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三十五章 昔年旧情(1)(1 / 1)
招风耳汉子责道:“还称呼翊先生,萧盟主都已发令,无论谁抓到那狗贼都必须押上尉迟山庄,不将之处以极刑,何以告慰老庄主在天之灵?哎,老庄主这样好的人他竟能忍心加害,当真猪狗不如,若叫我遇见他,非剐了他不可。”
粗眉汉子道:“话说回来,这位新盟主的本事未免大了些,接任不到半年,不仅解了尉迟山庄的危难,还一手端了纵横数十年的杀手组织凤凰泣血。诶,你们听说了没,三天前,荆州城外那片墓地没来由地起了火,那火烧了一天一夜呐,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得知那是凤凰泣血的老巢啊,原来盟主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时机一到便一网成擒,将之剿灭,为武林除害,哎,只可惜盟主本事再大也没能救得老庄主性命。”
招风耳汉子插口道:“如此说来,这凤凰泣血与尉迟家的祖业做了邻居这样久现在才被发现,若是老庄主泉下有知,不知会怎生想。”
粗眉汉子正要开口,邻桌有好事的江湖人听了,不禁嗤笑:“这事儿江湖上都传开了,谁人不知啊,我说个事儿,你们可就未必知道。”
粗眉汉子心底不服,一抱拳,道:“兄弟倒是说来听听。”
那人卖个关子:“这尉迟老庄主的嫡亲孙女,尉迟小姐再过半月就要出阁了,大家猜猜她所嫁何人?”
虬髯汉子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这老庄主尸骨未寒大仇未报,尉迟小姐不为老庄主守孝还急着嫁人,天底下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那胆大包天要娶尉迟小姐的是何人,待我拿来先揍他个七荤八素再说。”
那人笑道:“你若是有本事动得了萧盟主,那尉迟小姐便嫁你做老婆,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咋舌,粗眉汉子惊问:“你说这尉迟小姐嫁的是萧盟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得意道:“告诉你们吧,这尉迟老庄主本就膝下单薄,唯有独子尉迟延一人,奈何英年早逝,连少夫人都红颜薄命,只留下一女尉迟絮,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位小姐天生体弱多病,只得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有老庄主这个依靠,今番尉迟山庄出了事儿,尉迟小姐年纪轻轻便孤苦伶仃,众位请想,这往后尉迟小姐如何生活?虽有尉迟山庄万贯之财,奈何是个没理过事儿的主儿,若不寻个依靠,难保不被心术不正之人盯上,于是老庄主临终托孤,将尉迟小姐许与萧盟主,萧盟主虽为难,终究还是答应,是以灵堂之上,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宣告,本月廿八迎娶尉迟小姐,因老庄主新丧,不宴宾客,只于灵牌前叩拜天地,以教老庄主九泉之下可以安心。”
粗眉汉子连连点头,可又不解:“虽是如此,可在老庄主新丧之时便急于迎娶尉迟小姐,似是不妥吧。”
那人道:“你懂什么,若是不先给尉迟小姐一个名分,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带回天一阁不是让人笑话吗?萧盟主说了,待孝期一满,便于天一阁广邀群雄,大宴三天。”
精瘦汉子冷笑道:“老庄主临终时只有萧盟主一人在场,托孤之言,有也无也,只有他自个儿最清楚,今番如此着急迎娶尉迟小姐,莫怪惹人生疑,恐是别有用心,怕是有人捷足先登,得了那尉迟家的万贯家财。”
那人不忿道:“你说什么,萧盟主侠肝义胆,岂是这等人,你竟敢恶言诽谤。”
精瘦汉子道:“可我听说,这尉迟山庄于荆州的产业,好像悉数落到萧盟主手里了。”
那人辩解道:“那不过是代尉迟家暂时打理,以免有人觊觎,趁乱打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个面红耳赤,转眼便要动手,小莲听得入神,这会儿回过神来,长风不知何时已然离开,她急忙站起,飞身便追出去,她这一跑,小二叫苦连天:“客官,您还没给钱啊……”
“公子可是要去尉迟山庄?”
小莲追着那道玄色身影,紧随在后。
长风不作理会,自顾前行,脚步有所加快。
小莲也跟着加快:“难道是要去荆州?”
他仍旧不答,内心却颇为不快,若不是内伤未愈,怎能叫她追上?
小莲见他始终不理,怕惹他生烦,只好说道:“好,既然公子不说,小莲也不问,不管公子去哪儿,小莲只管跟着。”
长风蹙眉,却也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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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已至,夜已深,憩园的菊花早已开败,满目绿意也早已萧条。
可那抹青影却无处不在,不论走到哪儿,好像都能看见,可伸手一触,才惊觉只是幻象。
他凭栏倚坐于亭中,枝桠穿过栏杆在他手边随风招摇,他随手捻下残存的绿叶,拈在指尖把玩,渐渐出神,那一颦一笑,不断重现眼前,不自觉嘴角多了一抹笑,却忍不住带了三分落寞:“小狐狸,我想你了,好想,好想。”
他掠下左肩衣衫,缓缓抚上那两排俏皮的牙印,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唇齿间的芬芳,他轻轻一吻,就像吻的是她温暖甜腻的唇。
那夜他气极用强,不知她可还记恨?此时此刻,她是否披星戴月,正向他赶来?
一道红影悄然而至,他沉浸其中,竟浑然未觉。
她凝视着他那陶醉的侧颜,昨日种种翻上心头。
第一次见到他,那十三岁的少年美得像是不属于人间,精雕细琢的五官中透着让人不敢轻视的孤傲,那眉宇间的气质暗示了他世家子弟的高贵。
他的手脚被铁镣禁锢,身后有催促的皮鞭,皮开肉绽的滋味未能让他低头,他依然昂扬而从容地走着,每走一步,冰冷的地砖就多几滴温热的红……
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毫不在意地从她面前经过,那眼神冷得让人瑟抖,正派得令人生厌。
她素知义父的喜好,不禁暗笑起来,过不了多久,他的高贵就会销蚀殆尽,而后就是想方设法的寻死,唯有此路而已。谁让他生得这等容貌,连自恃美貌的她见了都有几分妒嫉,怪就怪自个儿父母吧。
接下来的一年,身为右护法的她被外派办事,听得黑道上有人在重金寻找一位相貌姣好的公子,她不作细想便暗自冷笑,恐怕那位公子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等她再次回来时,却听闻左护法已死,新任左护法是教主当前最爱的新宠,为以示不同,教主还亲自传授他本教武功,甚至还将疗伤圣药冰肌玉露赐予他。
想到左护法为了讨好教主,四处猎了不少男色,不论家族背景,只管模样好坏,如今这等下场,便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呵!真是莫大的讽刺。对于那位有本事活着又能将他取而代之的新护法,她十分好奇。
当她看见一袭红衫的他优雅和缓地向自己走来,惊讶的神色已在她脸上显露无疑,那一点邪魅由里而外地散发出来,美丽的眼眸不再正派,带着一丝媚态,如深渊般不可见底,唇角似笑非笑,透着撩人风情,这股邪气与那时的清高简直判若两人。
“江护法,久违了。”他从容有节地与她见礼,便轻笑着走开了,她及时喊住他:“你就是新任的左护法?”
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前任左护法是你杀的?”她狐疑道。
他一声冷笑,答道:“他冲撞了教主,死有余辜,教主亲手处决,那是他莫大的荣耀。”
“哼,是你使了诡计吧?”她嗤笑道。
他眸光微凛,片刻即逝,扬唇一笑,不再理会。
若非亲眼所见,她定然不信他就是那一年前的少年。
接下来,她无时不刻不在观察他,原来他是云州萧家的独子,刚接掌天一阁不久,阴差阳错竟让前任左护法掳了来,天一阁总管关述不愿张扬此事,是以重金悬赏黑道寻找这位公子。
每隔几日,他就会在义父房中过夜,她偶尔路过,那不堪入耳的响动便钻入耳中,她鄙夷地走开了。
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渐渐地,研判的目光越变越柔软,鄙夷化成了悲悯,不知不觉间,心随着眼睛被他牵引着。
那一夜,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的住处,屋里居然亮着灯,她踱步到窗外,透过窗枢的缝隙,她看见他袒露的身躯,那肌肤上不见一寸完好,纵横交错地落满深浅伤痕,他一点点地擦拭伤口,在这冷寂的夜里为自己独自疗伤,莫名,心底一丝痛楚,她痛恨起义父。
突然,他察觉窗外有人,连忙出来查看,她及时闪避,才未让他发现。
当一切重归于静,她忍不住又站回窗前,灯未熄,人不在,她狐疑又失落,一回眸,几时,他却在身后?
她错愕,呆呆立着,他看着她,神色复杂,陡然,细腰一揽,便封上她的唇,她,就此沉沦……
之后,助他归乡,计杀教主,杀人灭口,光大门派,谋夺盟主,一点一滴,皆是为他。
十一年来,从碧玉年华到徐娘半老,她只为他一人而活,只甘心做他的傀儡,明知他毫无真情,却仍痴心不改,只盼有朝一日能住到他心里去,可如今,他居然要娶别的女人,一个不相干,甚至连名字都是她头一遭留意的女人,那个幽居深闺的病秧子!
此时,他独坐在那,独自沉醉,是在想着谁?竟连她来了,也未曾察觉,不,不可能,那个叫尉迟絮的女人,她从未听闻二人有丝毫交集,难道是那个他带进绿芜山庄的女子——柳依!
“谁?”浮躁的气息惊动了他,他拉上衣衫,冷声喝问。
“我来了很久,你现在才发现吗?”她冷笑着反问,语气里含着不可名状的酸楚。
他懒怠回头,随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一步一步靠近,一字一字吐露:“自然是来恭喜你的,收服川西独孤,消灭凤凰泣血,拯救尉迟山庄,再过不久,又即将大婚,尉迟家的百年基业将归你所有,这一连串的好事下来,我不该来道喜吗?”
他随意瞥了她一眼:“喜道过了,你可以走了。”
“走?”她虚起眼睛:“难道你对我无话可说?”
他微地蹙眉:“你要我说什么?”
她难以平静,语气越发犀利:“我为不负你所望,在川西历经艰苦,为独孤九毒瘴所伤,九死一生,你不闻不问,却和那姓柳的贱人在绿芜山庄逍遥快活,难道不该给我个交待……”
话音倏然而止,没有征兆,只是左颊一阵刺痛,她抬手抚过,一片湿滑,是血。
冷不防叫他手里掷出的叶片划破,她木然望着他,又惊,又怒:“你为她出手伤我,只因我骂她是贱人。”
“你再说一次,就不是摘叶飞花这般简单了。”轻浅的语气下,分明透着森然。
心像被撕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顷刻,她注意到了那束发的青丝带,他向来只以玉簪束发,几时变了习惯?一个人不会轻易更变数十年的习惯,除非遇到让他不得不变的人。
她强抑内心波动的情绪,假意不知:“你以为我在川西就什么都不知道,她自称独孤玉,诱你一路西行,你在客栈遭她暗算,她离了你,你还要千方百计找到她,不仅将她带入绿芜山庄,甚至内伤未愈,不惜再耗功力为她疗伤,你是何等人,岂会轻易遭人算计,你待她如此,却是为何,你告诉我,这当中有何隐情?”
他悠然道:“一个人若是甘愿被算计,只有一种可能,我以为你很清楚。”言下带着些许恶意,似有所指。
她心如刀绞:“我不信,尉迟山庄蒙难,凤凰泣血又突然在江湖上消失,尉迟峰死得蹊跷,你又突然要娶尉迟絮,这些事怎会如此赶巧。且先不说你本意是要得到凤凰泣血,又怎会出手剿灭?更何况凤凰泣血的巢穴也是新近才得知,你又如何来得及部署一切?可你却对外宣称此事是你所为,究竟是顺水推舟,还是另有心思?这些事绕来绕去,是否都与她相关?”
他轻轻嗤笑:“你这样清楚,还要我告诉你什么?”
她乜斜着眼眸,冷静地分析:“你叫我查她的底细,可独孤九没有女儿,她的身份隐秘到连灵天教也查不到蛛丝马迹,她一定不只是杀手这般简单。”
她仔细一想,似有所悟:“说起来,凤凰泣血就在荆州城外,荆州是尉迟家的祖业所在,这该不会只是巧合吧,她到底是谁?是不是就是你现在要娶的尉迟絮?”虽是试问,语气却十足的肯定。
他浅笑:“小小,糊涂一点未尝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