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三章(1 / 1)
与往常无异,小镇又一个清晨开始了。
路边两旁简陋的铺头有了动静,商铺的掌柜们披着棉衣吃力的搬开店门一排排厚重的门板,发出一阵又一阵咯哒咯哒的碰撞声,门外的世界仍是一片昏暗,但也能看到对街低矮屋楼的轮廓,几只公鸡不知何时从自家的窝栏里偷溜出来,抖着肥硕的身子,闲晃着在大街上溜达,不过它们很快被街角阴湿角落里的一摊垃圾所吸引,那是昨日菜摊贩子丢弃的腐烂蔬果,几只公鸡咕咕的叫唤,拍打着翅膀朝街角飞奔而去,引得路上出街卖烧饼的担贩子不禁回头观望。街上算是亮堂了许多,行人也陆续出现,在清冷的空气下,一团团上升的白气隐约可见,而后又随着担贩带有浓厚方言的吆喝声一起,缓缓消逝在路人背影的后方。
南方的战事虽然已经打响,可小镇的人们还是亦如从前,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或许这里位于大山深处,人们并不关心外面的世界,无论战乱是否蔓延,每个人都要为了生活而谋求生计,小镇的人们心态倒是能放得开,似乎人们更愿意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想得过多,因为无论怎样,大家都是要活下去的。
藜舒说在这里安定下来可好,小镇被大山包围,隐蔽也安全,而小镇上的人们也大多与世无争,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常衾的家乡。
这里并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常衾说,我想带你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世俗的偏见,没有悫国的痕迹,没有这么多的触景生情,我们要去过一个全新的生活,而这里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那我们要去哪儿?
这个国家最西南的边境,藜舒不是说那是你梦寐以求的地方吗?
那也是常衾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有常衾在的地方,去哪都是天堂。
常衾在小镇里也碰到了一些旧人,包括她孩时的玩伴,她的亲戚,她养父养母的熟人,她从前的邻居,不过五年的时间,让常衾多多少少起了些变化,她长高了许多,少了孩童时候的稚嫩,以前圆润的脸蛋如今变得瘦长,下巴也变得尖细,再有的是,常衾长得越来越像母亲,可常衾母亲在多年以前便逝去了,不用说是曾经见过常衾母亲的旧人,就连常衾也无法在还原脑海里母亲曾经的模样。所有人都只是残留着逝去的那个人最基本,也是最模糊的轮廓,或许就连那个人的名字人们也回忆不起来了。所以当常衾走在街上,曾经认识她的人也只会多看她两眼,便也匆匆而过,或许似成相识,却找不出任何与之相对的印象,当然没有人会为此驻足,那个女子不过是一个外乡人,或是稀奇,但这年头闯进山里的陌生人何其之多,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常衾也是如此,旧人的脸庞虽仍有模糊的印象,可大多也叫不出名字,而常衾更不会为此而叫住他们,与他们嘘寒问暖。
不认识最好不过,常衾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而在小镇人们的眼里,曾经那个逃婚的女孩或许早就尸骨无存了。
不过,还是有人认出了她,那是曾经走南闯北的张掌事,以前以贩运药材为生,如今大山外面战火连天,他也只能守着自家清贫的驿站,偶尔也兼做些其他的事情,或为小镇的人们治治病,或进山里采摘些药材到集市上贩卖,但更过多的时候他会站在自家的铺子前,盼望能出现那么一两个客人能买下自家马厩里数量过多的马匹。
这一天的客人很是慷慨,进店没多久便决定买下两匹骏马,而这两个客人居然是女子。不过,让张掌事好奇的是,这两个外乡女子的其中一人居然操着纯正的乡话跟店里的伙计交流。很快他便从女子炯炯有神的眼睛中发现其实面前的这个人他认识,几年前他曾经带着这个人贩运药材,一路北上到达荆州,只是后来就没了这个人的音讯,可以前的小伙子,怎么就变成了女子了呢?
“你是不是去过荆州,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
张掌事忍不住走过去询问道。
“没想到张掌事还能认得出我来!”
那个女子一脸惊讶的回过头,又不知为何摇头苦笑。
“我以为在镇上,不会再有人将我认出了。”女子自嘲的又补了一句。
“没想到你还能活下来,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当面前的女子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张掌事有些始量未及,他以为这些都是他老眼昏花,都是猜测罢了,只是当现实摆在眼前时他变得唏嘘不已,他又不禁问道。
“去西南边境。”
女子笑了笑回答道。
“为什么要去怎么远的地方,既然回来了不留下来吗,这里可是你的家啊?”
张掌事吃惊不小,人们总说落叶归根,可眼前的这个女子的心好像永远属于外面的世界,或许她在一开始就是没有根的,像一棵蒲公英一样随着风四处流浪。
“这里已经没有可以让我停留下来的理由了,或许远方会有。”
“路不好走,外面到处都是战事,去意已决吗?”
“嗯。”
“这样,我把以前的地图给你们吧,如今年纪大了,也走不动了,图纸留着也没什么用,给你们指一条好走的路,虽然西南我也只去过一次……”
张掌事不知为何如此冲动,竟然要把他随身携带多年的地图给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人,那张图纸是他一笔笔亲手画制的,里面所有的标示,山川,河流,小镇都是他曾经周游的痕迹,只是如果将图纸给人,这些以前的印记都会消失,这些都是他自傲的标本,可他却愿意拱手让人。
这并不是张掌事的一时冲动,五年前的他也曾劝过眼前的这个人,让她当一名簿计,随车队一起四处贩运药材,可她说这样一来她还是会回家的,她不想再回去了,还年轻的她也想见见京城的样子,在这之后,她便毅然决然的走了。张掌事从未想过弱不经风的她能在战乱的北方活下来,可五六年过后,她回来了,似乎变了一个人,又好像不是,然而她并不打算留下,她仍是要离开,就像曾经那样。
这五六年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张掌事不会晓得,可他知道,这些年曾经的人过得肯定是不易的,从她脸上与年龄相背,平和而不拘言笑的神态便可看出,她这些年有着比同龄人更不同寻常的经历,更何况她还是一名女子!
张掌事不知涌上心头的怜惜从何而来,但可能是因为这种怜惜让他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因为张掌事从女子的身上看到他年轻的样子,可他永远没有勇气背井离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新开始,他只能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累了便回家,过着一天有一天重复的日子,或许这样的生活方式他从未喜欢过,但他不得不接受,他是个有根的人,小镇熟悉的土壤让他扎根于此,因为这里没有未知的恐惧,没有外来的危险,更重要的是他能掌控着自己的将来。只是这样,他的生活里一定会有某样东西渐渐消失,那是他向往的东西,可他永远不会去放弃宽厚肥沃的土壤,去做一棵没有根的野草,世俗的观念让他望而怯步。
但眼前的这个人做到了,甚至她还要走得更远。
曾经的路走得已是艰辛曲折,那后来的路就应该变的平坦些,好让出走的人找到他们苦苦追求的东西。
张掌事觉得有些东西,自己此生得不到的,也不必过于强求,总会有人帮你完成,而你只需在那个时候稍稍的推波助澜,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皆大欢喜。
离开小镇的时候正午已过,街道的行人比起清晨多了不少,老妇人挑着自家种的蔬果蹲在路边叫卖,男人们推着简陋的轮车将从山上砍下的木柴运回家中,孩童们或成堆的聚在一起,嘻嘻闹闹着玩着散落在街边的碎石,或尖叫着拿着一个长棍追打几只逃串至镇街中央的公鸡。小镇的人们大多素面朝天,衣着简陋,可他们似乎不缺什么,也没什么烦恼,这让许多无事的人们总喜欢背着手,在小镇上悠悠荡荡,闲散度日。
这一天,喜欢四处晃荡的人们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两个外乡女子牵着马驻足在小镇土城门一旁,那是小镇向南的出口,她们就站在土墙的一旁迟迟不肯离开,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们出镇的步伐,人们随着外乡女子的眼睛向另一方望去,才发现她们原来在望着东南土墙下的几个乞丐出神,只不过人们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观望的。那一家乞丐在在这一方圆已是熟客,镇里人常见一对老夫妇整日窝在低墙的一角卖儿乞讨,可又有谁会要他们家的小乞丐呢,十三四岁出头,蓬头垢面,只会傻呆呆的蹲着街角啃泥巴。
至于这一家子人为何会沦为镇里唯一的乞丐,小镇里到是流传着几段版本不同的谣言,但流传最广的说法好像是好几年前,那家的主人因为女儿在出嫁前莫名的消失,被女儿夫家的人打断了两条腿,从此不能再走路,而那家女主人好像也因为自家丈夫残疾,儿子无钱医治,发烧烧坏脑子等一系列打击而变得有些得神智不清。人们在饭后闲余,也会讨论那个消失的女孩到底去哪了,有人是她逃婚了,跑进深山老林后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也有人说她因不满爹娘安排的婚嫁,便投河自尽了,还有人甚至说曾经有人看到女孩在清晨时候便离乡去了北方。
六年前消失的女孩到底去了哪里,早己成了谜,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认为女孩无论去了哪里,最后肯定也是不在了。一个尚未见过世面的孩童又怎能独身一人在外存活呢,简直异想天开。不过,那一家乞丐也算可怜,镇里的人们议论归议论,时不时也会送一些多余的衣食赠与他们,好歹接济一下,那一家子也不会冻死饿死,毕竟大家都是同乡人。
可那两个女子是外乡人啊,她们又为何对在一座陌生乡落里流浪的乞丐如此感兴趣,甚至,有人看到其中的一个女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布袋,神色凝重的走上前去,缓缓地低下身子,将它轻轻的放在那家乞丐面前肮脏的破碗里,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的拘谨又有些僵滞。
之后,那两个外乡女子重新牵上马,消失在小镇南方的尽头,小镇的人们再也没见过她们,只不过,人们不知道为何土墙脚下的那家乞丐在此之后便再也不是乞丐了。
常衾告诉藜舒,她把颐天殿里的那位老姑姑留给她的布袋放在了她曾经养父养母的面前。
常衾说这是他们应得的。
藜舒问她,他们可否认出你来?
而常衾只是笑了笑,藜舒不知她是摇头还是点头,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小镇的轮廓逐渐模糊,两人没有再回头,挥扬马鞭,远去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