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明焰(1 / 1)
“汝不记得吾啦。”
朱厌忽然收敛了笑意、轻轻地说道,听来像是自我的提醒,又像是难过的喟叹。吞佛童子的脸依旧是那张脸,可换了个灵魂,看上去便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为何如此?”剑雪看着他,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那厢朱厌抬起头,又笑了笑,道:“吞佛童子这几日有所松懈,吾便趁虚而入了,至于这样做的原因……说来话长。”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剑雪的手臂,后者本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却是朱厌先意识到什么似的迅速缩回来,神色有些阴郁。
“长话短说。”绿发的佛徒虽然也有善心一颗,可毕竟佛门之中蓄了发的和尚都不是真吃素的,剑雪显然也在此列。
其实他对朱厌并不反感——相反,十分奇怪的是,明明朱厌作为沾染过众多生灵鲜血的魔兵,剑雪却对其有些隐隐的熟悉之感,连带着如今朱厌占据吞佛童子的躯体与他对话,剑雪也能与面对吞佛童子时感觉截然不同,像是因为灵识是他更为亲近的那一个。
亲近?剑雪不知是否描述恰当,可眼前的朱厌于他,依旧像许多天前被吞佛童子强硬塞来的锐剑一般令人熟悉和安宁。
大抵是感受到了剑雪对自己的差别对待,即使对方的语气颇是强硬,朱厌的情绪仍又稍好了些,他踱着步,一脸严肃道:“吾要让吞佛童子远离此地。再见。”
正说着,他卷了靠在墙上的朱厌剑便抬脚往外走,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剑雪道:“留步。”
朱厌瞬间站定,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张吞佛童子的脸上挂着堪称委屈的神情。
剑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两人对望间,朱厌那边忽然传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来源似乎不言而喻。
“啊。”朱厌皱起眉头,捡回了三分吞佛童子的深沉,“吞佛童子饿了……烦。”然后就这样丢了七分吞佛童子的优雅。
这有些神经质,一会儿笑一会儿板起脸的模样,虽然得了点吞佛童子某些时候变态能力的真传,可跟平常悠然自得、城府深不可测的吞佛童子比起来毕竟还是差别太大了些,那神态和语气无一处像他,剑雪心里莫名地轻松不少。随着一天天相处下来,虽说剑雪对魔物的戒心一放再放,可困惑与浮躁却是一天天增多;倒也不是说要与红发魔物的胡说八道见招拆招累人,吞佛童子问得轻佻,剑雪自可答得随心所欲;只因那是难以名状的感受,硬要形容,就像那日与吞佛童子初会时,剑雪讶然于自己竟因初遇之魔而犯嗔戒。在那之后,吞佛童子还故意为之地“剑雪剑雪”叫得起劲,着实想让人将其再戳个对穿。
如果吞佛童子知道自己处境如此堪忧,兴许会笑到深沉形象全无。
要说起来,剑雪虽然一日两餐按时按量、绝不亏待吞佛童子地给他送饭,却也的确没看到过他进食;可吞佛童子每天照样活蹦乱跳的,因而剑雪平日里没太在意,便权当这位魔物已是超脱红尘俗世之魔了。他沉默片刻,道:“清淡斋饭,想必他不吃。”
朱厌很赞同地微微点头,沉静的语气里带着点告状的偷摸:“他说要他吃斋饭,不如让他去背往生咒。”
“……”剑雪瞥了他一眼,“那他这几日,皆未进食?”
“哪能,海上漂这么久,早给他饿成狗了。”朱厌摇摇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却又是面无表情,“崖边的隼、山林里边的鹿和獐子、崖底下大江里的肥鱼、还有寺庙后边那窝兔子,基本上都遭他毒手。前日还让他抓了只野山鸡,去毛裹泥,梅花和着酒腌了一会儿就埋在地下点着梅树枝烤了,挺香。”
剑雪默默地听着,因为丢了一窝养了半年的兔子而涕泪横流、找他哭诉的无留的脸仿佛还在眼前,若让小师弟知道了内贼难防,不知道剑雪会不会被撺掇着去砍吞佛童子几砍。
一提起吞佛童子,朱厌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与方才那对着剑雪笑得春光灿烂的模样已然是天上地下,幸好如此,不然若要一直对着吞佛童子的笑脸,非得给人闷得晚上睡不着觉去。而虽说他一直在揭吞佛童子的短、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可朱厌到底跟下了岗的魔将情深意重,语气间又满是听得出来的与朋友的熟稔。
打了这么个岔,朱厌却仍未明说他此举的目的,似乎意识到这点,他看着剑雪,又道:“无妨无妨,吾将吞佛童子弄走便是,他留在此地对牲畜对人都不利,是个大祸害。”
“尚在可忍受范围。”剑雪倒非常实事求是。
“汝有所不知……”朱厌原有些犹豫,但支吾片刻,仍是咬咬牙决定和盘托出,“他会毁了汝这一世的安宁。吞佛童子必须走,汝与他的相遇,本就是极端的错误。”
极端……错误……
听着朱厌忽然间的口出重言,剑雪呼吸一顿,却仍旧面色如常。他看着吞佛童子的这张脸,回道:“过去,已成过去。”
他听出朱厌话语里留下的玄机,似乎有什么东西朱厌想要说,却又终究开这个口。剑雪心念一动,脑海里想的竟是剑邪的事;吞佛童子和朱厌,难道认为自己是那剑邪转世吗?
何其荒谬。
朱厌跟见了鬼一样盯着他,半晌才松了眉头,低语道:“也罢,吾说这些无意义,汝不信,也不记得。”顿了顿,他又笑起来,“吾经历了千辛万苦才能与汝说上话,等吞佛童子的意识夺回控制权,吾兴许会被整得很惨……”
话到此处,他忍不住撇了撇嘴:“汝还不让吾走。”
剑雪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哎,汝仍颇有当初剑邪噎一剑封禅之风范。”朱厌自顾自道,语气带着些商量意味,“不如吾与汝联手将吞佛童子杀魔灭口,这样一来就彻底斩草除根啦。”
“免了。”听着朱厌的冷笑话,剑雪只平静答道,“让他出来。”
朱厌一愣:“什么?”
剑雪看着他:“吞佛童子。”
“汝……!”朱厌拧起眉毛,似乎气极,“汝仍要袒护他!”
“非是袒护,要他离开,让他知情,合该。”
“不该!汝不明白,他……”
“吾明白。”剑雪冷冷道,“他不过想从吾身上寻找剑邪,吾非剑邪,就算是,也断不会与吞佛童子再结纠葛,前尘已矣,过去,只是过去。”
这番话既是在表明剑雪的立场,却也是在说给率真的朱厌听。朱厌对他有莫名的无边善意,剑雪明了,可却不能因此而任他胡来一通。
朱厌瞪着他,用的是吞佛童子的眼,目光便看起来极其深沉;剑雪扭过头,神情平静地看着窗外白雪覆盖的地面和散乱的碎石与枯草。
“汝在意他了?”朱厌忽然闷闷地说道,“他为汝寻得峭壁上的药石,还耐心指点汝剑法……这是攻心计,汝不知吗?”
“吾明白。”剑雪重复道。
“吞佛童子是有善性,可现在的汝渡不了他,反而只会被他拖下深渊,好友,听吾一言……”朱厌上前一步抓住了剑雪的手腕,掌心和言语都带着火焰的热度,“剑雪。”
剑雪任他抓着,只道:“多谢。”
他听得出朱厌句句皆是带着友谊的真心,焦急、愤怒、恐惧,冰冷的魔兵借由吞佛童子的躯体得以与这个世界沟通时,真心实意该由谁教他掩盖?
“冥顽不灵,可恨可恨!”朱厌放开了他,看了剑雪一小会儿,又叹了口气,“吾不可能让他的意识回来,汝有汝的坚持,吾也有吾的立场,可吾尊重汝的决定,不走,便先留下,反正吾还有足够力量压制吞佛童子。……唉,夹在中间,连兵器都难做,吾倒真想把这烂摊子丢下,让汝二者自寻烦恼去。”
剑雪只道:“世事无常。”
“汝又遇上吞佛童子,才当真是世事无常。”朱厌皱着眉,“走啦,去修房子。”
话题跳跃力度过大,剑雪眼带疑惑地看着他。
“墙角漏水,屋顶通风,吾倒不介意让吞佛童子住这种地方。虽然,吾也不希望他以后还能待在这。”与剑雪对视,朱厌得意地扬起眉梢,嘴角带笑,“汝这死脑筋!吾要用魔物的方式感化汝!”
剑雪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出去:“随你。”
朱厌扭头看了靠在墙边的朱厌剑一眼,失了灵识,他的本体也不复从前光泽。朱厌如同吞佛童子往日来常做的一样,迈步跟着剑雪走出去,嘴上嘱咐道:“汝可千万将吾的本体拿好,若离开太远,吾是要消散的。”
也不知剑雪有没有听到耳朵里去。
便是一场缺失当事人的拉锯战拉开了帷幕。
趁着这两日吞佛童子闭关疗伤而趁虚而入的朱厌一点也不客气,虽说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吞佛童子这具身躯,因此跌跌撞撞地磕到了不少地方……但是学习的过程总是这般循序渐进的,剑雪看着朱厌耀武扬威地蹲在屋顶敲敲打打,也就随他去了。
“吾不小心将钉子扎到手上了。”朱厌遥遥地在房顶上举起手朝剑雪示意,手指上确实带着斑斑血迹,“但吾感觉不到痛,兴许是都让吞佛童子的意识承受了……也不知会不会使他痛醒。吾会注意的。”
剑雪分拣草药的手顿了顿。
活生生痛醒之类的……朱厌当真与吞佛童子情深意切?难说,难说。
“师兄!”
不远处有两个僧人走了过来,正是拿着扫帚的无虚和无落,两人身后,是一条积雪都被整齐扫至两旁、直通石阶的小道,看样子二僧是刚做完寺庙周围的清扫工作。
“你今日没来早课。”年长些的无落接过无虚手上的一把扫帚,同他一并走上前来,“我和无虚来看一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们这位无名师兄,虽不苟言笑、性情冷淡,可到底也是为人正直而认真极了的,众僧对其便是敬爱有加。且说这早课,无落入寺以来这么些年,就不曾见过有哪天剑雪是没有第一个到大殿的,今日他缺席,这可算是极度反常了。
无虚则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蹲在屋顶、用沾满血的手钉木板的红发魔物,后者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便转过头来看了无虚一眼,表情一下没把握好,在僧人眼中平常便一脸凶相的吞佛童子又可怕了几分。
惊得无虚倒退一步,阿弥陀佛,小僧可不像无名师兄那般武艺高强,别看着我啊。
“吞佛童子看起来确实是要杀人的样子。”朱厌一点也不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无落只隐约听到模糊的“杀人”字眼,不觉呼吸一滞。
剑雪从容解释道:“无事,吞佛童子功体有异、精神错乱,吾需要密切注意,因而难以脱身。”
那边正勤奋劳动的朱厌探出个红彤彤的脑袋,煞有其事抗议道:“吾要比吞佛童子正常得多了,汝想知道他是怎样被称为先锋战神的吗?”
剑雪不予理会,而两个僧人则在心里疯狂摇头。
看这情况确实诡异危险,非大师兄不能撑住场子,无虚无落对望一眼,便双手合十与剑雪行了个佛礼,抱着两把扫帚的无落姿势显得尤为古怪:“那我们就先回寺了,师兄若有需要,只管找众人便是。”
剑雪点了点头:“去吧。”
两僧抱着扫把麻溜儿地转身走了,就差跑起来。
“今日那位施主古怪非常,竟……竟是在为无名师兄修补房子?”无虚惊疑不定,“刚才在远处看到时,还以为他是要拆房。”
“兴许是多多少少被佛法感化,有所悟吧。”无落虽也是惊讶,但到底要冷静一些,还不忘毕生追求。
“我看,倒不如说是被大师兄感化了……”想起众僧那以身饲虎的大师兄,还有他那张年轻俊秀的脸,无虚顿觉忧虑。
无落凝重地点了点头。
“汝真是截然不同。”经过一番努力,这处八面通透的小屋也算是有了个新样,朱厌从屋顶上跳下来,这次倒是姿势优雅地落地,“更……良善。吾乐见,却又不愿见,良善,可是会扭转汝之命运。”
剑雪将最后一把药草用麻绳系好,才淡淡回答道:“吾便是吾。”
朱厌看着他,想了想,又没说出些什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满是血的手掌,皱着眉想跟剑雪再说点别的,却见后者早早便起身进屋拿起了朱厌剑,又已拎着几小捆草药朝寺庙走去,朱厌一边高兴自己的话被剑雪听进心里,一边顺手扔下锤子急忙跟上。
“汝为何总是不说话。”吞佛童子的衣袖翩翩然在疾行中翻飞,熟悉的声音说的却是另一番感受的话语。朱厌这话听起来倒不像问句,反而像是太过熟悉而由衷发出的感叹。
“无言,无话,无意。”剑雪脚步轻快地径直地朝药房走,穿过寺庙的一路上倒也没遇到多少僧人。
“对吞佛童子,汝也无想说的吗?”
“对吞佛童子,吾便更不想说。”
朱厌琢磨琢磨,兀自傻乐起来:“没错没错,还是不说为好。”
一绿一红两条身影飘进了药房,这药房虽不大,却也充满了各种草药混合的气息,闻上去不大令人中意,剑雪看上去倒毫不在意。本应放置药材的长桌和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药篓里都空空如也,只余几小包干巴巴的地黄和三七摊在药柜上,就算加上剑雪带进来的几捆地榆,这药房看来仍是一片愁云惨雾之景。
朱厌皱皱鼻子,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他扫了一眼这处浮尘飘动的药房,犹豫再三,还是跨步进入。要说起来,他也有许多话时刻滚落唇舌,比吞佛童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朱厌不似正主那般时时刻刻带点阴沉与压迫,剑雪不搭话,任他在一边说便也足够。
“对战时,吞佛童子总是踩吾。”朱厌四处转悠,神态怏怏地掰断一根药杵,“吾担忧总有一天吾殒命他脚下。”
他偷偷地抬眼看剑雪,后者只置若罔闻地从储物柜中拿出一根新药杵。
“还是汝好。”朱厌低头摆弄吞佛童子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摆,手指在上边烧出了几个小洞。
“是‘他’。”剑雪将药材清理过后放入药臼,语气平和地纠正。
“是‘汝’。”
“是‘他’。”
“剑雪。”朱厌忽然笑起来,“汝败了。”
剑雪捣药的手停下了。
“汝这般纠正吾,不过是极力否认汝与剑邪的关系,可是对汝来说,这却恰是汝心结所在。汝也在意汝与剑邪的关系,怀疑、困惑,为何吞佛童子与吾都这样将你当剑邪看待。”
“吾不明白。”
“汝会觉得是吞佛童子失心疯,遇谁同名都如故人否?”朱厌看着剑雪的侧脸,无法变换形态的朱厌剑被他背负身后,“他确实有点……不过,这天下之大,又有几人敢以剑雪之名站立吞佛童子面前而安然无恙。”
“吾该庆幸吗?”剑雪站至窗边。
朱厌凝视着他:“他受到了吾的影响。百年是大梦,吞佛童子不可控地怀念剑邪,却无处寻他;他记得那个名字,却遗失了本应记在心里的模样……吾是剑邪与人邪这一故事的唯一见证者,可吾不会,也不能尽数告知,吞佛童子可叹、可恨、可悲,吾与他并肩作战许多年,怎会不担忧他?可这次他因残缺记忆受之的挣扎与苦难,合该。”
红发魔者四周有淡淡魔气涌动,也不知这是占据吞佛童子身躯的朱厌,抑或是与朱厌性子相似的吞佛童子了。他一步步走近剑雪,眼中翻滚的似杀意,似怒意,却没有一点是落在剑雪身上——朱厌兴许在气吞佛童子,兴许在气自己。
剑雪平静地看着逼近眼前的朱厌,忽然道:“若要离开,便去吧。”
“汝又明白了?”朱厌一愣。
“你未言明,却是此意。”剑雪道。
他当真是剑邪转世。
朱厌从未承认这件事……却也并未否认。他的确是了解剑邪的,这位剑客的意志如磐石,哪怕艰险万分也难撼动分毫,强硬说明远不如让他自我领悟;剑邪的灵魂在这天地间浮沉,世事变迁、乾坤倒转,唯一不可磨灭便是那傲骨剑魄,剑雪是北域传奇的转世,如今肉体凡胎,他确实更具人性,但是……唯有执剑之人、出鞘之意,永不消散。
剑雪内心仍是平湖一片,师父含笑的眼神忽地如在眼前。救,不救,逃避对他来说何意义?吞佛童子与他的相遇,是意外之事,大概也是情理之中。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又怎可能会有,剑雪以旁观者的眼去看过北域的传说,剑邪是他,他非剑邪,有百千种劫难终止于故事中那一场大雨与飘飞枯叶中,他如今只是极平凡的一个佛徒,却又注定过不了平凡的人生。
兴许师父早已料到……剑雪沉默地想,不然怎会又将那逝去的名字冠在他头上,作弄他,无意义。师父常说机缘与命运,可于他说来,这却已跳脱了二者的论断。
恩怨可了,情仇难断。
“吾关心汝。”朱厌言之凿凿,倒是十足真诚,“但吾不忍说。”
“说与不说,已无意义。”剑雪平静道,“前尘已逝,吾自然能作主自我的命运。”
他之所以反对朱厌要控制着吞佛童子、将他丢到江湖的无名角落,正因这是剑雪长久以来、无知无觉便已在坚守的东西——自己的未来,由自己掌控,任凭千夫所指,任凭四面楚歌。
“汝……”朱厌看着他,眼中有莫名神色闪动,“无论何时何地,汝都是这般……赤子真心。”话语里已有些敬佩了。
剑雪却有一些想叹息。
那边朱厌正要再说些什么,或是告别,或是叙旧,可言语未出,却有变故突生:只见红发魔者周身魔气更甚,原本沉稳地站在剑雪前方的他迅捷地抬手点了剑雪穴位,这般迅捷的速度是以浴血而出,剑雪该如何比拟?禁了剑雪的活动能力后,红发魔物敛容,那点朱厌的率真尽数消散,只见他缓慢而冷静地双手撑上窗台,直把经脉阻滞的剑雪圈在怀中、做了个囚牢之势。
“剑雪。”
是吞佛童子的声音,也确确实实是吞佛童子的意识。
他越过剑雪的肩膀握住了他背在身后的朱厌,汹涌的魔气如日光一般溢满整间药方,却并未向外散逸。
“吞佛童子。”剑雪抬眼与他对视,“你赌赢了。”
吞佛童子只凝视着剑雪,手上使了些力将朱厌从他的剑带束缚中抽出,霎那间吞佛童子的眉心飞出一团淡红色的光团直直冲入了朱厌剑刃,只听得一声锋鸣,朱厌剑又再度成为了蕴含灵识的魔兵。
他轻轻地笑了一笑:“的确。”
四周有源源不绝的淡薄佛气萦绕的剑雪如辽阔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在魔者这波涛滚滚中孤灯伫立。
方才吞佛童子意识归位的一瞬间,剑雪动了怒。
但是他又极快地冷静下来了,只因剑雪忽然想到:他便是这样的魔。
是美其名曰算计,是不择手段的心机,毕竟是吞佛童子,好似万物都只如一阵转瞬即逝的轻风……从未有哪个人能入他的眼。
“是魔也。”剑雪冷淡地评价。
“是魔也。”吞佛童子凑近了一些,鼻息已可轻柔地吹拂在剑雪的眼角。
“你被痛醒的?”剑雪看着他金色的眼瞳。
“算是。”吞佛童子愣了愣,随后哼笑一声,“朱厌并不懂客气。”
他满手是血,手指还被戳了个口子,有火烧火燎的痛楚萦绕其上。吞佛童子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也破破烂烂被烧出了不少破洞、并且灰尘遍布,再有肢体各处都还有磕碰出来的淤青传来的酸痛,想也不用想是谁的杰作。
剑雪看着吞佛童子手上的朱厌。
吞佛童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朱厌羞涩地闪了闪红光。
二话没说,吞佛童子将它从药房的大门向外扔了出去,朱厌就这样直直地被插在了雪地上,破空飞出时还顺带把两开的门轰然关上了。
朱厌:“……”
“魔气之事,吾已想到。”吞佛童子仍未解开剑雪的禁锢,兀自开口,“将朱厌力量封印,吾身上之杀气与魔气也能消散大半。”
……听来极像打击报复。
吞佛童子的脸近在咫尺,红发白袍,耀眼金瞳,眉梢嘴角好像还有朱厌占据身体时的笑。他呼吸很浅,绵延的气息像飘飞的柳絮,但就算飘得再起劲,飞到剑雪眼中也一样化为无物,特别特别地被嫌弃。吞佛童子绝口不提朱厌这半天来所絮叨之事,似乎他刚从睡梦中醒来,对这场巨变浑然不觉。
“为了什么?”剑雪并没有这样好打发,他看着环住自己的吞佛童子,“剑邪之事?你的过去?”
吞佛童子不置可否。
“你的心机对吾无用。”剑雪难得主动出声,只因这气氛着实难捱。
“嗯……”吞佛童子应了一声,懒洋洋道,“汝要生气?这可又犯了嗔戒。”
剑雪只道:“你的剑邪,不在此地。”
吾的剑邪……吞佛童子心情好到了天边,连带着神色也有些松动,这是剑雪决计无法也无意理解的趣味。
吞佛童子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模样看来似乎只想跟剑雪谈天说地。他解开了对剑雪禁锢,道:“吾算计汝与朱厌是真,那又如何?”
“你得到什么?”
“久远的记忆,吾已想起七八分。”
“剑邪。”
“还有一剑封禅。”
“你不否认。”
“否认,他仍会存在,不在此地,却也在故事里。”
“玉山雪晶?”
“嗯?”吞佛童子挑眉。
“为了使吾对你,多几分信任,少几分防备?”剑雪问道。
“非如此,当如何?”吞佛童子故作坦然地反问,他看着一动不动的绿衣少年,眼里有狡诈的笑意。
“你骗吾是真,欲擒故纵是真,博取信任是真,”剑雪身形一闪,下一刻已见他翻出窗外,“吾能明白,朱厌不信,你那点好,也是真。”
语罢,他飘飘然离去。
吞佛童子似笑非笑看着离开的剑雪,忽地闻到一阵近在身边的药香。他低头一看,窗台上正放着一段剪裁好的纱布、一个装着些许药浆的药臼。
凝血草,老白干,疗伤消毒,一步到位。
他嘴角笑意加深,内心是极度的舒畅和火热,而有些话滚至嘴边却未道出。
傻剑雪。
剑雪只身回到狭窄的书房,一开门,便有两块木板从门楣上跌落在地,他捡起来一看,上面被人用炭笔一笔一划写了两封简信,虽是端正楷书,却有不少错别字。
其中一封:
“吞佛O子:看到这个,汝就完蛋了,但同时,也代表吾失败了。汝竟赶算计我,总有一天吾会回报。还好吾了解汝,早已O告了剑雪,汝真是OO,剑雪专世并非剑邪,而汝窥(只写了穴字头)吾记忆,须要善用,望汝勿沉O往事,‘逝者已矣’,未者汝也不要追了。至于魔气一事,汝想法应当与吾相同,那便是将吾封印,只须封印魔气,若赶趁机封吾灵识,汝定会恶梦连连。汝也很傻(‘傻’写得很大)。
朱厌。”
另一封则要态度端正些:
“剑雪卿卿,见信如晤:吞佛危险,能跑则跑。勿要亲(大概是‘轻’)信,勿要深交。如有善举,不可全信。只能信一点。汝之从前,曾经说过,自己未来,自己掌握。是命是运,选O在汝。有友如汝,吾心宽尉。
朱厌。
另一封信要交给吞佛O子。”
由火焰之刃写就的简信,似乎也带有火焰的热度。
剑雪仔细地读完,闭眼沉思了片刻,才依照信上的留言将其中一块木板放去了被吞佛童子霸占的床上,以等待那火红身影的归来。至于留给他的那一块,剑雪回到书房找了一张油纸细细包好,放在了书桌的暗柜里,再将锁打上。
他长久地看着窗外的白雪,还有那由远及近的熟悉身影,胸中一片空寂,却又释怀许多。
“有友如汝,吾心宽慰。”
====脑洞小剧场:吞佛童子的烈焰红唇(误!)====
眼前尽是断壁残垣,倾倒的房屋与树木上仍有熊熊火焰,有血腥味,有焦枯味,却是一点人声也无,只余带着头部的剧痛从黑暗中醒来的吞佛童子和四周蔓延的死亡气息。吞佛童子的头像被抽了筋去一般地痛,他撑着站起来,正要找寻脱手的朱厌时,却有一抹绿色入眼——方才那绿衣绿发的剑客正安静地倒在不远处,朱厌被他紧握在手中,像对待是誓死也不放开的东西。
吞佛童子疑窦丛生,心情却极好。
“一莲托生,这场局,是汝赢,抑或吾胜,如今可是难料啊。”他瞥了一眼染着血迹的朱厌,抬脚便向晕厥在地的绿衣剑客走去。这剑客是年轻的俊逸面孔,身上却有着佛魔两气,实为怪异;而他的眉间似有一道被朱厌划出的细碎伤痕,带着火焰的烧灼痕迹,这使得剑客平添几分成熟的英武意气,吞佛童子不免多看了几眼。
“嗯……?”越走得近,吞佛童子的内心便越是平静,直至走到了绿衣剑客身旁,他已有些莫名的茫然。
自己竟未对此人起杀机。
这是个魔者,虽沾染佛气、令人厌恶,可到底是同族……吞佛童子皱了皱眉,思索着该如何处置眼前昏迷不醒的绿衣剑客。
‘杀诫半斜影……’
吞佛童子忽被一阵更为剧烈的头痛席卷,脑海的深处似乎有洪水猛兽要冲破禁锢狂啸而出,以至能尽情地撕咬、抓挠……只为阻止他靠近地上的绿衣剑者,只为寸步不让。
这个人……吞佛童子有一瞬间恍然,他微阖了眼看着绿衣的剑者,只觉得隐隐间既熟悉又亲近,但这古怪又粘腻的感觉着实令魔作呕。身体里关着的那只猛兽怒火齐天,攻势也愈发猛烈了,吞佛童子几乎就要再次于头疼中晕厥过去,可他仍是心高气傲,凶恶狂兽闹得他心头火起,这般不受自己冷静意识控制的陌生感觉使他心生厌烦。他昏沉间看着倒地不起的剑客,心里忽生一个冷然的报复念头。
他在绿衣剑客的身边坐下来,弯腰掐着剑客的脖子,而后将唇覆上了那光洁的额头。触感温热间还带着一点草叶清香气息,吞佛童子有片刻失神,在这诡异又暧昧的动作间僵持稍许,随即便在已达顶峰的头疼中桀然冷笑着被拖下了无意识的黑暗深渊,再度沉沉睡去。
‘杀诫半斜影,剑风不留人!’
一剑封禅猛地从黑暗里挣扎着醒过来,他轻微喘着气,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片疼痛,额角还冒着细密冷汗。发生了什么?他只隐约记得有一个火红的邪魔忽地出现,在这无辜村镇中大肆杀伐,并且……
“剑雪!”
他心头一紧,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剑雪,一剑封禅坐起身来,却下意识摸了摸嘴唇。他心里一阵火烧似地灼热,看着挚友在眼前昏迷不醒的感觉可不算太好,一剑封禅查探了剑雪伤势后才放下心来,这小朋友除了身上的几处浅创之外倒算是安然无恙了,会晕厥想来是猛烈撞击所致。只是有一点令人疑惑:剑雪的额上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的火焰印记?
一剑封禅还想再思索之前发生的事情,为何换剑之后那个邪魔便会……可天不遂人愿,只调息了片刻,他只觉得一阵浓重的困意与倦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原来越模糊,一剑封禅的脑子变得混混沌沌,极深沉的疲惫蔓延上他的寸寸神经,到了最后,他还未来得及为挚友与自己做些什么,就又在这精神的折磨中昏迷了过去。
……
“这便是吾与汝上一世时初遇的始末。”
“原来如此。不堪回首。不记得,似乎更好。”
“这嘛……”
“趁人不备,任意妄为,阴沉极端,似你作风。”
“哦?汝不觉得这个评价有失偏颇?”
“确有。”
“那汝便该重新评述,来。”
“……”
“嗯?”
“变态。”
“……剑、雪。”
====小剧场落幕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