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二十九章 李代桃僵(1 / 1)
为什么要救她?
煞费苦心救下,又开始感到后悔。
如果重来,还会这样做吗?
他不敢肯定,却也无法否定。
如果什么都不告诉她,是否就不必有那一瞬间的狠心?
不,这无法无天的丫头,绝不怕触怒他,不因此事,也有其他。
只怕,她的无法无天,是因自己不经意的纵容。
他亲手将那千疮百孔的心掏给她,
只因她想知道,所以纵使痛苦,仍愿抖落一切?
他到底怎么了,本不该饶过的人,
当真是因价值未尽而无法袖手旁观?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谓棋子,只是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此刻的自己,却在为那瞬间的狠心而后怕。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这还是自己吗?
她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哪怕充满狡黠的恶意,都在拨弄他的心弦,触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这就是爱吗?
“小狐狸,我恐怕爱上你了。”
那夜的呢喃,言犹在耳。
扪心自问,他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吗?
很久以前,他便缺失了这种情感,什么是爱?他早已模糊。
可那晚,他却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答案的话。
若说不是,那现在这患得患失的心情又是什么?
若说不是,这想得得不到想舍舍不得,纠缠不清的情愫又是什么?
可若是,又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偏偏是这只令人气苦的小狐狸?
他望着那沉沉入睡的柔弱面容,心如火焚,难以静息。
瘦削、憔悴、可怜又可恨。
忽地,丹唇微掀,落下点点血梅。
情知是中毒在先,又屡次损耗功力,加之心绪起伏过甚,隐有走火入魔之象。
他俯面,凝视身下的她,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
眉间渐蹙,他伸指,轻轻拭去那面颊上不慎滴落的红,蓦地心头一恨,俯唇,在她唇上重重一咬,娇唇上再次留下他清晰的齿痕,混着彼此的血液,在这秋的静谧里逐渐凝固。
他突然好笑,自己竟对她无可奈何到如此地步,只能以这孩子气的方式,宣泄自己的不满。
她呢,自己在她心中又是怎样的存在?
脑海里骤然闪现出那颀长的玄色身影,她不曾提过,却不代表不在乎,而恰恰是太在乎,才不敢在他面前有所提及。
眸中不由一狠,突地将她逼视,决绝地在她安宁的梦里嵌入一句话:“今生今世,你若不属于我,我必亲手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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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落在面上,刺得人眼生疼。
她不适地颦眉,睫毛微颤,杏眸浅睁。
周遭的景象慢慢清晰,慢慢熟悉。
这里是……绿芜山庄。
我居然还活着?
他没要我的命?
她抬手扶额,恍惚间,隐觉唇上生疼,她下意识地伸指一抹,竟有干涸的血渍,他又……
呵,这样便算放过她了吗?
瞥眼间,素净的锦被上淡淡的红,是他留下的印记?
眼前依稀浮现密室的一幕,忽而有不可名状的心情漫上心头。
他,现在如何了?
我在关心他?
忽而意识到,不禁暗自冷笑,自己怎可能将他放在心上。
那样一个人,比她还阴险狡诈,必是个遗祸千年的主。
门枢轻响,她不由暗笑。
映入眼帘的并非如她所料,只是普通的照看婢女。
她笑意顿失,忽有丝道不出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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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姑娘……”
床上的青年突然呓语,星眸微睁。
门帘一掀,老媪急急走出,欣然道:“小兄弟,你终于醒啦?”
有人!杀手的本能唤醒了身体的感官。
眼神忽有凶光,刚想施力,却是丝毫动弹不得,唯余一声闷哼。
老媪尚不明所以,靠近劝道:“你别乱动,姑娘想办法救你去啦,你再撑两天,她很快就回来啦。”
记忆里,逆光下的倩影,指尖上,残存着的温柔,姑娘,当真是姑娘,不是梦?
不自觉,眼神变得柔和,唇角微微有弧度。
内心逐渐平静,她安然,他便安然,心的放松使得身忽地松垮,意识复又迷糊,不顾老媪呼唤,再度合眸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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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所见的唯有婢女,照顾固然极好,只是,他,不曾露面。
往日不想见却成天晃在眼前的人,忽然不在视线内,总觉少了些什么,总觉有些不安。
她轻抚着右腕上薄薄的纱布,骨伤已近痊愈,双眸警醒而冷漠地看着侍奉她的婢女,她们训练有素,举手投足都小心谨慎,面无笑颜,从不抬头正视她,多余的话更是一句也无,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只会执行命令的玩偶。
长风,现下在哪儿,银邑城里不见她的踪影,是否在到处追查自己的下落?
她想离开,尤其眼下已能行动自如,身陷狼窝,处境被动,绝非所愿。
“我想去园子走走。”
一连几日亦不曾多说一句的她,这一开口,让正在服侍的两名婢女面面相觑,没有教主的命令,谁也不敢让她踏出房门,可谁也不敢直接了当的出言阻止。
柳依本就没打算得到她们的响应,不过随意披了件衣袍,便要起身外出。
终于,其中一名粉衣婢女手臂一伸,拦道:“未得教主命令,姑娘不得擅自外出。”
柳依理了理衣衫,笑道:“好,那便烦请引路,本姑娘现下就去请示贵教教主。”
粉衣婢女应道:“姑娘若想见教主,奴婢即刻便去通报,请姑娘静候。”
柳依也不硬碰,在床畔坐下,踢着腿,惬意道:“也好,本姑娘便给你一盏茶时间,若是你回不来我便出去,到时可是你办事不利而不是我要坏了你们的规矩。”
这地方极大,一盏茶便是走个来回都是不够,她有心为难,谁都知道。
粉衣婢女正愁眉不展,另一名黄衣婢女附耳悄言,不知说了什么,粉衣婢女竟不再拦阻。
黄衣婢女道:“外头天凉,姑娘若要散心,便让我等先为姑娘更衣再行外出,否则姑娘若有闪失,教主必定怪罪,姑娘以为如何?”
柳依微微一笑:“好。”
黄衣婢女出门打了盆水,二人为柳依更衣梳妆,待收拾妥当,又陪同柳依一道外出。
柳依料得二人必会寸步不离跟随自己,倒也不显反感,只是佯作漫步,暗中记下走过的每处楼阁,每处守卫。
移步换景,目光无意落到眼前的一方院落,门扉虚掩,她信步向前,两名婢女同时拦阻:“姑娘,那里不能去。”
她杏眼微眯:“为何不能?”
二人相互交换眼色,颇为为难,黄衣婢女道:“那是污秽之地,姑娘不宜前往。”
柳依杏眸一转,笑道:“若是如此,我们便回去吧。”
二人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想不到她也有这般好说话的时候。
二人伴着柳依回走,心内如释重负,一时失了防备。
柳依钻个空子,骤然掉头,出其不意地摆脱二人,向那院落奔去。
二人愣得片刻,才回过神来,慌忙追上,待靠近时,柳依早已推开门扉,院子干净空落,颇为荒凉,院中只有一间屋子,房门紧闭,一看便像是无人居住。
她开始接近那间屋子,两名婢女当即飞奔上前阻拦去路:“姑娘,你不能进去。”
柳依哼笑:“若是我非要进去呢?你俩是要敲晕了我扛回去,还是陪我一块进?”
黄衣婢女急道:“姑娘莫要再为难奴婢,若是教主知道,我二人小命难保。”
柳依懒怠多言,径自前行,黄衣婢女自知阻拦不住,忙嘱咐粉衣婢女:“快去禀告教主。”
粉衣婢女一应,匆匆退下。
黄衣婢女不再阻止,只是紧随。
柳依突然心生忐忑,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便多一分压抑。
手刚触及屋门,忽觉无法施力,所谓的污秽之地,是什么?
她顿了一顿,开始推开屋门,门枢发着黯哑的声响,缓慢地打开了,一股糜烂的气息扑鼻而来,她不禁掩鼻。
黄衣婢女伸手横在她身前:“姑娘请回吧,一个死人,没什么可看的。”
柳依挥开她的手,不为其他,只为在那不经意的瞬间,她瞥见的是——玄青!
玄青的衣衫,玄青的衣衫……
她有些喘不过气,鼻端不觉发酸。
她从来没像此刻这般不安过,她想看,想确定些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推开一扇门是如此艰难,如此煎熬。
是不是推不开会更好?
可是,门终究是开了,那横在眼前的尸身只用白布草草一盖,大半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玄青的衣衫人人皆可穿,什么也不能说明。
亡者垂下的手里似是握着什么,有些许眼熟。
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极缓极缓,而心跳,却陡然加速。
那手,发乌发胀,指甲脱落,看着是死去多时了,但隐约可辨的是,上面有陈年的刀疤。
那手里握的,似是一块布,染血的布?
她轻轻抽出那染血的布,心里极力否定,否定内心深处那最初的答案。
血帕抽到尽头,她突然手一抖,竟无力抄起。
它轻飘飘落在地面,帕上的图案早辨不出本来颜色,只是图样的轮廓却依然清晰,是两片柳叶,她最不想见到的两片柳叶。
不,不是真的,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怎么可能?
吧嗒!
潸然泪下,却浑然未觉。
不对,只是巧合,凑巧有方一样的帕子握在他掌心,不亲眼看看他的面孔,就什么都做不得准。
她颤指伸向覆在他面上的白布,掀开之后,会看见什么?
有凑巧相似的帕子,可会有凑巧相似的人?
指尖无力地揪住白布的一角,一时,竟没有拉下它的勇气。
不会,她该信他,以他的能耐,绝不会躺在这儿,绝不会!
白布掀起的那一瞬,她忍不住作呕,不仅是因那强烈的尸臭,更因眼前这张早已腐烂得面目全非,让人不忍细看的脸。
一阵眩晕,她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唯余眼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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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醒转,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原来的屋内,正安然躺在床榻上。
记忆中的那一幕重现眼前,顷刻,杏眸里盈满泪水。
他,真的是长风吗?是她熟悉的那个长风吗?
还是,是梦,一个逼真的噩梦,其实她一直没有离开这里,更不曾到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那么,再确定一次,告诉自己全都是梦,全是假的。
她猛地撩开被褥,跳下床来,刚一开门便一头撞进来人怀里。
她猛抬头,萧楚瑄!
他出现做什么,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她愤而将双臂一推,纹丝不动,她恨得咬牙,欲绕过而行,却叫他双臂环拥,紧紧箍在怀中。
她怒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他语气平静:“你找不到他了,他的尸身腐败得厉害,我已命人将他焚化。”
她瞠目结舌,怒吼:“谁允许你这么做了,给我滚开!”
他没再拦她,由着她出去,远处火光冲天,她不做细想便拔腿奔去,跑得急了,脚下一绊,摔出老远,膝盖、手肘尽被擦伤,她不觉疼痛,起身便要再跑。
身后有风拂过,身体被他轻轻带起,飘向远处……
烈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柴火发出哔剥的响声,夹杂着肉体爆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喷溅出来的火星一碰到地面便“咝”地一声化作轻烟,随风消逝。
周遭的景象随着火舌的晃动而油油飘摇,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攥紧拳头,欲哭无泪。若非眼前这碍眼的男人紧紧将她拥住,她定会不顾一切奔上前去,在烈火中将他的尸身拖出,活着也好,死去也罢,至少再让她仔细地看上一眼。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吗?怎么会?他怎可能这样轻易死去?怎可能……
“小狐狸,小狐狸……”
她听不见他急切的呼喊,也看不见他关切的模样,身体慢慢瘫软,脑中空白一片,唯一留下的,只是那张冷峻中透着笑意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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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长风……”
睁眼的刹那,她看见了长风,他正搂着自己,她则倚靠在他怀里,这感觉是那样熟悉,那样安心。
“长风,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她哆嗦着唇喃喃低语,左手微颤小心地碰触他的脸,泪眼朦胧中依稀辨得那脸上带有三分怒意。
长风会这样生气吗?他在气什么?
他捉着她的手,贴紧自己的脸,压着嗓子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长风的脸慢慢清晰,却在顷刻间变成了萧楚瑄!
她轻“啊”一声,欲抽出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你放开我!”她急嚷。
“司徒长风已经死了,你清醒一点。”他压着心头怒火,轻斥道。
“我不信,他怎么死的,告诉我,快告诉我!”
“银邑决战,你比谁都清楚,他没能逃过这一劫。”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微微愣神,突然发笑,仿佛听见一个极大的笑话,继而眸光一厉,带着洞若观火的清明,悠悠道:“林碧如根本不是长风的对手,长风不可能败给她,我亦从未让你查过他的下落,为何你要多事?那具尸体当真是长风吗?若是,你为何那般急着焚毁,不敢让我瞧个仔细?他根本就不是长风,对吗?”
她雪亮的眸光犀利地盯着他,企图从那张略带愠色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他含恨的目光审视着她,突地松开手,自怀中摸出一颗碧幽幽的小珠子,她的心渐渐坠入冰窟,这个男人,当真残忍到了极点,就这样硬生生地毁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他冷然道:“这是在他身上找到的。”
她缓缓接过,细细端详,自言自语:“驱毒珠?真的是驱毒珠。不会,不会的……”
樱唇微张,她忽然好想放声大哭,却发现欲哭无声,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握着驱毒珠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紧紧抱着她,侧颜温柔地贴着她的发,语气里满满的疼惜:“小狐狸,你还有我,还有我啊,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他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我会比他做得更多,更好。”
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只想静静地哭着,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