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重（1 / 1）
“神尊。”
过不多时，一人推门而入。站在谈无欲床边的小侍女赶忙裣衽行礼。
看身形，被唤作神尊的人竟是女子。她并未理会小侍女，而是步伐沉稳的径直走到谈无欲身边。
“总算醒了，可有哪里不适？”询问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欣喜。
谈无欲睁开了眼睛。
月白的衣衫，雪白的战靴，袖口的护腕紧束，领口袖口包括靴子都镶嵌着华丽的宝石和雪白的绒毛装饰。异常精致银色的面具带着细碎的银纹遮住半边脸，依旧可以猜到面具下的容颜的美好。
“吾无事。多谢神尊救命之恩。”谈无欲淡然称谢。
似乎并不在意谈无欲的回答，女子不等他说罢，便极自然的坐在榻旁，执起谈无欲的手腕。纤长细白的手指探上脉搏，凝神静思而后微微一笑，显然对病人的状况还算满意。随后手腕微翻，握着谈无欲的掌心将手放回他的胸前，并细心的盖上被子。
“……”谈无欲不自然的移开眼，却更讶异的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样体贴细致的触碰，再回过头时，白重已经摘下面具，秀眉微挑，清丽的面容使谈无欲恍惚的觉得有些熟悉，只好尴尬的再次开口：
“多谢神尊。救命之恩，谈无欲日后必当舍命报答。”
“谈无欲？”听这语气，似乎知道谈无欲是谁，却并没有说下去。
谈无欲也只是淡淡的点头，并没有追问，并不是不想知道，只是隐隐的觉得，并没有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必要。
女子说到此处，语气一顿，眸中带着笑意看着谈无欲的眼睛：“不必叫‘神尊’，报答也不必了。我叫白重，是现今的神域之主，但照理说，你该唤我一声‘阿姊’才是。”
谈无欲一愣：“谈某，并非神域之人。”
“吾确实是在苦境救你，当时你魂魄离体将散，已化作万年果的形态。若非我族人在危难之时神魂之间能有所感应，我又怎能在一片荒野之中救你回来？”
“……”
“神域灵气充沛，乃我神族血脉之所存，否则就算有再多的灵药，你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化形并且苏醒。”
“……化形？”那他的肉身呢？
谈无欲一惊，有些费力的抬起右手，握紧，感受到的明明是实在的血肉之躯。搜寻空空的记忆毫无所得，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你不必怀疑。你如今的身体，乃是你自己的万年果元身所化，已脱苦境凡胎。而你苦境里的肉身业已被炼化来助你修复魂魄了。而今，你功体尽失，其实是化形抛却肉身后的假象。”
“……”元身化形，已脱凡胎？为何会觉得这言语似曾相识？
谈无欲又一阵恍忽……
他已然不清楚自己忘记了多少。记忆几乎不存的他也并没有着急找回的心思，功体尽失也不觉得遗憾，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安然……
不论如何，他如今唯一觉得踏实的，他神识完整，谈无欲还是谈无欲。这是直觉，也是自信，无关拥有记忆与否。
见谈无欲始终垂眸不语，白重也毫不介意，继续温言道：
“无欲，如吾猜的不错，你现在的记忆……”
“不错。吾不记得自己是否是神族后裔，也忘记了在苦境的一些事……也不知忘记了多少。不过，我还记得我是谈无欲，这就够了。”
“你也不必灰心。虽是吾以神族秘法，将你的魂魄重聚返生，所违天道之处才有此代价。但因此所失的记忆，也不见得便不能恢复。如今你在苦境的命数已尽，神域才是你的故乡，且安心住下吧。”
“吾明白。”
“……”白重却是愣了，她的弟弟要真是这样乖巧的好说话想得开，之前就不会执意抛弃神域之主的尊位，入苦境轮回了。
虽然心生感慨，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的柔和：“神域内，除了西北方向竹林后的禁地不可踏足外，其余地方，以你身份皆可随意走动。当然，你亦可修习神域功法，存放各类典籍的藏书阁在西南方位，待你好些了，我便遣人将路观图送来。”
“多谢。”
白重轻轻叹气：“无欲，你在转世苦境之前，本名叫白皞，是我的亲弟弟。”
“嗯。”这个消息很特别么？谈无欲隐约瞥到先前的两名侍女，闻言后身形似乎明显一颤。
白重微微摇头：“无欲，你仍不肯唤我一声‘阿姊’么？”
闻言，谈无欲犹疑了一瞬，声音很轻：
“……多谢阿姊。”
……
谈无欲醒来的日子不短，白重每日都来探望，一并带来各种神域的功法书籍和稳固魂魄的药丹，可谓无微不至。
谈无欲也一直维持着姐弟的礼数，态度却礼貌而生疏。
这天，白重例行探病，却摩挲着手中的面具，步伐有些迟缓。
她既想让自己的弟弟尽快的将心安在神域，又担心他非黑即白的任性。这么多年了，她已不再奢望他肯重掌神尊之位，却希望他能真正地回归神域，为神域为族人担起责任。
她亲自炼制上品的药丹帮助谈无欲稳固魂魄以便尽快恢复，却又想在他重拾白皞的记忆之前，改变他前一世对于神域的误解。
纵然千年已过，是非对错皆已成过往，但回想起千年前冷漠决绝的父亲和针锋相对最终愤然离开的小弟，白重心中依旧会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神域最艰难动荡的一段时光。
她犹记得，那年浩劫过后的可怖景象和内心之中挥之不去的凄然——
……
“轰——！”
巨响过后，一切归于寂静。神域最西北端的乾林之内，巨大的神器终于尘埃落定，神域摇晃的天地和寒热不定的气流终于稳定，不断外泄的灵气也终于重新聚拢起来。空气中重新弥散起草木的清香，仿佛生机的味道。只有完全毁掉的乾林和方圆十里之内干涸焦裂的土地的巨大裂痕诉说着劫后余生的凄凉和悲叹。
“小弟，爹亲最后的希望，是你能接掌神族，带领幸存的族人继续走下去。”一身狼狈的白重，用她最后的力气，想要扶起同样累得跪坐在地无法动弹的人。
却被对方用力的甩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休想。”他笑的很狂，因脱了力索性趴在地上，指尖陷进开裂的泥土的缝隙中，随后，他将抠出血的手指抬起，指向祭坛内灵光四溢凛然巍峨的神器。
“爹亲？神尊？他算什么爹亲？算什么神族之尊！他不是想保住这灵气长生不死吗？当初找那些弱小族人献祭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牺牲起别人毫不犹豫，最后……最后到底是连自己也不放过！残魂呢？他……就连一丝残魂都不曾剩下，一丝都不剩……这是报应……”他越说越茫然，最后，他终于将脸埋在地上，将言语转为呜咽。
“小弟，你如何这么说……爹亲所做的，皆是为了我们，为了神域啊！”
“哈……那吾问你，当初牺牲了那么族人的元灵，还有什么意义吗？就因他们本由神域的灵气而生，本不存在，便用他们修补阵法平衡灵力？左一个天道使然必有代价，右一个为了神域为了所有人！”
“那……是一种尝试，不……如何说是无意义？……当时的状况远没……远没有这么糟啊……”
不对，不是这样，为什么他要这么想？白重急切的解释着，可是却在看见对方脸上讥讽的神情时，停了下来。
没用了……她太了解自家小弟。
什么解释，都没用了。
“哈……哈……！”果然，那透着悲愤的笑声更响，更狂！他一字一句的说着，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再没人能够阻止：“这就是所谓的吾族自天界传承的手段。要为神为仙，便要心甘情愿被束缚至此！既然……神道无情，吾宁可为人！出了这神域，苦境人间便有百苦千难，也好过终日在这昆仑之上做什么神尊，最痛苦的是，由天拘束，任凭宰割，有心无情，死不得脱！”
……
“少主，不好了！神尊他冲出结界出走了！”
“哎……”幽幽的叹息，美丽的女子抬首向神域出口的方向凝望。
小弟……恢恢天道，不因人神而改，情也好，义也罢……代价便是代价，可曾有过周全呢？即便是智计无双的强者……脱离凡尘的神族……又几时算得过天？
那份浩劫中无可奈何的取舍，那份在无可奈何中必须保全的坚定，那份毫不犹豫付出自己的决绝，又如何只会在神域之内独有？
但愿你，入世为人，终有一天，能够真正明白吧……
片刻后，白重收回目光，指尖随视线触及神位之上华美的面具，轻闭双目，将面具覆在脸上，再睁眼时，已然敛去了眸中的凄然决绝。
……
这么多年了，小弟，你如今明白了吗？
一声轻叹，手腕一翻收起面具，面色如常的步入谈无欲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