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二十一章(1 / 1)
夜间的黑色把周围都吞没了,让人不安。风起,刮得枯树枝哗哗作响,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望着扑扑吹向南方的火势,心里总有莫名的慌张。
已是一月中旬,寒冬依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格外的冷,人们尽可能靠近火势不算旺盛的柴火堆,以获取更多的温暖和光明,北风像飞剑一样从身后的桉树林呼啸而过,连这里高大魁梧的百年老树都经不起这样的吹打,发出凄厉诡怪的呻、吟。树林的黑暗带有一种明显的躁动,像一张血盆大开的嘴,将树林里所有的人都一口吞下。
“那两个外乡的娘们去哪了?”
终于有人受不住四周如同死绝的沉默,试图开口打破这令人恐慌的诡寂。
“对啊,天暗了就不见她俩的影子了。”
“是不是被你们这些婆娘气跑了,若是外出至今还未归,多半是被山林里的老狼吃去了?”
黑暗里有个男人小声嘀咕,声音虽小,可大家都听见了,人群瞬间一片哗然又不禁感叹唏嘘。
“又被狼叼去了?!”
“可惜了,生得两副好容貌!”
“主事,咱明天去山头找找吧!”
“都是你们这些不知怜悯的婆娘,人家本就无依无靠,好不容易寻得庇护,还得受你们欺负……”
队伍里的男人从小声嘟囔到一脸正义地大声辩护,一改往日的软弱,你一言我一句将林间莫名的动静悄悄掩盖。
“唧唧歪歪够了没,你们有本事说怎么没本事做啊,对啊,我们是欺负那两个野女人了怎么了,那当时你们怎么不出来英雄救美啊,哦,也对,你们也只会躲着我们女人的后背看戏,呵,这下倒好,现在才来逞嘴皮子功夫,是不是太孬种了!”
原本还是心生愧意的妇人们,听到自家男人竟慷慨激昂地替两个不知来历的野女人诉冤,顿时愧意全无,横眉翻脸。
“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看见漂亮的女人,一个个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两个害人的狐狸精,被狼吃掉最好不过!”
“对啊,对啊,本来就是两个拖累,吃掉最好,直接断了你们这群臭男人的念想!”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用最狠毒的话语不停地诅咒,让人瞠目结舌。
“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啊!”
人群里的男人看着自家婆娘扭曲的嘴脸和险恶的用心,除了惊叹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为家里拖儿带女,受苦受累,到最后你居然这样看我,你还到底有没有良心!”
人群里突然有一妇人蹭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脸不可自信,怀里更是满腔怒火,凶煞无比地扑向对面的一个男人,掐着对方的脖子,撕扯起来。
“还有完没完,闹够了没!”
主事被人群里的骚动惊醒,一脸不悦地披着大衣从马车上下来,朝混乱的人群大吼。
可惜没人理会他,人群里打架的,拉架的,劝架的,起哄的,看热闹的,挤成一团,骚乱不堪。
“都停下……”
“下”字的音未落,“噗”一声,锐物猛力刺穿肉体的声音,接着“咚”的巨响,接连而发,一起呵成。
骚乱中的人们尚未注意到主事已经跌落于地,只有车内的老妇人闻声推开车门,眼前倒在血泊里的自家儿子让她尖叫疯狂。
当人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老妇人拼命地捂住主事胸口被飞箭刺穿的洞处口那不停向外喷涌的鲜血。
“我的儿啊,儿啊,快救救我的儿啊!”
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无力回天的捶胸顿足让人们不知所措,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主事会突然倒下?致命的箭是从哪里来的?狼来了吗?又好像不是?
心中恐惧一点点膨胀开来,人们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什么,现在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靠近,四面楚歌,可人们不知道包围自己林地的那一头到底有什么。
漆黑的桉树老林里悉悉簌簌的声音突然消失,接踵而来的一片死寂让人们惊恐的不敢动弹,林间孤魂野鬼似的哭嚎仍旧不适时宜地继续着,这是人们唯一能够听见的声音,可人们多想让那老妇人闭上她那该死的嘴巴,只是他们甚至不敢移动他们的身子,更不用说张嘴吐字了。
终于,排山倒海的喧嚷从林地深处迸发出来,伴随着瘆人的踩踏声,兵器的摩擦声,风的呼啸声。人们惊恐万状地望着林地的深处,一双双放大的瞳孔中,他们看到,一团团鬼魅的火焰像冥界的丧灯一般从桉树林的那头朝这里飞驶而来。
“有没有看到这丫头,长得标致,瘦不拉叽的。”
马背上的大汉的一声示意,身旁的小喽啰急忙收起手中挥舞的长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平展并递向人群。
跪在地上几十个乡民里,首当其冲的那个男人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眯着眼识图忍清近在咫尺的那张随风飘动的画像,被刀鞘重击过的右眼角鲜血直流,他的双眼因为疼痛,根本看不清眼前的那幅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饶命啊!”
他捂着右眼痛哭流涕的求饶,却又换来狠狠的一脚,那个男人被蛮力踢倒在地,雪地里又是一阵令人惊悚的哀嚎。
“没用的东西!你,见过吗!”
喽啰踢开了其中一人,又将画像替到另一个人的眼前。
那个人颤抖着身子,惊恐的瞪大双眼,想要认清画里的那个抽象的女人,离耳不到三寸的火把炙热得几乎把他半边脸都烫伤了,可他不敢动弹,就着明亮的火光迫切希望能认出面前那张褶皱不堪的画纸里用几条简易粗线拼凑出来的女人的头像。
可惜,他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女人。
“我……我不认识。”
那个人终于忍受不住火把的温度,稍微把头一瞥,“啪!”原本还在耳边的火把便被狠狠甩到他的脸上,“啊…”,惨叫连天,他吃痛得捂着烧伤的脸满地打滚。
“啊!夫君,夫君……”
一名妇人连滚带爬的从人堆里爬到那个人的身旁,哭喊着磕头求饶。
“大人……大人,我们这有两个外乡女人,长得和大人要找的人差不多,她们……她们进林子那头了,天黑就不见了……”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要不然……”
骑在马背上的大汉下了马,将脚下的一具尸首一脚踢去那妇人的方向。
“就等着和她作伴吧!”
“一定……一定!”
妇人嘴齿发颤抱着自家疼痛难忍而不断挣扎的丈夫,不停的往后缩,近在眼前的是主事的母亲,那张苍青色的脸正好面向自己,眼白外翻,死相狰狞,而她的胸口破碎的裂口处还在往外淌出鲜红的液体。
自己千万不要变成像她这样!
妇人紧紧闭上眼,不停的在心里祷念,若不是那老妇人不知死活拿着锄头上前与那帮该死的贼人拼命,惹怒了山贼,老妇人也不会惨死,而山贼这不会将怒气撒到大伙身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只要随着他们的意行事便不会死的!可想归想,死亡的恐惧已经吞噬了她的身体,甚至于她并不知道自己嘴里的那两个狐狸精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人,额间的冷汗潸然而下,在她散乱的发际处结下细碎的冰渣。
“弟兄们,到林子里把那小贱人给我拎出来!”
“拿上家伙跟我走!”
“是!”
林地里的凶煞的十几簇鬼火迅速散去,徒留两三人提着火把留下看守蹲挤在雪地中央慌恐不安的人群。
人们多希望今晚出走的那两个女人赶紧显形,这样他们就有救了,可如果找不到,或者是,找到了,却又不是他们想要的人,那该怎么办!
等待的时间每一刻都是如此漫长,空气里尽是死亡的味道,拥挤的人堆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哭泣了,孩子的,女人的,老人的。
一声怒喝,林地里勉强恢复平静,可还是能听到细微的呜咽,那是被人无力捂紧嘴巴后从指缝中不慎流泄出的奄奄哭声。
“啊……!”
沉重的踩踏声由远而近逐渐清晰,鬼火回来了,林子里飞快冲出一个人拿着砍刀朝人群挥来。
甚至求饶的声音还未来得及脱口,人们便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她那个被火烧毁了脸的丈夫的脑袋唰的被齐齐砍下。
面目全非的脑袋被抛入人群中,瞬间尖叫连连,人群中几个壮年似乎想趁乱冲出人群,朝林外逃去,不料还未跑出空地便被乱刀砍死。
原先蠢蠢欲动的人们瞬间安静了,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包围他们的火把刀锋。
“头儿,剩下的怎么办?”
“能带走的的都带上,其他的一概不留!”
“是!”
刀刃上前一任死者的血液还在一滴滴的坠落于肮脏的雪地上,相互蹲靠在地的人们望着不断缩小了包围圈,一个个拼命地哀嚎着往人群中央处挤去,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摆脱死亡的命运。
很快,哭嚎惨叫响彻夜空,凄厉的回音环绕不绝,穿透了这一片森林的的黑暗,直至消散。
终于,浓重的夜有也退去的念头,天际的东方微亮。
林子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