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十九章 灭门之灾(2)(1 / 1)
田大勇这一刀,终究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他有千钧一发收刀的本事,而是,他的手不能动了。
就像突然被鬼魅附身般,一动不动,刀锋就在那半指之处定格,不起不落。
而后,他的脸开始变得死灰,死人一样的灰。
倏地一声巨响,
身体仿佛被刹那抽空,竟瘫倒在地,
表情还定格在挥刀前的那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任谁都没有料到,包括柳依。
她望向萧楚瑄,眸中有似是而非的疑惑。
他还是那样从容,理着袖口上最后一道褶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郑官山猛然醒神,俯身大唤:“二爷,二爷!”
田大勇毫无反应。
郑官山发颤的手指缓缓向他颈中探去……
死了!死了?
如同五雷轰顶,脑中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一时无法思考。
万籁俱寂,众人尚未及反应。
“报!大爷带着人马过来了。”
门外传进的禀报,瞬间破坏画面的沉寂。
郑官山霍然拔刀,挺身而起,指向三人,吼道:“说,你们和大爷串通好了来害二爷?”
萧楚瑄理完最后一道褶皱,掸掸衣袖,悠然道:“敢问田二爷是怎么死的?”
郑官山一愣,眸中发狠:“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一定是你们施了妖法!”
萧楚瑄缓缓道:“好端端的人当然不会说死就死,今儿你们在酒楼谈判,二爷回来不久便死了,这其中缘由,郑教头该问谁呢?”
眸中的狠意渐弱,手里的刀慢慢垂下,郑官山怔怔看向田大勇,回忆日间种种,百思不得其解。
“偌大的宅子,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有,难道是知道我这个大哥要来,特意留门?”
门口传进得意的笑声,一个身材五短,相貌平庸的年轻人踏进门槛,身后跟着一帮弟子。
众人的目光并不为他吸引,而是不约而同地盯向他身后。
那人是个和尚,着一身灰白僧袍,不知是裁剪不得体,还是身形太过枯瘦,衣摆、袖子里空空荡荡,竟像撑在竹竿里似的。他双掌合十,指节枯槁,紫黑的指甲细而长,仿佛从未修剪过,那双变了形的赤脚辨不出肌肤的颜色,贴着地面一步一步靠近,轻而缓,虚而飘,像是衣袍里凭空悬着两条腿,那样的不真实。
不是众人不想看他的脸,而是,看不到。
他的身量足足比门高出一头,纵使身躯佝偻。
他进不得,只好驻足门口。
不知为何,众人不由自主地松口气,似不愿这等古怪之人踏进厅内。
忽然“咚”地巨响,泥沙簌簌落下,墙面竟裂出一条缝。
众人纷纷屏息后退。
又一声巨响,墙面塌了小半,落了一地砖石。
众人心头一颤。
那人从容走进,伸起鬼怪一般的爪拍了拍满头尘埃,众人一阵胆寒,并不因那颗完好无损的铁头,而是他的容貌。
他绛紫色的面孔似被火烧去一半,仅余下原本就丑陋不堪的半张脸,光秃秃的头顶长着几个古怪的肉瘤,青蓝色的瞳孔浑浊、阴沉。
与其说那是个和尚,不如说,那是只鬼。
田大智满意地看着他的举动,眼见得众人呆若木鸡,仰头大笑:“二弟,大哥我今日得了位奇人,特来向你引见。”
他尚不明情况,见得厅上这阵势,又道:“哟,这许多人围在这儿是要作甚?即便是欢迎我这个大哥,也无需如此大阵仗吧。”
郑官山盛怒,大步上前,刀锋直指田大智和那怪僧:“好啊,田大智你这阴险小人,想不到你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伙同妖人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毒手。”
田大智一头雾水:“你胡说八道什么?”
郑官山目露凶光:“你还不承认,二爷死了,从酒楼回来后死的!”
田大智面色陡变:“死了?”
扫眼见田大勇横尸在地,便要上前,郑官山猛地将刀一横,拦住去路,怒道:“你连二爷的尸身也不放过吗?”
田大智心头火起,“唰”地一声拔刀相向:“哼,你几时见我伤了他?倒是他,打了我一掌,我还未找他算账,如今死得早,算便宜他了。”
郑官山听得此言,怒气愈重,转头对田大勇拜道:“二爷,官山这就为你报仇!”
他猛将身一转,不由分说,钢刀横劈,直取命门。
田大智措手不及,举刀一格,两刀相击,发出嗡嗡之声,震得他虎口生疼,拆得数十招便渐落下风。
他大急,连忙喊道:“你们这群饭桶,呆站着作甚,还不动手!”
话一脱口,又连避三招,险象环生。
两边弟子顿时缠斗一处,场面混乱,独独那怪僧倚墙不动,似乎并不打算插手。
田大智眼见他无动于衷,不禁气苦。
长风挺身而起,立于柳依身前,举剑格挡飞来物事。
柳依打量着那怪僧,暗暗思索,忽而腰上一紧,待反应过来,已端坐房梁,转眸见萧楚瑄唇角带笑,凝望着她,搂住她纤腰的手依然横在腰间,她秀眉一拧,不悦道:“放手。”
他依言松手,俯瞰脚下,笑意不减。
长风紧跟着跃上房梁,邻着柳依坐下,俊眉紧锁。
柳依牵过长风的手,借力挪动几分,挨着长风坐好。
俊眉一舒,心中油然一喜。
余光收尽这小小举动,凤眸倏然一凛。
柳依俯视大厅,那怪僧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她极目四望,心下生疑。
突然外边人声喧哗,由远及近:“堡主,不好了,田家堡失火了,里里外外烧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纷至沓来,众弟子们匆匆涌入,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显是刚从火海逃生。
田大智闻言怒极:“郑官山,你不分青红皂白,派人纵火,老子跟你拼了。”
郑官山隐觉不对,未及反驳,却被他发狠缠斗,他下手狠厉,虽然多是蛮力,但这不要命的打法,也让他不敢小觑。
众人眼见二人以命相搏,不禁跟着红了眼,场面不复方才,而是出尽全力,互相拼杀。
柳依看着这失控的局面,狐疑地觑着萧楚瑄,他正闲适地理着袖口,一如方才。
柳依笑道:“哎呀,这般杀来杀去要到何时才算个完吶?”
他低眉俯视,目不转睛,唇角有阴鸷的笑意:“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柳依凝睇着那道绝美的弧线,一股凉意袭遍全身。
空气里的血腥渐渐浓郁,阵阵怪异的响动此起彼伏,柳依低头一看,原来是众人的喉头咕隆着发出莫名其妙的响声,他们丢了兵刃,张牙舞爪,徒手肉搏,撕扯着自身与对方,不分敌我,毫无章法,宛如发狂的野兽。
就连郑官山和田大智也不例外。
不过一盏茶,适才还活生生的人已接连倒地,适才还齐整的大厅已成尸山血海,他们全无理智,自相残杀,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到倒下的一刻绝不罢休。
鲜血淋漓的手穿胸而过,疼痛激起了片刻清醒,田大智紧扼郑官山咽喉的手有些松弛,他好像听见自己心脏被捏碎的声音,知觉却已麻木。只是片刻,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发虚的双眼又重现野兽般的精光,拚着最后一星气力,双手一紧,指尖深深穿透喉骨,两人僵持一瞬,扭倒在地,死不瞑目。
柳依禁不住内心狂跳,混迹江湖多年,她并非没见过屠戮,只是惨烈至此,还是第一次。
满地的断臂残腿,满屋的哀嚎连连,一时间,这一方小小的厅堂已成人间炼狱。
噬心散!
他们中了噬心散!
一种让人丧失心智,只剩杀戮的欲望,对鲜血充满渴望的致幻毒*药。
她骤然转头,看向萧楚瑄,他被这场杀戮深深吸引,凤眸里闪烁着杀伐的快意,唇角的笑意更甚,伴着对生命的轻蔑与漠然,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这一刻的他,不是天一阁谦逊高贵的萧阁主,不是灵天教邪魅妖异的左护法,更不是少女们风流倜傥的梦中情郎,而是嗜血成性的恶魔,那份骨子里隐隐透出的疯狂,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恨,似乎只有鲜血与杀戮才能将之平复。
到底要对人世间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如此轻易地玩弄无辜,轻贱生命?
这份毁天灭地的残忍与恶毒,她自叹弗如。
浓烈的腥臭扑鼻而来,周遭到处是死亡的气息,柳依忍不住作呕,忙掩住口鼻,深深皱眉:“长风,我不想呆在这儿了。”
长风打横抱起她,顺着天窗,一脚踹破屋顶,冰凉的空气夹杂着一丝血腥,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远离,直到消逝。
她站在林中高处,望着远处那片杀伐之地,隐隐听得见野兽般的嚎叫,如墨夜色中忽地蹭起一片火光,滚滚浓烟直上云霄,惊动了林中安眠的飞鸟走兽,也惊醒了一镇熟睡的百姓。
柳依凝视许久,倏地冷笑:“一把火烧个彻底,什么也不留,还真干净。”
“好戏结束了,姑娘可尽兴?”
夜风将他清朗的声音徐徐送来,那一抹水蓝踏空而来,映着火光,她仿佛看到血色,俊逸的身姿,雍容的举止,却藏着不为世人所知的阴狠,就像盛开在黄泉路上的一株曼珠沙华,美丽而剧毒。
柳依拊掌赞道:“精彩,实在精彩,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田家堡灰飞烟灭,所有人都以为这兄弟俩是为争堡主之位自相残杀才招来灭门之祸,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就连他们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与你这样的人为敌,实在不明智。”
他英挺的身影轻巧地落到她面前,相距不过十步:“听姑娘此言,必是不会与在下为敌了。”
柳依笑道:“连毒头陀都能听你的,我这小小的毒心狐狸还敢与您为敌吗?”
丹唇一勾,跟着笑道:“毒头陀哑大师,江湖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你竟也识得?”
杏眸半沉,透着研判:“这世间能控制血蜘蛛的人不多,灵天教的毒头陀就是其中之一,而噬心散只有灵天教才有,那妖僧只能是他,不过据我所知,毒头陀只听从教主之命,你……只是左护法吗?”
他笑容依旧:“教主将他交予我差遣,又有何不可?倒是姑娘,能看出田大勇中了血蜘蛛,这世间还真没有几人。”
柳依浅笑道:“被种下血蜘蛛的人,蛛在人在,蛛亡人亡,中毒越久,越是毫无征兆,我看他中此毒早已年深月久,而能安然活到今日,必是有解药安抚他体内的毒蛛。”
她微微一顿,又道:“田大勇是灵天教培植的傀儡,你能知道田不归的秘密,便是因他之故。其实,灵天教和凤凰泣血一样,都在武林中渗透势力,不同的是,凤凰泣血派暗桩潜入,而灵天教,却靠毒物逼人就范。”
三年前,田不归为夺堡主之位,雇佣江湖第一杀手半路截杀亲兄田不来,事后却于心不安,噩梦连连,无意中呓语抖落此事,竟被次子田大勇知晓,田大勇本欲以此相要挟,以谋下任堡主之位,谁知先一步被种下血蜘蛛,为求解药便将此事相告,才使得武林大会上,田不归临阵改意,支持萧楚瑄。
萧楚瑄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人啊,知道得太多,命,往往不长。”
乍闻此言,星眸一凛,长剑猛然出鞘,长风挡在柳依身前,剑光凛凛,指向萧楚瑄。
萧楚瑄斜睨那剑一眼,目光落到远处的火光中,轻轻嗤笑:“你的狗总是一惊一乍,很惹人厌呐。”
柳依微地蹙眉,白了他一眼,低声道:“长风,退下。”
星眸沉冷,长剑缓缓撤下。
柳依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轻裘缓带,风姿卓绝,带着超然世外的清高孤傲,与方才的嗜血疯狂判若两人,那露出面具的半张侧颜,完美地衬托出他云淡风轻的笑容,好像方才的人间炼狱他不曾踏足,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好像他只是一个局外人,清楚而安静地看着一切。
这个男人,她看不穿,想不通,猜不透,唯一能断定的是,无论谁,都不愿惹上这样的敌人。
陡然,目光落到他的袖口,脑中灵光一闪:“你第一次碰袖子,田大勇死了,第二次碰,所有人都疯了,你那袖子里是什么?予毒头陀的暗号?”
萧楚瑄抬袖扫了眼,眸光转向她,语气里透着兴奋:“你想知道?”
柳依道:“你可以不说。”
他探出玉质般的掌心,远远伸向她,眼神里有着期待的神采,语气轻柔,带着蛊惑人心的低迷:“过来,我告诉你。”
柳依一怔,瞥了几眼他的掌心,犹犹豫豫,为他此举莫名其妙,不知该进该退。
长风警觉地唤道:“姑娘。”
柳依默然,忽而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倦得紧,不想知道了。长风,我们回客栈。”
“是。”
长风暗暗松口气,抱起她纤弱的身躯,疾足轻点,融入夜色中。
他轻轻冷哼,又低眉浅笑:“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懂得适可而止。”
话音里几丝失落,几丝酸涩。
他端详着白皙的掌心,却隐约看到血色。
这双手染满多少血腥,可看着又是多么干净。
倦意缓缓袭来,每当快意的杀戮过后,他的心就开始空虚,鲜血、生命、权势、地位,这些曾经让他兴奋不已的东西,好像已渐渐不能令他满足。
他蓦然负手,仰面轻叹。
夜,依旧是这样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