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四十二章 尘嚣之外(1)(1 / 1)
“姑娘醒了。”
眼前那身着月白衣衫的女子亲切的笑容便如围炉而坐的家人一般温暖,带着初醒迷糊的她,为这笑容所染,竟生出一股身在寻常农家的错觉,一定是在梦中。
她迷离的眼眸轻合又要睡去,恍惚间猛觉不对,睁眼定睛之下,女子的面容逐渐具象,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脑海里混混沌沌,却努力搜寻着,确定这张脸是初见,陌生的容颜如何在梦中呈现,这不是梦。
“姑娘渴吗,我扶姑娘起来喝些水吧。”
女子温和的话音更确定了这个事实,明知已是现实,她却恍若梦中,只觉周身仍该是那片无比绚丽的火光,又或者是阴森诡怖的幽冥地府,又怎么会真的置身农家?
她任女子扶起靠坐,端过一碗水来喂着自己,竟一丝防备心也无,张口便饮下,只一双眸子看着眼前的女子。
自己不应该已经葬身火海了吗?
女子一边喂着她,一边微笑:“姑娘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这儿?”
她不答,眸中疑雾愈盛,不自觉,浅浅摇头。
女子轻轻笑道:“莫说姑娘不知道,绿倩也不知道呢,前日,绿倩自村外回来,经村口时便看见姑娘倒在村头,那时天都黑了,姑娘一人昏在路上,怎么唤都不醒,幸好姑娘不沉,否则绿倩一时找不着人帮忙,还真没法子带姑娘回来。”
她眸里的谜团渐渐散去,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竟连一丝想要探究的意思也无。
绿倩见她不再张口,便放下水,复又扶她躺好,温声道:“姑娘初醒,身体必是倦怠,绿倩煮了粥,这就去端与姑娘,姑娘吃了也好早些歇着。”
她既没答应也没反对,杏眸无波,只盯着屋顶怔怔地看,好像在思索着些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发呆,对于自己说的话,也不知是听进了还是没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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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尾张大叔家的小鬼今儿又闯祸了,平日里逃学偷懒不好好念书也便罢了,今日竟趁夫子打盹儿悄悄在他发梢点起爆竹,险些酿成大祸,气得夫子大老远将他提溜回家,张大叔张大婶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刚送走了夫子,关起门来便是一顿痛打,如果姑娘肯到外边走走,保准儿能听见那小鬼鬼哭狼嚎的。”
绿倩刚回来,手里的披风尚未放下,先对着在榻上抱膝而坐的柳依娓娓道来,柳依恍若未闻,只是偶尔望望窗外,偶尔看看房梁。
绿倩得不到回应,转身关好了门,挂好披风,微微一笑:“也是,小鬼嚎哭有什么可听的,且这天气越发冷了,姑娘身子初愈,还是呆在屋内休养为好。”
她走近榻旁弯腰拨了拨火盆里的木炭,火盆里冒出点点火星,屋里暖意倍增,她抬眸望向榻上闷声不语的人儿,她醒来已半月有余,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理,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更不要说到外面走走,她总是这般怔怔出神,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便是自己与她说话,也好似浑未听见,没有半丝反应,起居饮食倒是正常,自己备好饭菜茶水放在桌上,饿了也知道吃饭,渴了会自己喝水,困了便卧床休息,隔几天备好热水替换衣物,等自己外出便自行沐浴更衣,除此外,再无其他。
“对了,认识姑娘许久,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儿呢?”
绿倩直起腰,微笑着问,这并不是她第一次问名,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远远地,几个小孩儿正放着纸鸢玩,时不时传进几声嬉闹,她是讨厌嘈杂的,自己曾带了几个孩子想与她逗乐一番,却明显感觉到她的不豫。
思及此,绿倩走向窗边,边走边道:“虽说今年入冬晚,但寒气终究是重了,我将窗关了,免得姑娘见风受寒。”
刚将叉竿取下,忽闻背后若细蚊般的声音,浅浅吐出二字:“宛鸢。”
她一怔,回首,随着她的视线遥看,她原是盯着那舞在空中的纸鸢。
绿倩心头一亮,回眸笑道:“原来是宛鸢姑娘,以后我便这般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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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也不知昼夜已更替了多少回,绿倩依然每天与她讲着这村里闲碎琐事,她最常做的事便是搬来张矮凳坐在她身旁,一边刺绣一边闲话家常,虽然得不到回应,却乐此不疲,每隔几天她便外出,将绣好的绢帕、香囊等物换了钱,买了柴米油盐再回来往往已是日落之后,这日她又早早出了门,屋子里只剩她一人。
推想开来,此时该是隆冬,窗外北风呼啸,寒意确实越发刺骨,她拢了拢身上的冬被,探出手来执了火筴拨了拨炭火,窗子突地叫风掀开,狂风毫不客气地闯进来,她忙撇下火筴拉起冬被蒙住脸面,仍是让几滴冰冷溅上面颊,她察觉有异,伸手抹过,一点晶莹,似初融的雪水,不顾寒风凛冽,探头望向窗外,竟是落雪了。
今年的初雪竟来得这般迟,她掀开被褥,赤脚落地,踩了鞋子便站起身,许久不多走动,双腿发僵,一时走不利索,她及时扶着桌子,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印着,扶着墙慢慢靠近门口,门闩一拉,风趁势灌入,她身上衣正单,刺骨的寒冷叫她躬了身,牙关直打颤,不由环抱自己微微瑟抖,瞥眼,被吹落的貂皮披风也在风中战栗,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墙上便多了这件披风,似是专门为她备下的。
她没有细想,扯起披风便罩在身上,帽檐一拉,顶风走向屋外,推开柴扉,踏入林中。
这漫天的雪,未见得多大,风却是不小,她艰难地往前走着,几次险被掀翻在地,都叫她扶着树干撑了过来,俄而,雪越落越大,顷刻便覆满大地,风却反倒小了,但因雪地湿滑并不比先前易行,只是见着这白茫茫一片洁净无暇,心底便不由欢然,极难得地,竟流露一丝笑容。
积雪慢慢厚起来,每踩一步皆留下深深的脚印,双脚早已冻得失了知觉,再走反而不觉寒冷,她伸出手掌接着雪花玩,雪在掌心化作冰水,她低头轻轻一舔,透心的凉意迅速沁入五脏六腑,不觉彻骨之寒,反而有涤荡心灵的快意,她放开手脚,仰面对天,帽子滑落,她合眸,面颊上点点冰凉滴落,每一滴都像是落向心尖,触动她的心弦。
雪花是无根之物,最是轻薄,她从前从未把它放入眼里,而今,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她沉浸其中,脚下不留神,一打滑,摔在雪地里,雪地松软,毫无痛觉,她索性在雪地中打了几个滚,才坐起身靠在树上,喘息着,眺望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
瞧得久了,眼睛竟有些畏光,些微流了几滴泪,便觉睁不开眼,双目酸胀,很快便有了倦意,身体因着冻得麻木变得迟钝,无意间缩作一团,雪渐渐将她覆盖,连睫毛上也挂了霜,不到一会儿,便成了雪球。
掌风催落了她身上的积雪,指尖轻轻一拨,睫毛上的霜雪簌簌落下,手心一翻,抹去她面上的薄霜,臂弯微带,拦腰搂进自己怀中,体温,隔着披风缓缓传入她瑟瑟发抖的身躯,宽厚的手掌徐徐梳理着她些许凝霜的发。
“怎地这般不知爱惜自己,竟在雪地里睡着了。”
他呢喃着,原要严厉些责备怀中人,话到嘴边,心头一软,又不忍呵责。
少顷,他悄声自语,唇角略带笑意:“我的小狐狸又有新名字了,宛鸢,宛若鸢般自由吗,我的小狐狸当然是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不惜一切代价总要为你办到,嫁了我,你不会后悔的。”
奇怪,雪地中竟比屋里还要温暖,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有人在她耳畔窃窃私语,话音温柔熟悉却一个字也没听清,仿佛瞬刻春回大地,融化了她一身冰冷,好暖好舒服,真想这般沉睡下去,只是春为何来得这般突兀,又离得这般匆忙,身体陡然一阵寒颤,她蹙眉,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从梦中醒来。
黄昏、雪停,依旧是寒冷的冬。
“宛鸢姑娘醒啦,今年的初雪来得可真晚呐。”
她循声抬眸,望向身畔,原来自己枕靠在绿倩肩头睡着了,她几时来的,竟一丝印象也无。
一直都是她吗?
那个让她产生回春错觉的暖意,她颦眉,淡声道:“你今日回得早了。”
她难得开口,绿倩却只是淡淡笑道:“我见这天突然下了雪,不放心姑娘,便回早了些。”
她不再回应,眸里闪过难以觉察的失落,又立即恢复如常,右手却无意识地握向左腕的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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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接连下了几日,因着这皑皑白雪,反倒常外出走动,偶见乡邻张灯结彩,新桃换旧符,方知年关已至,问起,再过几日便过年了。
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去年,好不容易弄到两坛汾酒,尚未入口,便收到组织暗讯,连夜奔赴淮南,大年三十,那片艳丽的红映衬着满地白雪,美不胜收,长风本欲一剑了结,她却恼好好的年被搅黄了,一股子气撒在那九嶷帮帮主头上,偏要他不得好死,让长风在他身上扎上十个八个窟窿玩儿,她在雪地里拍掌欢笑,还嫌污血溅到自己裙裾上……
前年,大年初一一早,落魂窟窟主被发现死在房中,一剑封喉,死不瞑目……
三年前,田家堡堡主田不来自外地归乡赶着与家人团聚,不料命丧归途……
四年前,颜粱派掌门熊尹……
……
思来忆去,皆是染血的肮脏,她抱头,头疼不已,连呼吸都透着痛楚,现在的她看那时的自己,竟有几分不寒而栗。
“宛鸢姑娘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爽?”
绿倩的声音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眸看了绿倩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屈起食指缓缓揉了揉印堂。
“绿倩扶姑娘回屋吧,雪地里呆久了会冻出病来的。”
她没有拒绝,任她搀着自己踱回屋里。
大年夜转眼即至,虽是两个人过年,绿倩却极力要过出年味儿,屋里齐齐整整洒扫一番,春联也换过了,还特意与她备了新衣,只是怕她觉得吵闹,没敢燃爆竹,但满桌佳肴却是花尽心思。
虽不是山珍海味,可做得精致,十分花功夫,细看下,皆是对身体裨益的药膳,与往常的简易小菜功效一样,不过是想通过饮食逐渐调理好她的身子。
柳依埋头看了看身着的豆青色新衣,裁剪配色布料皆十分讲究,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令她不由想起那雪地里熟悉的暖意。
“宛鸢姑娘想什么入了神,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她摇头,无言。
绿倩一面为她夹菜,一面拉起家常,无非是乡邻趣事,若换作从前,她定会觉得聒噪,恨不能叫她闭嘴,而今,她竟能心平气静地听她说完,连自己都不可思议。
这是十岁以后她过的最平静的一个年了,而十岁以前,每年都是老师……
她突然觉得不舒服,眉心微锁,手里的筷子停下,轻轻说道:“我饱了。”
绿倩淡然一笑:“既然如此,那姑娘早些歇着吧。”
她微微点头,径自起身,抱膝坐回榻上。
绿倩拾掇了一番,又在火炉里添了木炭,这才离开。
削瘦苍白的面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鼻端还萦绕着适才食馔未散尽的香气,心思飘忽在不愿回首的过去,她一遍又一遍皱眉摇头,只想甩脱那不慎勾起的沉痛回忆。
为什么她还活着,一切不都已经结束了吗?答案隐隐涌起至心头,却又拚命将它锁回心底,不要想,不愿想,若是只能无奈地活着,宁可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也不要与过去有一丝一毫的牵绊,更不愿再探究其中的林林总总。
忽而,目光无意落在左腕,她气恼地握起腕上的手环猛力一拔,手环牢牢卡在腕上半丝没有脱离的迹象,她继续施力,只是徒劳,手腕却已红肿,她气极,环顾四周,瞥见角落针线篮里的剪子,起身抄了来,明知无用,仍是将刃口对着手环一遍又一遍地磨剪,速度越来越快,那厌恶不已的模样就像急欲挥去缠绕在身上的噩梦一般。
“咝!”手环上没有一丝磨痕,掌心却沁出一注嫣红,碧玉般的驱毒珠氤氲在血气中泛着愈发夺目的光彩,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心头起起伏伏,无可言喻的情绪翻江倒海般地涌上心头,她愤然掷了剪子,抱膝埋头,默默啜泣起来,血珠滑过掌心,逐渐在指尖凝聚,滴答,滴答,青色的衣衫上悄无声息地绽放起一朵朵暗红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