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三十章 众里寻她(1 / 1)
夜。
他刚行至房前,婢女端着托盘正好出来,他瞥了一眼,饭菜完好,不曾动过。
他蹙眉:“她一点东西都没吃吗?”
婢女战战兢兢:“送进去的饭菜姑娘一口都没动,刚刚才新做了鸡汤面和参汤送去,但姑娘好像也吃不下。”
他眉心紧锁,挥手道:“退下吧。”
婢女如临大赦,连忙退下。
他不动声色踏入房中。
柳依怔怔地靠坐床沿,呆呆地盯着远处出神,周围的一切于她仿佛都是多余。
一个俊雅的身影踱到她身边,贴着她坐下,她没有挪开,只是面无表情,微微掀唇:“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他轻轻一笑,端起矮几上的面食,柔声道:“只要你把这碗面吃了,我便出去。”
他将面食凑近,她却视而不见。
他放下面食,又端起参汤,继续道:“你不想吃面?那把参汤喝了吧,我喂你。”
“砰!”
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同时也混杂着她的怒斥声:“我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吗?”
他起身优雅地抖了抖衣衫上的汤水,不怒反笑:“呵!他的骨灰现下该处理妥当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他,急道:“你怎生处理的?”
他不答,嘴角挂着丝似有若无的笑。
杏眸半沉,她疑道:“你想怎样?“
唇角一勾,他俯面冲她邪邪一笑:“你猜?”言毕便抬脚要走。
“把它给我。”衣袖骤然被她攥住,她凌厉地望入他,一字一顿,重重说道:“把他的骨灰给我!”
他凝视那眼神片刻,心如针刺,倏地抽出衣袖,大步走开。
她疾手拽住他的袍角,却不慎被他一带,摔在地上,碎瓷扎入她的腿里,她却丝毫没有痛觉。
他回眸俯视,她那早已哭得干涸的眼睛再次泛起泪意,眼神不再凌厉,而是盈满乞求:“把它给我,求你。”
这眼神让他心痛,同时也让他越发憎恨:你的心性是何等倨傲,而今竟不惜为他求我?
他手一动,正想狠心地甩开她,心头却不由一软,终究还是不忍。
他弯腰扶她坐回床榻,指尖掠过她新落的泪珠,轻声哄劝:“你乖乖听话,我便给你。”
他瞥了一眼那碗面,她会意,乖从地哽咽:“好,我吃。”
她发颤的手执不稳竹箸,笨拙得连一根面条都夹不起。
他深深叹气,自她手中接过竹箸,又端起那碗面,凑到她面前,夹起一撮送到她唇边,她扫了他一眼,不太情愿,却仍是张嘴让他一口一口地喂食。
等她吃完,他又命人前来收拾,婢女送来伤药,他亲手为她包扎,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皮肉之痛无关紧要,她耐着性子等待结束,一心只盼着他兑现承诺。
他拧了把帕子,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削尖的脸蛋毫无血色,苍白得让人心惊,如果死的是他,她定然不会如此吧?
等到一切妥当,却不见他有丝毫兑现的意思,她怒极,又要发火,他及时在她颈上一点,眼前瞬时一黑,不省人事。
他拉开被褥为她掖好被角,静静坐于一旁,端凝着她的睡容。
一丝乱发滑落面颊,他伸指将它拢到耳后,指腹轻柔地画着她的脸:“好好睡个安稳觉,我会一直陪着你,很快你就会忘了他,然后,只有我,你的心里,只会装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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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媪拧了把脸帕,叠好敷在他额头,这是她第五次重复这个动作了,若只算今天的话。
前几日还只是低烧,从昨儿起烧得越发严重,小莲留下的药只在皮肉上起作用,但于内伤却丝毫不见起色,老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每日里也只能强行灌进一些稀粥白水,眼见得他是一日不如一日,连浑话都说不出了,小莲却还不见踪影,急得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
“姑娘啊姑娘,你若再不回来,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啦。”
老媪唉声叹气,悄悄抹泪,只觉那日醒来便是回光返照,这小伙子是注定要一命呜呼了。
“婆婆。”
忽而身后有人唤道。
老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回头一看,果真是小莲,急急起身迎上,哽咽道:“姑娘,你可算来了,这小兄弟连日高烧不退,每日里说浑话都在念叨着姑娘,从昨儿起连浑话都不说了,怕是不成啦,姑娘好好陪陪他,送他最后一程吧。”
小莲顾不得多说,三步并作两步,细细看了长风伤势,情知生死攸关,不容迟疑,忙解了身上的包袱,取出药材嘱咐老媪煎药,更叮嘱老媪万万不可擅入打扰。
老媪懵懵懂懂,依言照做。
小莲功力不深,习练的又是灵天教偏阴邪的武功,与长风并非一脉,她不敢贸然,只让长风服下强本固原的内伤灵药,以护住心脉为主,再缓缓运功,引出他自身内力,助他复原。长风得了外力相助,四肢百骸逐渐有了知觉,不过一炷香时间,小莲便察觉他体内功力渐舒,隐有与自身相克之象,当下缓缓收功。
待睁眼,已是挥汗如雨。
长风气息渐稳,虽然尚弱,但一时半刻当无性命之虞。
小莲服侍他躺好,伸手在他额间一探,已不如初时火烫,心下稍宽。
她原是惴惴不安,那尸身只是那日死于自己手中的普通教众,为加速尸身腐败,她用了腐尸散,更刻意毁去死者容貌,教主不是一般人,她本是做好事败赴死的准备,却不想如此顺利便瞒过他,倒在意料之外,想来是因柳依之事,已不在此处上心。
此次,她利用职务之便,取了疗伤灵药前来救他,不知是对是错,只知,从挥刀刺入自己人的那一刻,她,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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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不把骨灰给你,你就绝食。”
萧楚瑄的声音如雷乍起,屋内传出一声声脆响,几声怒斥,婢女们连滚带爬惊慌蹿出,只怕逃得慢点,当了充气筒,没了小命。
地面皆是残羹冷炙,碎碟破碗,一片狼藉。
他双手负背,一双凤眼凛然生威,柳依靠坐床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扫了一眼仅剩的米饭鱼汤,恨道:“我就不信拿你没法。”
他抄起那碗汤重重一呷,含于口中,猛地捏住她下巴,强行向她口中灌去。
柳依猝不及防,被这汤水呛得难受,他一松开,她便呕出大半,咳嗽不止。
“为什么,他对你就这样重要,就算化成灰你也要为他如此,那我呢,我对你的好你全然看不到,为什么?”
他嘶吼着,全然没有半点平日的翩翩风度,她强撑起坐定,将脸背过,不愿看他。
他冷冷瞅了一眼,自袖中掏出一个滚圆的瓷瓶,冷笑道:“你觉得这瓷瓶里装的会是什么?”
一种警觉袭上心头,她陡然回头,心下一沉:“怎会只有这点儿,剩下的呢?”
他把玩着那一掌可握的瓷瓶,悠然说道:“剩下的我全倒了,你每绝食一次,我就倒一次,现在就剩这么一点儿了,你还要我继续倒吗?”
他挑衅的目光直直望入她的眸,四目对峙,她紧紧咬牙,牙根生疼,骤然起身,伸手欲夺。
他将瓷瓶高高举起,她拚命踮起脚尖却始终够不到,只好沉声道:“把它给我。”
他唇角一扬,甩脱她的手,径自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枢,窗外秋风正急,他打开瓶塞,将瓷瓶伸到窗外,作势倾斜。
“不要!”
她扯着嗓子尖叫,态度立即软下来:“我不绝食了,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捧起桌上的白饭埋头扒起来,混夹着泪水乱发狼吞虎咽,那狼狈的模样简直与外间流浪的乞儿无异。
他看着,满心满眼说不出的酸楚,却也难抑心底的愤恨。
“砰!”
滚圆的瓷瓶骨碌碌滚了一地,也撒了一地,他扔下瓷瓶,一声重哼,拂袖而去。
她扔下白饭,匍匐在地,扶正瓷瓶,双手慢慢合起骨灰,一点一点将它收回瓶中。
她小心地拾掇,隐隐觉得不对,这骨灰,灰白中透着点紫黑,分明有中毒的迹象,驱毒珠是他随身带着的,怎么可能会中毒?
突然,她笑了,拍散了掌心的骨灰,这根本就不是长风,长风还活着,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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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静得出奇,无星无月无风。
柳依收拾齐整,披了件天青色的披风,拉下帽沿信步闲庭。
只走了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质问:“你要去哪儿?”
她驻足,并不回头。
那话音刚落,她便被一股力道拦腰一扯,连退了几步,撞入他坚实的怀中,帽子滑落,垂下一头青丝,庭院的灯火映着她清瘦的脸颊,依稀辨得出那几道残留的泪痕,明亮的眼眸半带烟雨,迷离又动人,这清丽绝俗的容颜带着一丝孤傲,可怜楚楚却无丝毫媚态,连他看了,都不禁有些恍惚。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她淡淡说了句,站稳了身子,自顾往前走去。
他随步在后,语气变得柔和:“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陪你。”
她不答,只是随意向前走着,心下却冷笑:我的一举一动皆在你掌控之中,通报与否,有何区别?
他随着,不再言语,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半晌,忽而止步,不经意地道了句:“这庄子里太冷清了。”
他闻言一笑:“说起来,我还没带你到附近的城里逛过,虽说是个小城,可街市却很是热闹,你可想去走走?”
她回眸,他正伸手等着她,她微微犹豫,才缓缓伸手握住。
脚下虚晃,身子凌空而起,她缩在他怀里,由着他抱着自己消失在夜色中。
夜市繁华,灯火璀璨,各色坊肆争相张罗,各路小摊叫卖不跌,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柳依漫步其间,随意张望,不喜不悲。
萧楚瑄挽着她,掌风暗施,一面为她挡开可能擦撞她的人,一面说道:“别看这城不大,论起热闹来可也不比云州差,单说这小吃,什锦坊的糯米团子,安仁坊的油炸虾饼,秦孝坊的小笼汤包,昌平坊的鸡油粉可都是颇负盛名,对了,这里还有家天香酒肆,他家的小曲清香宜人,你可想尝尝?”
柳依仿若未闻,眼见街市中戴面具着披风的人不少,遂问道:“怎么这么多人都戴着面具。”
萧楚瑄见她来了兴致,心中一喜,笑道:“再往前走有个面具摊子,那摊子开了许多年,做面具的是个老匠人,手艺精湛,早已声名远播,来往的游人总要买上一两顶戴戴。”
他指了指不远处:“诺,就在那儿。”
柳依顺着他指的方向瞧去,果见有个面具摊子,有位老人家正一边做着面具一边招呼客人,她轻轻一笑,挣了他的手,脚步轻快,径自向前走去。
他原以为这些玩意儿只有戚嫣那样的丫头才会有兴趣,原来她也喜欢,不禁暗笑: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见了这些玩意儿便高兴成这样,早知如此就该早些带她出来。
柳依在面具摊前挑挑拣拣,见满街带着青鸟半截面具的少女最多,便也挑了一个,正想付钱,才想起身上不曾带钱,一锭银子哐啷一声落在摊前,身后传来他的戏谑声:“呵!没带银两也敢随意要东西,也只有你才做得出。”
她手执面具,回眸笑道:“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突然心头一颤,凝视着她那被灯火照得颇具暖意的面容,顾盼间,秋波流转,摇曳生姿,那唇角弯起的笑意如三月春水盈满他的心,暖暖的,暖暖的……
这只小狐狸要是能这样一直赖着他,对着他笑,他该有多欢喜?
“公子,您这银子我找不开啊?”
老匠人的一句话,拉回了他的心神,他转头笑道:“不必找了,便当我买下了所有面具,老人家也可早些回去歇息。”
老匠人听了眉开眼笑,赞道:“也只有公子这样的好人才能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娶到一位天仙儿似的娘子啊。”
柳依闻言,含羞埋头,拿着面具悄悄望前走去。
他心下大喜,又摸了锭银子搁在摊前,举步跟上。
似是被这热闹的景象所染,她逐渐开朗,对于摊贩上的小玩意儿也多多留心起来,他一路跟随,笑容可掬。
她忽然起了玩性,驻足不前,回头望向他,他跟着止步,浅笑低眉:“怎么?又想要什么?”
她眨眨眼,俏皮一笑:“我们来玩个游戏,我戴上面具,你闭上眼数一百下再睁开来找我,如果能在一盏茶内找到就算你赢,否则就算你输,如何?”
他美目一转,笑问:“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她侧头微微一想:“嗯……输的一方就任对方处置。”
他眉心微蹙,应道:“好,只是这一百下未免太久。”
柳依樱唇一咬,笃定道:“你怕输!”
他只好苦笑着摇头:“好,一言为定。”
她忽又想到哪里不妥,忙加了一句:“对了,你不许用内力探听我的行踪,也不可以故意数快,否则就是耍赖。”
他宠溺地一笑:“好,都听你的。”
只要她能开心,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戴上面具理了理,只露着那张淡红的樱口微微嘻笑,唇上隐隐地,还留着他的印记。
“那开始吧。”
她欢快地说了声,转身欲走。
“等等。”
他忽而拉住她的手。
柳依挂着淡笑,心底一沉。
他缓缓扳过她的身子,为她拉上披风的帽子,掖了掖帽沿,目光柔软,低语:“仔细别着了凉。”
柳依心下一舒,轻轻点头,正要转身,又被他拦腰一搂,两张面具微微碰触发出轻脆的细响,两片火热熨上她柔软的唇,浅尝辄止,随即松开。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伸指碰了碰唇瓣,四下张望,所幸无人注意到,虽是带着面具,但也可想见此刻她飞红的面颊。
“羞死人了,快闭眼。”她嗔怪着,掉头融入人群中。
他望着那天青色的娇小倩影,灿然一笑,欣然合眼,一面默默数数,一面沉浸在方才那一记美好中。
那张小嘴无论嬉笑嗔怒,总是有意无意地撩拨着他,让他情难自禁,偏生吻过许多次,还能叫他心驰荡漾,和她处得越久,便越觉着是命中注定,否则为何总有种错觉,好像只要拥有了她,便是拥有了整个天下。
六十,六一……
他默念着,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一百下,原来竟如此漫长,他突然有些害怕,就这样放任她在自己眼前消失一百下,万一……万一睁开眼来找不着她,怎么办?
八十,八一……
长风于她而言,非比寻常,只是今晚这小小夜市真的就足以令她开怀至此?
九十,九一……
他渐渐不安,这只小狐狸总能精准地蛊惑他的心,她今晚的一颦一笑,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九九,一百!
睁眼的刹那,他骤然心慌,茫茫人海,竟看不到一点天青色的身影,那顾盼生姿间不经意的暖暖一笑,会是她逃离自己的诡计吗?
他又要再一次失去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