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1 / 1)
已是两月有余,藜舒回宫的时间一点点的被延后,我已经不知道这场战场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只能每日跑到泰安殿门外询问那里的小太监,希望得知些关于西北的战况,是输或是赢,人员伤亡是否惨烈。可是获知到的消息简直少得可怜,我只是大概了解到近些日子来,西北疆场的战果并不好,仅此而已。
已是五月的尾巴,宫内已是绿荫繁盛,四处鸟语花香。宫中与往常一样平静,只是少了些人气。我靠在芷阑殿走廊旁的柱子上望着满目的翠绿。
我告诉自己,夏天又到了。
这场等待似乎是遥遥无期的,对于远在异乡的那两个人,我一无所知,我只能在每个夜晚对着高墙之外或缺或圆的月亮默默祈祷,无论这场战争或胜或败,你们都要平安归来。
这两个月来芷阑殿几乎与平日无异,只是少了主子,下人们也多放恣了许多,曾是芷阑殿元老的阿杏、福禄,还有我并没有跟随藜舒前往西北。自从藜舒走后,阿杏便带着阿箐隔三差五的来芷阑殿过夜,而我也不好再回自己的住处打扰她们的清欢,只能搬进藜舒的寝殿。而福禄总是不见影子,我知道他肯定又跑到其他宫邸赌钱去了。虽然我是芷阑殿主事,可我并不想多加责备他们,既然这些日子是难得可以用来偷闲的时间,那就随他们去吧。
而我每日除了督促几个宫侍将芷阑殿打扫好之外,便留在殿里看书了,时不时我也会悄悄溜到张磊的那间小屋子里,帮他收拾屋里多日积留下的灰尘。
时间就这样不缓不慢的流逝,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直到那天我被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寻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张将军回来了,他要见你。
当我一路小跑赶到辛者库后面那间小屋时,屋里一站满了人,尽是五大三粗的将士,我气喘吁吁地拨开前面几座人墙,看到张磊半躺在在床上,左肩间和腰上都缠上了带有血渍的纱布,身上触目惊心的都是鲜嫩伤疤。
“你来啦。”
他看到了我,虚弱地笑着,强撑着想支起自己半边的身子,我看到了他额间突露的青筋上滑落而下的汗水。
我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按住他。
“不许动!”
我心疼地低声吼道。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侧脸,不言不语而是一直笑,笑得是如此开心,嘴角都裂开了,露出洁白整齐地牙齿,直到笑得扯动了伤口,他还是止不住笑容,龇牙咧嘴地扯着嘴角,甚是难看。
“别笑,伤口又流血了。”
我的鼻子无比的酸涩,稍稍抽噎,眼泪便从夺眶而出。
“他们都走了。”
张磊听话地收住笨拙的笑声,轻轻地抹去我脸颊上的不断下流的泪水。
我转过头才发现,原来满室的人,转眼都不见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心疼地问道。
“慤国战败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战败?”我不禁疑惑了,“可是皇上还没回来,怎么能战败了呢?”
“两月,慤国连失三十城,敌军早已兵临罱州琅琊关,战败是迟早的事。”他绝望地摇着头。
“可是皇上不是一直守在那儿么,怎么会这样?”我不禁担心起藜舒。
“没用,前线死伤惨重,我也是身负重伤才被遣送回来的,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兵力所剩无几了,不可能会赢的。”
说完,他的脸上已是乌云密布,蹙着眉可好似又不想将自己哀痛的情绪传染给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说这些了,来,我帮你换药。”我心疼地捧起他的脸,对他说道。
不知道是否是我看错了,张磊就这样看着我,深邃的眼睛中渐渐蒙上一层像雾一样的东西,我根本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是眼泪吗,这世间居然有人会如此在乎如此卑微的我,平生第一次居然有人为我落泪,只是因为一句我无心的话。那一刻我的心瞬间就被巨大的热浪吞没。
我闭上眼轻轻地吻上他的嘴角,而他顺势将我搂住,加深了这个吻。
“祁忻,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他告诉我。
自那日后,我每日上午打点好芷阑殿的事宜,下午便到辛者库后面的那排小屋为张磊换药,有时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张磊总是不舍得让我走,我也担心受伤的他身边没一个照顾的人,便留下来了。只是在帮他擦拭身子,敷药换药后,我基本无事可做,最后我便找出他平日常穿的便衣或内衬,坐在床头缝缝补补,而张磊便趴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有时我被看得耳红面躁,便忍不住喋嗔他,只不过是缝补件衣服,有何可看的。
而他却说,我喜欢看,想看一辈子。
张磊的伤渐渐复原,而我待在辛者库后那排小屋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甚至直至晚膳过后,我才偷偷回去。因此阿杏每次看见我总是偷偷地嘲笑我说,又去偷腥啦。
而福禄每次遇见我也总会不怀好意的冲着我微笑。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们彼此都知道各自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谁都不会捅破。
六月中旬,持续三月之久的战争终于结束,慤国还是输了。
这并不能怪此次参与作战的将兵们,他们还有死去的亡魂已经付出很多了。这次北巡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皇帝终日坐在军营里,看着一天天颓败下来的局势,终日借酒消愁,脾气也变得异常古怪,每日浴血奋战而归的将军,还必须回到皇帝的帐篷里接受一顿无端的责骂。自皇帝北巡至此,整个西北驻地几乎笼罩在一种消沉的气氛之中。有人谏言,如是皇帝亲自出征,士兵们千疮百孔的士气有可能会重新复原。
“亲自出征?”皇帝冷笑地说道,“你们要朕去送死吗?”
直至战败,终日在军营中无所事事的皇帝终于做出了一件像样的事,派使者向敌国求和。虽然敌军表面上并没有给慤国好面色看,但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了。毕竟长时间的持久战,双方元气大伤,即使敌军赢了这场战争,他们也没有能力再攻下慤国的中原腹地,不如索性接受慤国的示好,待调养生息,日后再作打算。
嘉禾十二年六月二十日,对于所有慤国人都将会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慤国接受了敌国所有丧权辱国的条约,自那日起,慤国不在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成为了草原少数民族盟国的附属国,北方所有城池被割让,原是慤国三分之一的领土就此完完整整地从慤国的版图中消失,还有巨额的战争赔款,每年昂贵的贡礼。这些对于早已千疮百孔的慤国是完全承受不起的。但他们必须接受,因为在慤国付出昂贵代价的同时慤国也获得一些苟延残喘的机会——敌国承诺两国在此后十年间永不侵犯,。只是当慤国百姓庆幸自己的家园没有被战争颠覆的同时,不少有识之士早已明白,慤国灭亡无须等上十年,只要敌国重新崛起,慤国在一朝一夕间便会灰飞烟灭。
边疆的士兵全数退守至梁州的峁山关一带,此处虽有万丈高山阻隔,但峁山的背后便是京城,两地相距不到百里,峁山关一旦被攻破,京城将岌岌可危。
此外,战败后数月,北民南下的逃难风浪不断高涨,迎来史上最高峰。
六月二十三日,皇帝启程回京,当然此时的皇帝早已没了暇游的心情,护驾的队伍不到十五日便抵达皇城脚下。
七月七日,我与往常一样,就着暮色从辛者库渡着步子朝芷阑殿走去,意外的是,在离芷阑殿不到数尺的墙角,我看到阿杏站在那儿,神色着急地东张西望,她明显是看见了我,慌忙朝我奔来。
“琰主子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在找你,这会儿都发火了,你赶紧过去!”
她着急地催促道。
我一听,心里顿时一蹬,撒腿便往芷阑殿跑去。
“我告诉琰主子说你去制衣局监工了,千万别穿帮。”
阿杏又在后边嚷道。
芷阑殿内灯火通明,我刚进入殿内便看到正厅上散落的碎片、遍地的茶渣、地毯上参差不齐的水渍,还有站在门边颤颤巍巍的宫侍们。
“出了什么事?”
我惊讶道,从入住芷阑殿到现在,我从未见过藜舒发过如此大的火。
“其他人都退下,出去把门带上。”
面色阴沉的藜舒看见我总算露出了些好脸色,她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散去。那些被训斥的宫人们终于松了口气,神情惶恐地退下。
芷阑殿里的宫侍们是从来未见过自己性情温顺且没有贵妃架子的主子发过火的,今日一见不仅他们,连我都着实吓傻了。看着这仗势,想必藜舒实在闷气得不轻,那些一直以来隐藏得非常完美的威严气势全部爆发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无论面前的藜舒多像一只温婉和善的猫,可惜她始终是这偌大后宫圈场里饲养的一只虎,虎的本性是改不了的。
面对眼前阴晴不定的藜舒,我有些不知所措,甚至生出了多许的恐惧,因为这样的藜舒我从未见过。
可这到底是我的错,是我惹藜舒不高兴的。
我小心翼翼地蹭上去,跪在她的旁边,低着头一脸可怜。
“藜舒,我错了。”
“哦,什么地方错了?”藜舒拖长了音反问我。
“我不该在路上贪玩,误了回来的时辰,害得藜舒一直等我。”我心虚地撒谎道。
“贪玩?”藜舒又加重了语气,“到底有谁这么大的能耐,居然能让祁忻贪玩到不想回来!”
藜舒的这句话颇为刺耳,且话中还带有莫名的酸气,听得我心里堵得慌,非常不是滋味,藜舒可是从未用这样难听的口气与我说话。
“祁忻在从制衣局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了阿箐,阿箐说自家的主子正在梨园看戏,想着邀我一起去做个伴,我便去了,看戏入了迷,才误了时辰,让琰主子久等了,请琰主子责罚!”
我一赌气便将我今天所知道的东拼西凑瞎编一通,话里话外尽带刺。
藜舒似乎察觉到我话语中的不善,急忙伸出手捧起我的脸,看见撅着嘴,一脸委屈的我,慌忙起身跪在我的一旁一把抱住我。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真的是气坏了,那些话真的不是有意的,真的,对不起,别生气了好吗,你的嘴巴都快可以吊油瓶了。”
藜舒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对我说抱歉,就好像她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似的。
这下轮到我跪不住了,整件事都是因我而起,怎么能让藜舒道歉呢,她只不过是言语稍稍过重,无心说了些气话罢了。而我呢,又背着藜舒做了什么龌龊事,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又有什么立场来责怪藜舒呢。
“快起来呀,这本来就是我的错,藜舒堂堂一主子,跪下人算什么事啊,要让外人看到,又生事端了。”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急忙拉扯着藜舒想让她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藜舒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倔强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藜舒真的没有错,我知道藜舒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可就是因为我在外面贪玩,害得本是开开心心的藜舒不仅扑了一场空,还白白等了我如此之久,藜舒生气是应该的。”
我重新跪在她的一旁轻轻地抱住藜舒,一脸认真地对她说。
“可我····”
藜舒还想说些什么,我便打断了她。
“你瘦了。”
我轻轻用右手梳理她额间散落下的几丝秀发,忍不住抚上她白皙细腻得吹弹可破的脸颊,三月前还是饱满的面容,此番再见,两颊早已凹陷。
藜舒显然还是没有自责中回过神来,她睁睁地看了我少许时间,似乎正在消化那句只有三个字内容的话语。不一会她终于反应过来,原是忧郁的神情骤然一变,嘴角上扬,笑靥如花。
她扑上来一把将我抱住。
“终于回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