开始向他斗篷的颜色靠拢……
“谈无欲。”素还真无奈再唤,口中也不知是不是在玩笑:“你也知吾这个人不大好……别人不肯说的事情,吾便要不自觉地往坏处想,偏偏……”偏偏更糟的是,很多时候想得到的都发生了……
“非吾不说。神尊传承,是只允吾一人知悉的秘密。你要知道吗?”谈无欲半真半假地道。
“……”素还真沉默了,漩眉几乎与眉心的朱砂拧在了一处,半晌,他轻叹一声:“‘心如琉璃’吗……不知喝了那门外那琉璃树叶泡的茶,便能确定谈无欲心中所想吗?”
“胡说什么?”谈无欲挑眉。
不料,素还真却真的要起身。
“……你!”谈无欲一把抓住素还真的手腕,素还真只好坐回座位,眉心却有一道光华冲出窗外。
谈无欲:“……”
下一瞬,竹门大开,四智武童身形朦胧,瞬息已至素还真身侧,将两枚晶莹的琉璃叶,放入素还真的掌心内。
素还真径直将那叶片丢进茶杯,眼看那琉璃叶竟融在茶水中,便拿起茶杯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谈无欲干瞪着眼,其实有点想问问是什么味儿的。
素还真却心中有着落似的放下茶杯,转身便走,小四紧随其后。
“素还真!”谈无欲气结。
而正当他咬牙切齿考虑拔剑的时候……
浅紫色的身影却忽然停步,未回身,只微微转头看着身旁的孩童:“日月皆有明照之心,然日出月落,月升日隐,乃天道恒常,分担有序……日月同天,终是无解吗?”
“……”谈无欲怔住,本能地张口反驳,却发觉心中苦涩地不知说什么。
入耳却是小四稚气的声音,他答非所问地道:“世人皆知的日之光,也是荷塘内的一抹影,何况月之华,也非只在天上才有。”小四扭过头,他看看谈无欲,又看看他那本体素还真,一字一句道:“他还在荷塘里,在吾身边呀!”
“素还真……”谈无欲的手蓦地攥了衣袖,他低头隐了神情,却隐不住声音的微颤。他一步一步走到竹门边,素还真的面前。
方才,从看到素还真发白的面色时,他便知已无更好办法……最稳妥的应对,不过是被动地等。
——等一个契机,或一个劫数,在劫数中寻一个变数,争一线生路……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可他们却皆无法在此时惜命,抽身而退。
不愿说也罢,恼怒也好……只是害怕承认而已。
……
谈无欲抬起眸。
“谈……”小四不知何时消失了,素还真的眸中温润,连声音也带了些潮气,似是被门外的灵雨湿润,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
只因谈无欲抱住了他,狠狠地。
风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的明月安静地升至半空。半窗月华温柔地浮动着翠竹和新雨的气息,纠缠着万年果的清气和莲花的芳香,再难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