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三十一章 独孤老七(1 / 1)
他抬脚,穿梭于人群中,左顾右盼,心底越来越虚,他早已上过她的当,却仍旧不长记性,她的一滴泪,一抹笑,都足以将他变作傻瓜。
而他,明明不是毫无察觉,却甘愿为她如此,或许有一日,她便是递上一杯毒酒,他也会甘之如饴吧?
拳头慢慢攥紧,愤怒、焦躁、羞辱通通涌上心头,他感到身心有股说不出的疲惫与痛苦,高傲如他,为何要因为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愚蠢,如此可笑?
突然,那灯火阑珊处,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心中一喜,正要举步上前,却在瞬间转了念头,及时拉住一个自身畔掠过的暗蓝色身影,指尖滑腻冰凉,这触感早已深深烙在他心头。
他一把将那身影搂进怀里,缓缓揭下她脸上覆得严实的夜叉面具,森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离开我,休想!”
她那苍白的脸上带着功败垂成的不甘,沉声道:“放开我,你以为你真能阻止我?就算这次走不脱,也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走不脱,还有下下次,只要我想走,终究你就挡不了我。”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隐忍着,蓦地冷笑几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搂得极紧极紧,隔着件件秋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骨正一点一点地陷进自己的肌肤里。
阵阵劲风夹面而过,她忙埋头避开风势,他轻功的身法向来飘逸,此时却在疾足狂奔,她暗叫不妙,这分明是他发火的前兆。
强大的力量将她推入房中,她脚下趔趄,不由摔跌在地,不觉疼痛,先自冷笑:“呵!你想怎样?打算再杀我一次?这次可得利落些,别让我死不成才好。”
他掷下面具,铁青的面色,极是难看:“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她掸了掸灰,慢悠悠地站起:“我可不敢这般想,以我如今的处境,根本无力与你抗衡,要我生要我死,只在你一念之间,只不过你现在好像并不想让我死。”
他冷冷地,勾起一抹揶揄:“要死,最是容易,那有什么意思,长风余下的骨灰你不想要了吗?”
她嗤之以鼻,反唇相讥:“你以为随便拿具尸体便能糊弄我?长风没死,你很清楚,不过你想对长风不利,这也是事实,只可惜你没找到他,否则断不会如此偷梁换柱。”
他微微迟疑,不由心生恨意:“难怪你不伤心了,原来是确信他安然无恙。”
她不接话茬,径自说道:“你若还想继续交易,最好放了我,他日我们益州再见,于彼此无损,若是撕破脸,对谁都不好,承然,你也可改变主意,以萧大教主的能耐,不怕找不着比我更合适的棋子,萧大教主,您意下如何呢?”
沉冷的目光如利剑般盯着她,渐渐化作不可名状的悲伤,不自觉地,话音里夹杂着酸涩:“只是交易?由始至终不曾有过其他?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她踟蹰,终是一声轻笑:“呵呵,收起你虚情假意。贪恋权势、不折手段,玩弄世人于股掌之中,偏生还有本事让世人对他感恩戴德,你说,这样一个人,会知道什么是爱,会懂得如何去爱,又会真的爱上谁?说起来,只怕你自己都觉得可笑吧。”
他无言以对,淡淡自嘲:“原来你是这般看我的。”
忽而眸中一凛:“那长风呢?他对你而言又是什么?”
她默然,低眉,浅浅道:“他与你不同,与任何人都不同。”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忽觉好笑:“不同?有何不同?”
他缓缓地,脚步前挪,口吻里悲愤,甚至,一丝威胁:“你喜欢他?亦或,爱他?”
空气里隐了丝危机,她不禁后退:“与你何干,你别过来!”
指尖一抽,他突然解开衣带,美目里泛着恶意,笑得魅惑:“你放心,我不要你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他没什么不同,比如,我们都是男人。”
一道冷意划过脊背,脚步不住后挪,她强笑道:“你不是总当他是条狗吗,怎么现在竟与他相提并论?”
见话无效,她不禁着慌,顺手便抄起桌上茶杯水壶向他掷去:“你给我滚开,别过来!”
他轻而易举地避过,手臂一松,衣衫滑落,柔美的青丝松松披散在他坦露的肌肤上,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无不透着惑人至极的妖媚:“你忘了今晚的游戏,输的任对方处置,怎么,柳姑娘的话不算数?”
她抄起茶杯用力在桌角一磕,一声脆响,缺了口,她慌将碎杯指向他,他不禁嗤笑:“你糊涂了,竟指望用这小小碎瓷对付我,未免妄想?”
她狠狠瞪着他,咬唇笑道:“谁说这是对付你的,你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手腕一转,锋利的碎瓷抵在自己脖颈。
他一顿,嘲弄道:“呵,想不到柳姑娘还是贞洁烈女,萧某真是受教了。”
他说着,脚步不止,却已放缓。
她继续后移,一双杏眸无礼地将他上下逡巡,俏脸上勉强挂笑,却是藏着一丝讥讽:“我自然不是,若是别的男人我尚能考虑一二,只是你……”
她欲言又止,末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犹如针锥一般扎入他的心。
他眸中发狠,脚步加急,混不顾忌:“我就不信你敢!”
她一退,退无可退,情知已无退路,索性将心一横,手上施力,便往颈上抹去。
浮光掠影间,碎瓷却已到他手中,掌心一线嫣红,悄然滴落,却是他的。
脑海刹那空白,她木然,任他欺在身下,凤眸犀利,满带恨意:“是我对你太仁慈,才让你如此放肆。”
他随手一挥,碎瓷被远远抛出,指尖画上她的脸,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他点点嫣红,声线变得阴狠而邪魅:“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答应,你休想伤害自己。”
指尖顺着俊俏的轮廓逐渐画向她的唇,唇上浅浅地,一抹牙印,心潮一时澎湃,俯面,封上那两瓣倔强的唇,肆意霸道,不带怜惜,占有,唯有占有,彻底地占有,才能感受到她此刻真实的存在,她,还牢牢在他掌心!
她推搡,反抗,换来的,仅是愈发疯狂的对待,身上骤然一凉,碎了一地的,是新落的衣衫,柔美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呈现。
她嘶喊,几欲破喉:“放开我,萧楚瑄,你敢这般对我,我必恨你入骨,今生今世,即便海角天涯,我也绝不放过你!”
火烫的身躯熨着身下的冰凉,鼻尖相触,他深深凝视,眼里没有欲念,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爱,似恨:“我不要你放过我,我就要与你纠缠不休,如果你无法爱上我,至少,我要你恨我,刻骨铭心地恨我,今生,乃至来世!”
他决绝地看着她,肆无忌惮地侵犯她身上的每寸禁地,双手勾勒出每条玲珑曲线,唇舌贪婪地吮吸着肌肤上的每分柔软,那心口处,是他最难以捉摸的所在,他埋头,重重熨上,留下深深的烙印……
她奋力抓住他的背,借力微抬身躯,樱口一张,狠狠咬在他左肩。
两排小牙深深嵌进他的肌肉里,他止歇,微微托起她,有意加重她施加在自己的身上的力道,背上的抓痕逐渐清晰。
鲜血渗透齿缝钻进口中,浓稠的血腥,让她几欲作呕,她渐渐失了反抗的气力与决心,疲倦地松开,瘫软,仰面,流泪……
这一刻,她只是待宰的羔羊,无力到连自己都痛恨自己。
“吧嗒!吧嗒!”
肩头鲜血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如同染血的白莲,徒增几抹凄艳,依旧高洁。
他伸手,慢慢擦拭落在她身上的他的血,柔肠百转,丹唇微启,竟哽咽:“有这般难吗?我只是爱上一个人,想要留住她,有这般难吗?”
她别过脸,咬牙不语,双目紧闭,眼角的泪水却似断线珍珠。
他忽然后悔了,前所未有的后悔,自己竟做了这样的事,让她泪流不止的事,他不想,也不愿,却难以自控。
他抬手抹上她的面颊,一遍又一遍,可泪却怎么也抹不尽。
他反手勾住她的腰,抱她在怀,移步床榻,她不言,不动,连抽泣都在抑制,唯闻牙根摩擦的细响。
柔弱的身躯,缓缓陷入松软的床铺中,逐渐被锦被覆盖。
“好,你想走,我让你走,从此刻起,你想去哪里,想什么时候走,想怎样走,没人会拦你,也没人会跟踪你,你放心,我谁都可以骗,唯你,我不会,亦不能。”
丹唇附耳,轻轻言语,轻轻吻着,字里行间,满是难以割舍的执念。
灼热的身影褪去,一声衣料轻响,门浅浅开合。
冰冷的空气,冰冷的床面,独留她,冰冷的身躯,冰冷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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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信鸽温顺地在他掌心就食。
门外忽有女婢通报:“教主,柳姑娘离开了。”
右手一紧,不知不觉,掌心的玉米已成末,窸窣落地。
“知道了,退下。”
他轻描淡写道,似乎无关痛痒。
婢女应声退下。
他摊开右掌,一线红痕。
“果然,还是飞了呀。”
无意间,左手劲力重了,信鸽开始扑棱棱煽动翅膀,急欲挣脱,他力道再重,牢牢将其握在掌中。
“为什么你总是想飞,难道我对你不够好?还是因为翅膀的缘故?如果羽翼断折,你是否就会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轻轻念着,有意无意,力道渐重,喀拉拉轻响,鸽子发出悲鸣,竟是折了翅膀。
“现在,你还能飞吗?”
他推窗,将信鸽一把丢出,远远地,看着它垂死挣扎,无力而痛苦,忽有一股快意涌上心头。
门,被擅自推开了,他不回头,只是淡然道:“你终于来了。”
毒头陀残余的半张脸上,斜细的眼睛露着疑惑,粗粝的唇瓣微微张开,发出比鬼魅还要阴森可怖的声音:“你料到我会来?”
他唇角微扬,轻笑:“你果然会说话。说吧,川西老九有八个兄长,你是哪个?”
毒头陀一怔,渐渐咧嘴大笑,丑陋的面容愈发狰狞,口气变得狂妄:“哈哈哈,既然你已知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老衲独孤七,想与教主讨样东西。”
他轻轻一哼:“我若不想给呢?”
毒头陀森然道:“这恐怕由不得教主,那小妮子中了我的五蛊玲锣,现在虽未毒发,但没有解药,七七四十九天后必肠穿肚烂而死,这难得的美人就要香消玉殒了,教主可能舍得?”
他一声冷笑,顺手从茶几上取了包草纸包裹的物事丢向他脚下,不屑地一问:“五蛊玲锣,就是这个?”
毒头陀俯身拾起,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分量一丝不差,面颊不禁抽搐,心头逐渐发虚:“你……你怎么知道?”
他不接话茬,径自悠悠道:“只要你乖乖听命于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毒头陀迟疑,细眼闪烁不定:“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斜睨了毒头陀一眼,微微冷笑。
仿佛囫囵吞了个鸡蛋,毒头陀忽地哽住,他既能察觉自己下毒,又看穿了自己身份,至于动机又怎会不明所以,自以为颇得信任,谁知何时已被他捏在手里,这会儿又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当真败得一塌糊涂,他稍稍沉静,半晌才开口试图扳回一局:“你也没什么可得意的,没有我,江小小决计近不了独孤山庄,我可是听说她已经中了毒瘴,呵呵,恕我直言,不论教主您想在川西做什么,都不得不仰赖我,可我,凭什么信您?”
他浑未把这些话听入耳中,只是轻蔑地一笑,自袖中缓缓掏出一样小小物事,白昼里泛着浅浅的青光:“你还有得选吗?”
“驱毒珠。”
毒头陀喃喃自语,细眼逐渐露出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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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映在他憔悴的脸上,多了几分朝气,一连几日的精心照料,情势已是大好,只是半昏半醒,仍未完全醒转。
那老婆婆倒是识趣,见得无甚大事,特意要与二人自在,寻个由头到山下找她儿子儿媳去了。
小莲拧了把脸帕,缓缓擦拭他的脸,枯瘦的面容,让她不禁鼻酸。
“姑娘,姑娘……”
星眸一线浅睁,手被一把抓住,她心头一喜,反手握住:“我在,我在!”
他微微一笑,她只道他就要醒来,谁知他又合眼,只有手不肯松开。这已不是第一次,几日来,但凡呓语,唯有这二字,但凡动静,唯有寻找她的手,似乎这样才能叫他安心,才能叫他确定她的存在。
她果真盼着他醒来吗?或许,这样更好,唯有此刻,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她口里的姑娘,唯有此刻,她可以理所当然地自欺欺人,只为救人,别无他意。
可到底,她不是他口中的她。
她轻轻叹息,瞧着他渐渐沉睡,直到握着她的手变得无力,才小心翼翼地抽出。
她伏在床畔,细细将他端凝,眼睛逐渐酸涩,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恍惚间,忽觉颈上冰凉,秀眉微蹙,骤然惊醒。
“别动!刀剑无情。”
他的声音乍然响起,略显虚弱。
她喜出望外:“你终于醒了!”
她刚动,颈上的寒意便传至心头,笑意不由僵住,双眼斜视,那横在颈上的是她自己的佩刀。
被人以利器挟持,绝非值得高兴的事,长风不知她缘何高兴,却也无暇细想,迫不及待问道:“一直都是你?”
小莲喜忧参半:“你还认得我?”
他警惕道:“萧楚瑄的人。”
她苦笑:“你要杀我?”
刀尖微向前送,浅浅一道血印:“姑娘在哪儿?”
心头如坠冰窖,不禁流露凄凉的神情:“我不知道。”
长风面无表情,忽然刀尖一震,耳边“嗡”地一声,她脖子一僵,本能地闭眼,耳鸣不止,一时听不真切,只道他已施下毒手,心头五味杂陈。
过得片刻,才觉不对,双眼一睁,只见他提着半柄残刀冷冷地盯着自己,地上,是断折的刀尖。
“说!”
干脆而无情的字眼,仿佛要穿破她的耳膜。
心脏猛然一缩,隐隐刺痛,不仅因这字眼,更因他此刻的伤势,秀眉锁成川字:“你不需要白白耗费内力威胁我,我知道你敢杀我,可就算你杀了我,也只有这句话。
言毕,竟不顾忌,陡然站起与他对视,眼神决绝,毫不犹疑。
即便是死在他手里,也绝不能让他去冒险。
这一刻,居然只有这样奇怪的念头,连她都不可思议。
四目相对,他倏地一松,哐当一声,残刀落地,转身,颤巍巍,竟是要离开。
小莲急道:“你伤未愈,不能远行!”
说着便欲追上阻止。
长风头也不回,只是以一贯冷到极致的口吻说道:“站住,再追一步,我必要你命。”
小莲止步,面无惧色:“恕我直言,公子对柳姑娘的情义令人动容,同时也甚为愚蠢,公子打算毫无头绪就去寻人?”
长风刚迈步,又顿住,他一心只牵挂着她,却早已方寸大失。
沉默片刻,星眸斜视,口气稍软:“你想说什么?”
小莲道:“自从柳姑娘离开客栈后,我们便失了她的踪迹,但阁主一直在找寻姑娘,以灵天教的追踪术,此刻说不得阁主已找到姑娘了,我虽然不知道柳姑娘在哪儿,但我知道阁主现在何处。”
长风心头一震,顿觉浑身血液皆在倒流,星眸里思绪繁杂。
小莲接着道:“眼下,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星眸凛然一缩:“为什么要帮我?”
小莲一愣,忽而失笑:“我也不知道。”
长风狐疑,沉声复述:“不知道?”
小莲斩钉截铁道:“帮不帮在我,信不信由你,你若信,便留下,不信,便杀了我,我以命相赌,公子可敢赌这一回?”
长风缓缓转身,将其仔细打量,半信半疑。
小莲捡起残刀,刀尖向己,双手奉上,闭目待死,似是已做好必死的决心。
他心头倏然泛起涟漪,仿佛回到尉迟山庄里,月夜下那惊险的一幕。
她以命做注,为博取信任。
眼前的女子,如她一般。
可她,到底不是她。
终于,他捏起刀尖,徐徐伸向她的喉骨。
颈上的寒意愈甚,他真的会杀自己吗?
自己到底救过他,他当真无情至此?
唇角突地现出一丝苦笑,或许,死在他手里并不很坏……
哐当,残刀再次落地。
“我信,只这一次。”
他淡淡道,言毕,便走向屋外。
她睁眼,难以置信。
走得几步,忽而头一晕,脚下不稳,身子微颤,她一个箭步上前,急欲扶持,星眸凛冽,回绝得干脆:“不必!”
她僵住,心像被剜了一刀,难以喘息。
他按住闷疼的胸口,忽而往怀里一探,沉声质问:“我身上的东西呢?”
她收拾好情绪,淡定道:“救下公子时,便没见着什么东西,敢问公子丢了什么?”
他不再言语,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看着他踏出屋外,溶入夜色,心头一绺酸楚涌起,面颊忽有冰冷滑过,抬手一抹,才发觉泪珠悄然,她仔细理过,绝不叫谁看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