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二十七章 双生冰兰(1 / 1)
她凝视着这世间罕有的容颜,记不得这是第几个男人对他这般说了,第一次听时,固然不信,但多少有些感动,这一次,不仅不信,反觉有些可笑,尤其配合着他此刻诚诚恳恳的态度,看不出丝毫破绽。
“明人不说暗话,萧楚瑄,你到底想要什么?一个凤凰泣血不够,还想要什么?想你萧楚瑄也算是个人物,何以行事却如此拐弯抹角,拖泥带水?”
话音虽弱,但字字犀利,令他生疼。
美眸里依稀有异,低沉的声线里竟隐了一丝苦楚:“我知道你现在不信,终有一日,你会信的。”
她嗤之以鼻:“我为何要信?”
“你想要什么?”
他忽道,她一怔。
“但凡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她微愣,突然“嗤”地轻笑:“如果我要你的盟主之位,你可能给?”
他语噎。
她冷笑,翻身背向他,不痛不痒道:“你走吧,我乏了。”
温暖贴向背心,宽厚的手掌将她右手包容,另一手揽过纤腰,她慌忙捉住那手,大为光火:“你究竟想怎样!”
他稍加施力,牢牢将她禁锢怀中,默然不语,蓦地叹息:“等你身子暖了,我便离开,可好?”
她无奈,只好嗔道:“不要脸。”
他微地摇头,似笑非笑。
她握紧那手,防他乱动,无意间,十指交扣。
她强撑着不愿睡去,良久,终究扛不住睡意,渐渐入眠。
掌心悄然收紧,十指胶着,他埋首秀发,眉心越蹙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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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展望手里的血帕,两片黯然的柳叶无力地飘扬,指间,是青碧色的小珠子,她轻轻一叹,将珠子在血帕里包好放回自己怀里。
“姑娘,这小兄弟伤成这样,怕是活不成了吧。”
茅屋里,老媪看着床上那只剩一口气的年轻人,对刚刚为他清洗完伤口,敷好药的小莲说道:“不是老身说话不吉利,只是这深山老林,方圆十里,连个大夫都找不着,平常生个小病自个儿抓把草药也就糊弄过去了,可小兄弟伤成这样,没有灵丹妙药,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小莲搁下金疮药,捋了捋汗湿的额发,凝视着那毫无生机的脸,愁眉不展:眼下到处是眼线,若带他出去寻医,必定会被发现,更何况,他内伤极重,也经不住长途跋涉了。
她皱眉道:“我会想办法弄到药的,这几日就有劳婆婆了。”
老媪语重心长:“哎……老身把话说在前头,这人我是帮你照看着,可这命,老身不是阎王判官,可照看不住呀。”
鼻尖发酸,视线不觉有些模糊,她眨眨眼,吞噬不慎翻滚的泪意,肃容道:“这我省得,婆婆尽力就好,若他当真难逃此劫,那也是命中注定,怨不得人。”
老媪长叹一声:“姑娘明白就好。”
小莲起身,自袖中摸出钱袋:“婆婆,这些银两……”
老媪牵起她的手,将钱袋推回她手里:“姑娘还是收回去吧,这深山老林便是有银子也无处使哩,姑娘还是快拿这银子想法子救救小兄弟吧。”
小莲也不执拗,只提醒道:“婆婆,若是有人问起……”
老媪接口道:“老身晓得,便说不曾有这么个人。”
小莲歉然道:“婆婆,劳您受累了。”
老媪轻轻拍着小莲的手,喟然道:“哎,婆婆也年轻过,知道这小儿女私奔不好对人说,丫头啊,你放心,老身一定照看好你这情郎,绝不让他落到那些人手里。哎!这好好的孩子,再怎么不答应,也不能打成这样啊。”
老媪说着,回头看看长风,竟泫然欲泣。
小莲期期艾艾,也不便道出缘由,只好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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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槁的指节搭在她腕上,她直觉想要缩手,又不愿示弱,努力维持淡然的神情,眼前这鬼般的人物,若不是常年累月与毒为伍受毒侵蚀,便是中过极厉害的毒侥幸存活。
那张丑陋的脸,不知该说是可怕还是可憎,只是带着依稀的敌意,被这份丑陋很好的掩饰,直教她分不清是否错觉。
鬼爪终于从腕上移开,眸光随他站起而逐渐仰视,直到脖颈发酸才低头作罢。
不得不承认,她这假哑子还真看不懂真哑子在比划什么。
萧楚瑄轻轻挥手,示意退下。
毒头陀离去,侍从们鱼贯而入,在桌上铺满食馔,又将桌子抬近床榻,拾掇完毕,才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二人。
他摘下面具,坐在床畔,笑道:“怕了吧,早听我的话把床帐放下,也不必虚惊一场。”
她轻哼:“只是生得丑些,有何可怕的。”
他不接话茬,缓缓道:“你体内的残毒已清,再多加调养几日,便能康复。从今儿起便无需忌口,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每样都做了点儿,总有一样合你口味。”
她审视着他,不露声色地暗自思量:他不轻易在人前摘下面具,或许灵天教里没有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若不是顾虑教众认出,便是还存着回归正派的念头。
他瞧出蹊跷,浅笑着打断她的思绪:“你这脑瓜子里又在算计什么?”
她拉出张苦瓜脸,说得理直气壮:“我现在落你手上,若不多算计些,怎晓得哪天便没了小命。”
“哦,那都算出了什么。”他颇有兴致地问。
她耸耸肩,一脸嘲讽:“你这问的可真不高明,这真话嘛,我必是不会说的,这假话嘛,说了也是多余。”
他但笑不语,伸手端了碗筷,夹了口菜便向她口中喂去。
她手臂一抬,及时拦住,微恼:“做什么,我又不是断了手,何需你喂?”
他放下碗筷,无奈地一笑:“好,便依你,不喂就是。”
她轻哼,右手刚使力,腕骨便隐隐作痛,连带着手指也无法利索,她颦眉,弃了右手,换左手执筷,好不容易执稳了,颤巍巍探入一盘青菜里,奈何天生不是左撇子,怎使得了左手筷,夹了几回,没夹起一根,筷子一歪,反而弄得一桌菜叶汤汁。
她微窘,悄悄抬眸觑他,他只是淡然看着,既不笑话,也不担忧,那风云清浅的模样就像在看一出戏。
她心内微起一丝怒意,索性放下筷子,怏然道:“我不饿,不想吃。”
他则悠悠然,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呷一口,故作诧异:“不饿?”
她杏眼一翻:“不饿!”
却在此时,腹中隐隐作响,她忙将左手压住小腹,俏脸微红。
唇角勾起笑意,他放下茶盏,凑近她几分:“当真不饿?”
“不……”
话未竟,腹中响动已代她言明,她既羞且恼,别过脸,咬唇道:“不饿!”
“哎……”
叹息声里,他复又端起碗筷,夹了口菜,搁到她唇边。
她闷哼一声,懒怠回头,不愿领情。
他戏笑:“我这人最喜欢强人所难,你不愿我喂,我就偏想喂,你要相信,我有千百种法子叫你乖乖依从。”
她回头,沉下脸来:“你威胁我?”
他理所当然道:“以你现在的处境,还需威胁吗?”
她语塞,愤愤然与之对视,然,气势上已是输了大截。
他耐心地等着,等着看这只小狐狸,会生出怎样的举动。
她突地嫣然,露出一如既往的俏皮:“既然你喜欢和下人抢做这端汤递水的活儿,本姑娘只好成全你了。”
继而樱唇一张,大口嚼起菜来。
他面露笑颜,混不将这口舌之快放在眼里,饶有兴致地喂着,看着,一口接一口,如同喂养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她心内颇有不甘,却不愿示弱,只好一副泰然模样,待有几分饱意,便不愿再张口,他也不勉强,便将碗搁下。
恰此时,淅沥,淅沥,似有水滴打在窗纱上。
他起身推窗一看,竟是下起了绵绵秋雨。
内心突地泛起涟漪,俊颜上露出喜悦:“下雨了。”
她颇不解:“那又如何?”
他凝视这拂面而来的雨丝:“你可见过在雨中消失的花?”
杏眸里氤氲着迷雾:“那是什么?”
他回眸:“我来告诉你。”
她未及反应,他已从卧榻上将她搂进怀中,门一拉,夺门而出。
她不禁愣住,他竟兴奋得像个孩子。
穿过院落,踏过屋顶,园中的奇花异草骤然映入眼帘,她见过的,没见过的,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争奇斗艳,形态各异,只是,这些花草,无一例外,都不是为观赏而植。
他飞身掠过园子,径自奔向眼前那一池湖水,浮萍轻点,影若漂鸿,转瞬,落至湖心一点竹筑小亭,凭槛而坐,指点亭前:“你看。”
她顺指望去,一波碧水,生出一株矮枝,一茎两花,并蒂而生,花色月白而不大,似兰花,细看,不是兰花,一缕幽香漫溢,虽是初见,却也不觉奇特,她正纳闷,却见雨滴轻落,花承恩露,微颤,花色由浓转淡,直至月白褪尽,变得洁净而透明,若不细看,便如匿迹一般。
她未见过此等奇花,一时看入了迷。
“双生冰兰,形似兰花,却非兰花,一株两花,春同生,夏共长,秋齐绽,冬并亡,因雨而剔透,宛若水晶,冰清玉洁。”
他徐徐道来,轻柔而悠远,她仰面看去,忽然有所动容,这样一个人,水般温婉,雪般明净,便如此刻的双生冰兰,冰清玉洁,若非亲见,绝难想象他阴鸷乖张,嗜血成性的一面。
难道,此时的他才是隐藏心底最真实的他?若是,那,那个妖魅残忍的他又是谁?
她缓缓移眸,视线落向水面上他那清浅朦胧的面容,那眉眼间洋溢的柔情,随那雨滴一点,轻轻漾开,又慢慢悠回。
她缓缓道:“我听说绿芜山庄里种着一株奇花,世所罕有,极难栽培,生一年,长一年,花开花落又一年,三年一轮回,没有它就没有灵天教的疗伤圣药——冰肌玉露,原来它叫双生冰兰,想不到我竟能看到它开花的模样。”
他一顿,笑容微敛。
她接着道:“绿芜山庄是灵天教总舵所在,地势隐秘,机关重重,无人知道在哪,便是知道也进不来,即便是护法,未经教主许可,也不得擅带外人前来,江小小绝不会大方允我来此,我说得对吗,萧教主。”
他默然,忽而鼻腔里发出一丝笑意,摇头慨然:“小狐狸啊小狐狸,真不能对你好啊,一对你好,什么都让你看穿了。”
她垂眸,亦默然,樱唇微启,欲说还休,终开口:“为什么会和灵天教扯上关系,你本该是清清白白的正道中人。关述没有背叛你,他的死只是一个借口,你光明正大出现的借口。你初任阁主时,那未曾露面的三年,都发生了什么?”
良久,静默,唯闻雨落碧池。
他不语,然,环抱她的双臂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栗,继而总算发话,语气,却是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静:“你对此事很是好奇?”
平静下,自有暗流涌动,她深知:“你若不愿说,我便不问。”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可你的好奇不会停止。”
“不错,但凡我想知道的,终究要知道,不是从你口中,便是他处。”
她面不改色,然,心,已如擂鼓。
他低哑的嗓音近于嘶哑,似在极力克制:“好,我告诉你。”
她怔然,他竟真的肯说?
“你要带我去哪?”
他忽而抄起自己,往湖畔林中深处掠去。
雨,原是温和的,只因他凌厉的身法,竟打得人脸颊生疼,疾风冷雨令她睁不开眼,只闻衣袂翻飞,迎风抖动,周遭笼罩在肃杀的氛围里,令人寒意油然。
她自知已将他激怒,对于此时的她而言,绝非好事,不禁生出几分懊恼。
突然,有机括响动,身体猛地下坠,周身寒意陡增,不是心里,是切切实实的肌肤之冷,仿佛刹那坠入冰海。
空气,冷到难以呼吸,透着异样的气息。
静止,她未及睁眼,身上骤然一松,脚下不稳,歪倒在地,触手之处一片冰滑。
她力持镇定,慢慢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