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莲池(1 / 1)
“嗯……这步棋走得妙啊。”素还真站在谈无欲身旁,视线擦过他鬓间雪白的发丝看着石桌上的棋盘。
谈无欲微一抬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素还真从容道:“这句话该是对指手画脚的多嘴之徒所说,而素某乃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友。”
听你瞎扯。谈无欲心情甚好地喝了口暮雪,回道:“素还真,你的夸赞就跟你的一声‘前辈’一样令人消受不起……嗯?哎呀,失算了。”
这边日月才子正你来我往斗嘴的时候,对面沉默走棋的剑雪已用黑子步步紧逼、渐将谈无欲的白子困杀殆尽,可谓闷声发大财了。
占据上风的剑雪一颗一颗收着白子,从平静的表情上也看不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素还真嘴角带笑,正是想出声问些话,却忽地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熟悉的红白身影从山峰那边走来,鲜艳的发丝在这满山浅薄绿意间尤为显眼。
“看来夺/权之争的胜利者过来了。”看着不远处的吞佛童子,素还真一本正经地打趣。
“更像监护人才是。”毫不气馁的谈无欲又落下一子,接话道。
这话倒是一点没说错,吞佛童子之前看着他与素还真两人同剑雪一并离开时的眼神堪称复杂非常,详细说来便是有如看见豺狼虎豹叼走他的幼崽……虽然这位吞佛童子和那位无名的绿衣剑者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其危险性比起日月才子来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监护人。”剑雪语带促狭地说了一句。
果真是牵扯到吞佛童子的事才会使得剑雪上心一些,谈无欲暗自笑笑,只想着这红发魔者能缩在这一方被监护,对武林说来倒也算好事;而且看吞佛童子有点十分乐意的样子,想来是被监护得很满意。
吞佛童子已自在地走上前来,这处山崖正是许多日前他踏着夜色来横插一脚、扰两位贤人清闲的地方,见此处正战得火热,他却没有一如既往地自来熟,反倒半是好笑地看着深思举棋的剑雪,问道:“吾能入座否?”
剑雪道:“请便。”
于是红发魔者才端端正正坐在剑雪身旁,他看了眼水汽与茶香氤氲的三杯暮雪,心里却浮现出了那晚剑雪拎着竹篓前往梅树林的背影,进而回忆起那张把悟得透透的心得书写于上的绝妙纸张,心情也是颇好。
两个贤人只觉得这位魔者心情好到想飞上天,却又不知其中奥妙——虽说细节不甚明白,他们那聪明绝顶的脑袋瓜也仍是知晓此事想必与绿衣的朋友有关,是轮回之事的进展?
……虽然内容有所偏差,但方向大体正确。
吞佛童子老神在在地坐在此处看着谈无欲与剑雪对弈,绝口不提刚才和玄莲都说了些什么话,他饶有兴味地瞧这两人打拉锯战,忽而非常闲地出声道:“吾若是汝,可不会落子此处。”
剑雪动作不停地执棋落盘,似乎吞佛童子的言语只是山风刮过。
“耶,方丈,观棋不语真君子。”素还真笑笑,话语里隐约有几分“看啊道友这里有个非常适合这句话的活体出现了”的意味。
而端正坐着的谈无欲只凝神注意着棋局,对素还真的话置若罔闻。
一红一白两个闲事佬都讨了个没趣,按照一般发展规律说来便是板上钉钉地要开始唇枪舌剑地抬杠了。吞佛童子来得晚,没有享受到剑雪斟茶的待遇,因而他只得遗憾地端起剑雪的茶杯喝了一口,淡然道:“喔?汝要与魔论君子吗?”
“方丈难道不认为自己该具备一丝丝君子之风吗?”素还真轻抖拂尘反问,也顺手拿起了手边的茶杯。
“素还真,那杯是我的,你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吧。”看着棋盘的谈无欲冷冷出声,坚决地粉碎了他满腹黑水的同梯的阴谋。
“哎呀,一时不察。”素还真把茶杯放了回去,脸上毫无愧色。
吞佛童子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带着点揶揄之色:“君子嘛,不适合吾来担当,魔要活出魔的骨气与傲然,这般人情道德之枷锁,吾何苦要往自己身上套?”
素还真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凡事皆要分作两方面看待,君子之圣,除圣在谨言慎行之外,也还圣在自知。”
“自知?此一词能做何解,吾倒想听听日才子的高见。”
“素某便多谢吞佛方丈的肯定了。这‘自知’嘛,依劣者看来便是‘知言’、‘知人’、‘知心’,‘言’与‘人’者自不必解释,而这‘知心’,并非单纯是看透自我本心抑或藉此知他人之行。‘看’是一方面,‘悟’却是要比‘看’更为重要,明知不可而为之是愚蠢之举吗?兴许这正是看透之后明悟的作为,刀锋入骨,背水一战,世间事可是能说避就避的?君子之风,是坦然,是能悟,也是遵循本心的自然之理而散出的意气。”
“遵循本心的自然之理?”吞佛童子挑挑眉,似乎有些兴趣了,“有意思。”
素还真的眼神多少有那么些意味深长,笑意却仍和煦如春风。
执棋而待的谈无欲兀自冷哼一声:“蟪蛄妄论春秋,朝菌敢议晦朔,小人畅谈君子,无名小友,你有何看法?”
放下一枚黑子后,剑雪端起茶杯,顿了顿,喝下一小口温茶,这才答道:“欲盖弥彰。”
“哈。”谈无欲笑出声来。
被对弈的两者联手嘲讽的、跟“君子”二字从某些时候说来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吞佛童子和素还真皆是面不改色。哎,平常善用心机又怎样?并不会妨碍到吾等这一颗品味君子之风的心啊。
鏖战许久,这无声的对战最终是在谈无欲三局两胜的结局下结束了。而在雪峰寺逗留了多日的日月才子在棋局结束后忽地提出辞行,至于个中原因也无人会去深究,不提自身状况都处于混乱的剑雪想法如何,那吞佛童子想来是此地最想把这两个闲人早点踹下山的存在。
两位闲人空着手来,自然也是空着手去,住在寺里白吃白喝白玩这么些天,时不时还要占用大师兄的闲暇时间,难不成还要再倒贴?——而按照素贤人的话来说,则是吞佛方丈和绿衣朋友占用太多他那位面冷心热的好师弟的时间,这话被他正正经经地说出口,收到的是好师弟一个优雅的白眼。
玄莲看着坐在屋顶晒太阳的一红一绿,仰着头唉声叹气地招呼道:“咦,你们怎么不去送一送那两位施主?”
吞佛童子撑着脸,扫了他一眼,道:“吾等交情不深,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相逢是缘分,万一下次再见时,已是枯骨一堆了呢?”玄莲摇摇扇子,说得非常狠。
这话要是能让素还真和谈无欲听去,不知道能换来什么有趣的场面;想了想,吞佛童子还是从木屋顶上跳下来,后边跟着剑雪,两者慢悠悠往下山路那边晃去了。
拿着羽扇的玄莲挠了挠脖子,而后露出个带点嫌弃的笑容。
却说素还真与谈无欲二人拜别了雪峰寺,动作一点也不拖地带水地便悠闲自在地往山下去了。山道平坦,杂草茂盛地横七竖八长满两旁,斑斓的野花混在草丛里,已全然褪去暮冬霜裹的银装了。
“在这雪峰寺住了些时日,吾觉得身心舒畅不少。”素还真走在山道外侧,再过去几寸便是垂直陡峻的高崖,呼啸的风吹动着他带着淡香的衣袖,“这般生活着实令人沉迷。”
“我还以为会因为剑邪与吞佛童子之事使素贤人愁苦一番。”谈无欲挨着山壁,拂尘不时拂过路旁的野草。
“唉,道友,素某可无那样多的余力来愁苦此事。再者,故人重逢,契机再生,机缘再会,岂不是世间极大的乐事,又何须愁苦?”
“得而失之,失而复得,虽令人欣喜,可也令人不安,世事无常,可料太少,难料太多,出乎意料则更是数不胜数,执念过深,便是迷障。”
“好友,此言差矣,吞佛童子已魔不成魔,剑邪转世也佛不成佛,这原本就是相得益彰的怪事,迷障又能困住谁?”
“素还真,你就不能认真点。”
“耶,好友,吾很认真。”
素还真脸上有淡淡笑意,他目光微闪,边与谈无欲缓步行走,边伸出手摘下道旁一朵小半个手掌大的野花,花瓣大部洁白如绸缎,边缘却染着一圈深紫色。他将花递给谈无欲,道:“好友,这山春美景,还是用心欣赏罢。”
谈无欲看着手中野花,原打算放回路边,想了想却还是别在了腰间。他一言未发,只低头看起了手掌的掌纹,却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有些时候倒是想从手相上看出些什么吉祥福缘。”谈无欲淡淡道,“可惜无论何时掐算,最终却都与吾无缘。”
“这又何妨?”素还真笑道,“有什么难得倒素还真与谈无欲?”
“错,是没什么难得倒谈无欲和素还真。”谈无欲道,两人低劣的斗嘴仿佛是回到许久之前的时光。
素还真抬头看了眼远处山崖上那翩然而至的红绿两道身影,又转过头,温和地朝谈无欲道:“前路纵然艰险波折,吾却仍会拼尽一切走到那不可期的尽头,这是否是你看我觉得入眼的地方,无欲?”
“我看你入眼吗?素兄?”谈无欲一挑眉,忽而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素还真叹息着甩了甩拂尘,踏着轻功向前追赶而去。
吞佛童子与剑雪并肩站在山崖边,那远远的如蜿蜒长蛇的山道上可将素还真与谈无欲两人的身影看得清楚,这一黑一白在绿草间穿梭,不多时便已拐了个弯消失了。剑雪凝视着那相逐的两道身影,忽然地想到不知下次再见面会是哪年哪月、何时何地,此二人像空中白云一样漂浮不定,这便是肩负大局的模样吗?
崖底是滚滚大江,奔腾的水流早解了冻,浪涛翻滚的声势也愈发地盛大,吞佛童子背着手,看着远处层峦迭嶂,忽然出声道:“吾之所求,汝很关心吗?”
剑雪面无表情:“没有的事。”
不知怎的,剑雪脑海里诡异地出现了被玄莲推开门时两人僵持的情景……他莫名其妙而慢半拍地感觉心里有哪一个部分在突突地颤抖,像有千朵万朵的梅花抖落冰霜、傲然盛放。
“哦。”吞佛童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吾所求的倒不是波澜壮阔或者……丰功伟绩,无尽的大敌,走不完的血路,魔会为血而兴奋,可血偶尔也会令魔挖心剜骨。”
“你会痛苦?”剑雪转头看他。
“不会。”吞佛童子干脆地回答,“吞佛童子不会使自己觉察到这种情绪。汝与素还真有些接触,想必能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痛苦不一定是真痛苦,他的欢愉也不一定是真欢愉,可他毕竟不是魔,他有在乎的东西,由此而生的情感怎样伪装也须得流露出分毫,而这样的感受,魔能掩藏好千万倍。”
剑雪皱了皱眉,又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好好地珍藏。”吞佛童子闭上眼,低声道,“为了这份感情每一日都鲜明万分,为了让它不过分炽烈燃烧而逐渐消散。”
“固执。”剑雪冷冷道。
吞佛童子睁开眼,山川都映入眼帘:“汝要饮茶,吾能为汝烧一壶热水;汝不服输,吾便能将剑技倾囊相授,山水田园,风霜溪流,开怀相对……吾要的,吾会一一得到。”
“若吾开口,喊一声‘吞佛童子’,也是在哪都能找到你吗?”
“那汝便唤一声试试。”吞佛童子低头按了按眉心,手掌挡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静默中有山风灌入,眼前那条山道细想来却是十分眼熟,吞佛童子稍一思索,便忆起这是当初他与剑雪下山崖去寻找驱邪药草的小路。远处的梅树林已是换上一层绿缦,雪地残红也随之褪去,留下的仅有浅淡的剑者脚印;熬过了苦寒,春季是如此令人喜郁交加,既是在欣喜这充盈天地的生机、也是在愁闷随之而来的夏日炎阳与秋风萧索……尽管四季之中的暖春是这般短暂,可吞佛童子还有许多个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来等待下一场雪融冰消、花绽草盛,更何况,他还有永恒的春意在眼前。
耳边却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吞佛童子转头看去,只见他的永恒春意竟极不优雅地晕倒在地上,绿衣绿发散了满地。
心血来潮说的一番接近表白的深情说辞,这个小朋友竟没等到答案就已经听晕了?
吞佛童子有些想笑,脸上却仍是深沉神色。
剑雪倒在了地上,额头那火焰印记已完全地显现,这印记寸寸皆如鲜血画成,正艳丽得直泛着红光;好在这绿衣剑客虽忽然晕厥,可气息均匀,只像是久受失眠之苦的人终得一场安眠,剑雪眼下有淡淡青黑,虽说有功体者已不再依赖于睡眠来恢复精力,可他这模样想来已是连最基本的放松与休憩都许久不曾,这般突然的昏睡对剑雪来说反倒是好事。至于让他神经紧绷的原因……大概除了那汹涌归来的前世记忆,便也别无他物了。
红发魔者伸手将剑雪打横抱起来,后者的头歪在一边,沾了些草叶的长发胡乱垂下,吞佛童子瞥了一眼他熟睡的脸,除却看见这安详睡颜之外,还幸运地看了隐约依稀的小双下巴。
……咦。
肉,果然还是有几两的。吞佛童子掂了掂怀中之人,轻轻呼了口气,便是快步地回小木屋去也。
……
对剑雪说来,入眼先是一片至深至纯的黑暗。
之后是雨,又是忽然倾泻如珠帘的大雨。
‘杀与救,汝要如何两全?’
‘不要让他影响你的判断,不要让他左右你的决定。你够坚定,才救得了你与他,记住。’
‘汝相信天命所归吗?’
‘勘不破,正是迷障啊。’
‘我骗你的……’
‘我希望来世……’
剑雪身如轻烟,转眼间却已坐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堆篝火前,火焰那边是一个吹奏着竹笛的模糊人影。
‘怎样?你满意吗?’那个人影看着他,在火焰里却显出几分虚幻,‘剑雪。’
‘你是何人?’剑雪问道。
‘吾是何人?汝还不知晓吗?’模糊人影回答道,‘吾是汝口中能够呼唤的那个名字的所有者。’
是谁呢?想了许久,剑雪渐觉困意袭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说道:‘再为吾……为吾……吹一曲《鹊桥仙》,可吗?’
‘《鹊桥仙》呀,我为你谱曲,你该怎样回报我呢?’
‘吾……’
‘哦?吾不是他吗,剑雪?’
‘吾……’
‘不谙世事的小朋友,今天我要教你的是……’
‘……’
‘魔的感情,无人能懂。’
又有漫天燃烧的枯叶飘飞苍穹。
……
乌云饱蘸了墨汁,终是承受不住、拧成了一团直至滴滴落落溢出雨来,初春的天气暖意洋洋,再被这天降之水冲刷一遭,这丝丝凉意不仅带来些清新气息,那雪峰寺也在细细的迷朦雨幕中又明丽几分,梵唱与檀香混杂着雨水慢慢流淌,庄严肃穆的凝重淡去了些、反倒更显出数分幽静了。
雨水顺着窗檐流下墙壁,温暖的屋内与清然的屋外是不同的世界。吞佛童子靠在床头,一页页翻着边角泛黄的佛经,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句话。剑雪盖着薄毯安静地睡在床榻里侧,自打在山崖上晕厥过去后他已昏睡了两日,吞佛童子时不时给他喂些清水以保这小海草的蓬勃生机,但那额头上火焰印记明明灭灭,看得红发魔者心里有些烦闷。
前一世的记忆回流,便是这样说来就来?尽管剑雪曾是魔胎,可终究跳不出这轮回,这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拼死保存下来的记忆之中,能让剑雪感到欢喜的美好能占多少?怅然、遗憾、悲伤,兴许对剑雪来说,就算如此,那个轮回前也想见到最后一面的挚友,就是他的最不能忘却。
吞佛童子的视线从佛经移到了剑雪脸上,愈看便愈眨不了眼,窗外的雨势渐小、声响渐悄,剑雪的睫毛动了动,竟忽地在这吞佛童子的注视下苏醒了。
他睁开眼,定定地跟吞佛童子对视片刻,然后缓慢地扶着墙壁坐了起来,道:“是你。”
“不然,汝还想见到谁?”吞佛童子看着剑雪平静的神色,七分是熟悉的佛徒,三分是遥远的剑邪,但总归是还看着他的。
剑雪扭头看着吞佛童子,内心有一点迷茫,但神色舒缓了些:“吾又想起了些……感觉。”
醒来时见到吞佛童子确实令剑雪感到些怪异,可这难言的感受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些奇怪的沉稳之感,似乎看到这红发魔者用这种熟悉的表情面对自己、心里某处的积雪便会尽数消融。
吞佛童子垂下眼,淡然道:“汝不常爱奉行因果自担吗?这便是汝的执着所招致的后果。”
“剑者无悔。”剑雪叹了口气,“火焰印记之所以留存……或许是一种明证。你信吗?”
“吾信的。”吞佛童子勾勾嘴角。
一时无话,剑雪看着吞佛童子,又问道:“吾还未问,吾师与你说了什么?”
“除去那些泛酸的劝导和无聊的逃避,他只建议汝去九峰莲潃一趟,不定能对汝这记忆混乱的状况寻到些有帮助的线索。”吞佛童子道,“怎样?”
剑雪打量了一眼吞佛童子,道:“你不愿意。”
“吾无所谓愿意或不愿意,汝这次昏睡前问吾的话,是睡了一觉便全然忘记了?”吞佛童子话语里带着揶揄之意。
若吾开口,喊一声“吞佛童子”,也是在哪都能找到你吗?
绿衣剑者有一瞬间僵硬,四面飞舞的海草似乎因陷入丢脸的回忆而缩成了小小一团。
正经的红发魔者摸了摸下巴,忽地提议道:“那吾便去辞职休个假吧。”
因着一人一魔莫名其妙便合计出来了要前往九峰莲滫的决定,因而二者便简单地收拾一番,准备着轻装上路了。剑雪去寺庙里的马厩中牵马,玄莲则与吞佛童子慢悠悠地一边往山腰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黑发剑僧摇着羽扇,感叹到自己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徒弟的第一次远游居然是跟一位魔者同行,真是世事难料、世事难料。
吞佛童子对玄莲这一世挂了个剑雪师父名头的作为不置可否,虽然因为一路下来奇特经历的原因使他对佛门中人的态度改变不少,可也不代表他会一改魔之本色,只听吞佛童子云淡风轻把这揶揄踢回去,语气有些诚恳地答道他与剑雪代管这雪峰寺这样久,也该放一放假、正所谓劳逸结合。
玄莲大惊失色,哎呀这位朋友不是异度魔界任务达人、劳动模范、疯一样的工作狂吗?怎么还会有放假的概念?
红发魔者面不改色,只说因为吾异度魔界福利好待遇高,连受个小伤也有无微不至贴心周到的治疗并且还放疗养假,在这种所在卖命自然是乐从心生的,汝这穷酸破落一小庙又能给出什么优渥条件?
我们有剑雪啊。玄莲面露忧愁。
吞佛童子无言以对。
玄莲跟这红发魔者实在没什么话能多说,他看着吞佛童子负手而立、站在梅树下等人的深沉样,闲扯了这么数句,便是摇着他的羽扇笑眯眯而知趣地离开了。
剑雪倒也没让他等多久,片刻后只听得马蹄声响、枯枝断裂,吞佛童子抬眼看去,正见了剑雪骑着马绝尘而来,绿衣剑客背负长剑、身姿挺拔,带来滚滚红尘和不尽凛冽,既有傲骨随肝胆,也有侠气冲云霄。
“上马。”剑雪踩着马镫握着缰绳,垂下头看着吞佛童子。
这为了运货而在山下买来的马被喂得精神抖擞、膘肥体壮,如今就连吞佛童子的靠近也不会让它紧张地瞎叫了,因而吞佛童子才有了这与剑雪共乘一骑的机会,此马简直十分上道。
心上之人在眼前,百千思绪在胸口,此情此景看得吞佛童子很是满意,他慢悠悠道:“吾在此地等汝太久,腿都有些僵了。”
剑雪微微挑了挑眉,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吞佛童子笑了笑,握着剑雪的手动作潇洒地翻身上马、坐在了绿衣剑客身后。剑雪手里的缰绳被吞佛童子接了过去,整团纤秾相宜的深浅绿意被火焰圈在怀中,作了个相偎同骑之势。
“手不僵吗?”剑雪往前挪了挪。
“腿可以僵,毕竟汝总是令吾驻足凝望。”吞佛童子一扬缰绳,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两者飞奔而去,“可是握剑和拥抱的手又如何敢僵?”
“能闭嘴否?”
“不能。”
两者便就此当真开始了度假旅程。雪峰寺所在的山头地处偏远,谁也不知道吞佛童子到底是往哪个方向瞎漂漂来的,剑雪与他一路走走停停,尘世间万般欢乐欣喜之事物都自他们眼前过,偌大苦境之中能上演这样盛大的悲欢离合的戏曲,缘之一字难道就能完全包容了吗?
至于稍微算起来便能觉察出十分可怕的开销,剑雪隐约想起吞佛童子说过他知晓银鍠朱武作为朱闻苍日时藏匿钱财之地……不过只想到此处,他就转过头继续看风景了。
嗯,黄白俗物之事,大概,就当作吞佛童子付的医药费吧。
吞佛童子与剑雪在春季时出发,这般不疾不徐地晃荡下来,待到二者终于来到北域后已是过了炎夏冷秋、又转回他们相遇时的寒冬了。
尽管剑雪的身体状况依旧是能跟吞佛童子互相拎着剑撵着玩儿的那般好,可他全然清醒的时间却是慢慢变少,等到两者骑着马来到九峰莲潃之下时,剑雪已几乎是全天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了。
“冰风岭离此地很近。”吞佛童子牵着缰绳,在平坦雪地上缓慢走着,“梅花坞也很近。”
剑雪坐在马鞍上扭头看着远处,却没有半分回应,似乎他只是在专注地看着远处风景,即使那连绵的雪白在怪石嶙峋间单调而枯燥,却也能一层层融进他的眼。
“至于有多近,想必,只有触手可及的距离,冰风岭有梅树连绵,梅花坞有白雪皑皑,汝认为,为何要分别两地?”吞佛童子自说自话,这风雪实在是大得让马匹难以行进,他便牵着马寻到了山麓处的一个岩洞,将马赶进去之后,他才朝剑雪伸出手,后者握着他的手动作敏捷地翻身下马,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好在剑雪严格说来是处在神游状态,除了不理人之外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一切行为完全能自理,吞佛童子的待遇一点也没降低,要说起来……像是轻微老年痴呆。
吞佛童子挥去脑中的念头,他把剑雪的斗篷拉好,绿衣剑者明亮的双眼像是在看着他,却又并非在看他。吞佛童子扫去他肩头的残雪,盯着他打量了一下,然后将剑雪一把背起。红发魔者迎着风和雪走出暖和些的山洞,满是积雪的山道在脚下延伸向上,他一步一步迈步向上,道路尽头是一切的结束和一切的开始,吞佛童子背上人比任何时候所肩负的东西都要沉重。
“等此间事了,便一同去梅花坞走一遭。”吞佛童子自顾自道,“汝明明不吃肉,为何还会这么重?”
靠在他颈间的头微微动了动。
“汝这是清醒了?”吞佛童子挑了挑眉,“那吾就该结束这个搬运工作了。”
剑雪趴在他背上,说道:“吾不。”
“哦?吾倒成为汝的代步工具了?脚不沾地,汝真是悠闲得很。”吞佛童子心想这人估计是在介意体重的事。
背上的剑者点了点头,吞佛童子的红发估摸着也被他蹭得乱七八糟了:“待吾回去,念经答谢。”
“多谢,免了,汝从此处跳下去自己走上来便是最令吾开怀之事。”
遮天蔽日的大雪将他们的背影吞没,罕有人至的山路上迎来了一串崭新的脚印,这一次依然是蕴含了两人的重量,却再无血梅绽放,留下的,便只有对未来满怀的畅然与渴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