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二章(1 / 1)
常衾要带藜舒去她出生的地方,那是她曾经的故乡。
常衾从没想到有某一天她会回去,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她会再一次故地重游。
自从常衾决定变成另一个人,十四岁之前的人生全部都被她被埋葬了,只是十九岁的这一年有所不同,她放弃假扮了整整五年的身份,祁忻不再是祁忻,她叫常衾。
常衾要回了她真正的名字,所以她决定回去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看看,带着她喜欢的人,重归南方里某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小村落,带她看看常衾曾经走过的路,经过的风景,还有,带她去见见常衾的母亲。
常衾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国家与战争的变迁是否让那里的一切都物是人非,她也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找到母亲的坟,可她就是想回去,她想告诉母亲她回来了,她有了喜欢的人,她想告诉母亲她和她的故事。
常衾要告诉母亲,她喜欢了那个人很久很久,而她从未想过在这种喜欢中获得对等,因为她在一开始就固执的认为她喜欢的人永远不可能对自己产生那样的感情,直到过后很久很久的某一天里,她忽然惊喜的发现那个人,其实也喜欢自己的。
母亲等了一生时间也等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只能含怨而终,母亲也说过女人一生要有一个归宿,就好像黄昏归巢的倦鸟,终究要有个栖息的地方,可母亲这一生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母亲得不到的也只能期望女儿在以后属于她的岁月里能够找到。
那么,常衾找到了,常衾要带着她去见母亲,去报报平安,告诉母亲两个人都安好,母亲的夙愿女儿实现了,而在此以后,女儿和她爱的人也永远不会分开。
常衾会跪在母亲的坟前告诉母亲她缺席的这五年所有的经历过往,那些遇到的人与事,不幸的,庆幸的,苦的,悲的,心欢的,她都会一一道来。她还有告诉她爱的人关于常衾十四岁以前所有的故事,那些心酸的,悲苦的,孤独的,她都会一一还原。
因为她是常衾,她要把她丢弃的过去一一捡起,这样她才能从新上路。
这是常衾重归故里的唯一原因。
母亲的坟墓并不好找,昔日空旷的山脚坡地如今早已变成一片杂草丛生的乱坟岗。白骨,斜坟,荒土,枯草杂乱无章的堆积,乱象横生。常衾费了多时才在一棵瘦长低矮的桉树下找到了她亲手砌起的墓碑,粗糙的石碑已经缺了方角,而周围的荒草长得比墓碑高上许多,几乎将母亲的坟冢遮盖了,常衾扒开覆在石碑上的枯枝败叶,再一看,母亲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
常衾和藜舒将坟墓周围的荒草都清理干净,便在坟前摆上酒与食,点上烛与香,烧了些纸钱,这一跪便是一个上午。
常衾对着墓碑说了很多很多,但始终未哭过。而藜舒也只是跪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听着,听她的徐徐道来,关于孩童时代,关于曾经的婚嫁,关于北方逃亡,关于京城皇宫,叙述里的某些与记忆有所重叠,但大多数的故事藜舒都未曾听过,只是这些故事里的情节太过揪心,又有太多的隐忍与曲折,藜舒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常衾能够笑着讲完这些故事,明明这是她的亲身经历,她是故事里唯一的主角,可身旁的她却更像是一个叙事者,讲述着一个并不属于她的故事,不痛不痒。
只是,为什么这样云淡风轻的她还有她徐徐而谈的故事会让藜舒觉得好心疼,当局者或是释然了,可旁观者的心境早已变化万千,潸然泪下。
藜舒永远不知道她握着常衾的手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一点点的用力,过度的用力,再一点点的放松下来,又猛然死死抓紧常衾的手,用尽的是她全身的力气,可这样力道反覆无常的变化,从始至终藜舒都未曾察觉,而常衾也只是转过头去看着身旁人儿泪流满面的脸颊,微微一笑又继续她的叙述。
常衾不会告诉藜舒,她手里的力度把她弄疼了。
因为有个人此时此刻的疼比自己手里的疼还要痛苦百倍,那个人的疼和泪都是来自心底深处的。
藜舒的疼是为常衾而疼,常衾觉得此时此刻的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开心已经超过了故事所带给她的重量。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开心,好像好久自己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了。她突然发现被心疼的感觉真的好甜,这种尝不到的甜味让她从未如此开心过,甚至于让她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不再沉重,压抑的故事不再压抑,她也甚至开始庆幸自己曾拥有那些不好的经历,因为没有那些事情,她永远也得不到她身旁的人儿。
常衾头一次明了了藜舒所有的心境,只是这回,藜舒没有察觉到常衾的开心,因为常衾并未流露出来,她只是淡淡地扬起嘴角,握住那只死命抓紧她的手,轻声的叙述着一段又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故事仍旧继续。
正午的太阳当头照下,清晨灰茫茫的薄雾早已消散,明媚的阳光将乱坟岗染浅浅的金黄色,清风徐来,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几只乌鸦停靠在桉树枝上,时不时的低沉叫唤取代了树下绵绵不绝的人声。常衾站起身子,在坟前洒下最后一杯酒,默默言语几句,便拉着藜舒的手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娘亲,常衾走了,以后也不会打算再回来,原谅女儿从小到大未曾敬过孝道,也谢谢娘亲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女儿这一趟回来只想告诉娘亲,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女儿和她都会一切安好,也请娘亲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别过。
返回县城的牛车是常衾在归途中截下的,藜舒坐在木材堆的一旁,听着常衾用着娴熟的乡音与赶牛人的交流,藜舒听不懂其中的内容也只能坐在一旁呆呆的望着眼前缓缓向后逝去的低矮的树丛,稀落的村落,荒芜的土地,起伏的山峦,可她的心却沉浸在坟前那段漫长的述说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我养父母住过的院子。”
常衾突然指着路旁不远处一座荒废的院落转过头对藜舒说道。
眼前一排枯死败坏的篱笆早已崩塌,而显露出的屋院也没了模样,屋顶的青瓦大多残缺,正午的阳光毫无阻碍的通过两三根摇摇欲坠的房梁照进长满青苔的屋内。
这座院落显然早已没了人气,慢慢得变成了如今的废院荒宅,那住的人呢,都去哪了?
“不回去看看吗?”
回过神来的藜舒不禁问道。
“不了,人去楼空,那里没什么可留恋的。”
“嗯。”
常衾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这之后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好低落,也不再有与赶车人攀谈的兴致,只是一个人默默的坐着车后,或低着头苦思良久,或抬起头看着不断倒退流逝的风景发呆。直到回了县城,藜舒也不知道该如何让陷在压抑情绪里的她走出来,毕竟那些年,藜舒不在她的身边,那些属于常衾的经历,藜舒可以感同身受,却无法踏足,可藜舒又不希望常衾一直这样下去,常衾很容易陷入某一思绪中,然后将自己困在里面,不肯出来,若没有人开导她,她便一直这样折磨自己。
这便是常衾,从前的祁忻,藜舒很是了解。
所以在夜幕降临后,躺在客栈床榻上的藜舒决定做什么来哄哄那只一直缩在被窝里气场阴郁的小猫。
“转过身子来看看我,好吗?”
藜舒从常衾的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只是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儿便也转过身去,缩在藜舒的胸前一把环住藜舒的纤细的腰。
原来她早就想让人安慰,想让人陪,想让人哄啊,那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独自纠结,是不敢过来,还是羞涩别扭呢,真是个孩子!
藜舒好想扑哧一笑,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自己应该早点过来哄她的,心里一直想顾及这顾及那的,到不如有所行动,这样她也不用一个人纠结疼痛这么久了。
“再想什么呢,说给我听听?”
“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是不是这也是我祸害的?”
“怎么是'也'呢,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过的如何,是生或死,可他们的生活我们不能左右,怎么能说祸害呢,我们那时也不在他们的身边啊。”
“可……或许我的悔婚已经连累了他们,或许,他们即使活着也过得并不好。”
“常衾,这桩婚事是他们强加给你的,逃婚也是逼不得以,错不在你。”
“可是……”
藜舒根本没有给常衾再次反驳的机会,她突然翻过身,用唇堵住压在身下所有常衾想要说出口的字与句。
这样的方法屡试不爽,藜舒怀里的常衾很快放弃了言语,只是这一次,她少了第一次的拘谨和不知所措,惊讶不已之后,她也尝试着放松紧绷的身子去回应探入口中的那只温柔湿热的舌,双舌的缠绕所带来一阵阵绵密的颤栗让两个人都不自觉将对方拥得更紧,甚至于两个人之间可以忽略不计的间隙也成为了双方进一步亲密接触的障碍,这一刻,她们只想把对方熔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永远。
“若常衾不悔婚,常衾永远不能像现在这样躺着藜舒怀里做着羞人的事情,因为常衾根本就遇不到藜舒,所以,答应我,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藜舒的唇终于离开常衾鲜红透亮的唇瓣,她俯在常衾的上方,气息有些混乱,可还是强装着一本正经的对身下的人儿说着一番大道理。
常衾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她,珠光熠熠的双眼还要她粉扑的脸颊,不禁扑哧一笑,明明意乱情迷的脸上写满了情、欲,却还是要煞风景的说着正而八经的话。
可常衾还是仰起头像一只小鸟一样轻轻啄上藜舒的温热的唇,这是常衾的回应,她想撕下藜舒失败的伪装。
之后,两个人相视一笑,朗朗的笑声打破了之前在这简陋床帐下清晰可闻的动静,那是两人让人面红耳赤的心跳声。
夜色沉寂而朦胧,小镇上所有人都睡去了,他们并不知道,在镇里的某一家客栈中,两个女子还依旧神采奕奕,她们在打闹,嬉戏,俏语,丝毫未察觉她们已经把床榻弄得一团糟。
可,谁又会去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