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1 / 1)
寒冬腊月之际,整日雨雪风吹,京城已连降多月的冰雪,虽是絮絮小雪,但每日无止境的飘雪也已让百姓怨声载道,京都已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雪城,原以为冬日的瑞雪可以使下一年庄稼的收成更为可观,可田地中的作物被白雪长期掩埋后又被冰渍浸泡,京城外几万亩良田中的作物因此大都坏死,朝廷不得不开官仓以济粮,希望最大限度的抚平民怨。官道两旁的土地上厚厚的积雪已变成几乎是一人高的雪墙,每日百姓都不得不爬山屋顶,铲清屋瓦砖上厚重的白雪以防止房屋的崩塌,而阴沉的天空中上就连难得露面太阳散发的也是惨淡的橘红色,京城连月的阴霾沉郁天气似乎预示着在接下来新的一年并不会一个祥瑞之年。
确然,嘉禾十一年十二月中旬,皇太后在病榻中驾鹤西去,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因为新春将至,这就意味着今年的迎春新年注定会在白绫寿菊、阴郁伤愁的气氛中悄然无声的度过。
老太后在去年那次极尽奢侈的皇家寿宴后,就突然间一病不起,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查遍所有的古书医册也弄不出一个具体的病因,最后只能对外公布说,老太后患上了一种奇异的风寒,寒毒已侵入脑髓,虽病情严重,但还努力地疗治当中。仁寿殿那头无论是门或窗都用锦布严严实实的堵住每一个缝隙,因为自老太后患上怪病后,就听不得风声和水滴声,只是稍微的声响就会面如土色,腹泻不止。就连喂食也是由专门的宫女在厚重的床帐中进行的。谁都知道老太后已是油尽灯枯,寿期将至了,可谁也没想到老太后会在如此短暂的两个月内逝世西归,实在是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直至老太后逝世宫里才慌里慌乱的准备后事,那些迎春年宴的彩礼贡品就这样被搁置,将尘埃铺地的仓库堆满,宫中所以喜庆的红色被仓促的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苍白色,普天同庆的气氛一夜之间直转而下变成举国同哀。
然而这并不是最糟的,二月刚过,西北莊幌至东北商州漫长的东西防线终于被北方少数民族攻破,至此北方边界辽阔的五十四边城被敌军吞并,西北军和地方军队被迫撤退至罱州琅琊关一带坚守,这是慤国最后一条北方防线,而罱州至京城不过千里地。
三月,慤国西部邻邦郑、陈两国趁此时慤国尚未从战争重创中缓过神来,不费吹灰之力举兵攻占了慤国西部边境的大片领土,此时面对多发的战事焦头烂额的朝廷不得不慌张的从本是力不从心的地方军抽取部分将兵派往西部边境收复失地,就连守备京城的三万禁军被拨去三分之一遣派至西部参加战事。即便如此,举尽全国之力,收复回的领土也不过是原有的二分之一罢了。辽阔的慤国版图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迅速萎缩,西北国土四分之一的领土已不复存在。
四月,宫廷御用画师被召入宫,慤国的版图被重新绘制,版图上那只曾经展翅高飞的大鹏鸟,如今已被斩去宽厚的尾翼和硕大的右翅,它已经飞不起来了。就在版图绘制完成的三天,那名画师面目狰狞的吊死在自家的黄粱上。
五月,紧张的战事终于暂时弛缓下来,而此时北方居民南下逃难的风潮渐渐兴涨。
至去年与张磊在秧辛阁附近那排简陋的院落中拘谨的谈话后,再一次见面也是二月末的事了。
因西北地区战况不佳,军事要地连连失守,近月惨淡的败绩让兵将们的士气变得一蹶不振,为了鼓舞士气,上下齐心死守北方最后一条防线琅琊关以保住大慤江山,皇上亲自北上以鼓士气的出巡已成定局,而藜舒那日正好随同皇上前往宗祀庙堂进行浩大的天人祭礼,以祈求这次北巡一路平安。在京城东郊的天坛上庄重宏伟的宗庙祭祀如火如荼的进行的同时,皇宫这头的我则在返回芷阑殿的途中,被匆匆而过的小太监暗中塞入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今日午后是否方便,如愿意老地方见,我等你。
回宫后,我把手中皱巴巴的纸条悄悄烧毁,看着火炉中苍白的纸条渐渐被蹿动的火苗吞噬变为灰烬,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走向灶房旁的屋子。梳妆镜旁的我看着方镜中用脂膏涂抹后精致的妆面,本是明艳动人的面容上却抽搐着如同自嘲般的冷笑,颇为诡异,我叹了口气抿了抿嫣红的嘴唇,拿起桌上那两只银白色的耳坠小心翼翼的戴上,望着镜子里的那个盛妆的女人,我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所有的胭脂水粉都是藜舒给我的,我也从来没有机会用过,而今天头一次精心的打扮居然是用在这样一个地方。
二月末,风中的徐徐春意已能够感受得到,幸好路上都是匆匆过往的宫人,无人在意我盛妆的脸庞。我低着头疾步前行,穿过杨柳垂地的宫道,迂回曲折的长廊,漫长复杂的宫巷,来到秧辛阁后的那排被荒废而人迹罕至的院落。心脏的跳动愈来愈剧烈,扑通扑通的心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大声,汗湿了的手紧抓着宫衣的一角的我看到屋中正在低头看书的他突然抬起头,那目光中的波澜不惊瞬间被惊讶和喜悦所取代,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满脸都是木讷的笑意。
他说,“你来了。”
放下手中的书,他站起身走向还在门槛外的我,伸出他硕大而干燥的手紧紧握着我湿答答的手心将我引进屋里去,手心的摩擦而接触到的那些干裂粗糙的感觉,让我莫名生出一丝恐惧,我突然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好撞上他回头看我时露出的憨厚的笑容,我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些笑意,可就在这一瞬间心中那丝莫名的恐惧就被压制下去了,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的顾虑和懦弱。他将我安置在原先他坐的那个位置上,然后自己随手从一旁抽出一张长板凳挨着我坐下。他离我是这么近,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灼热的阳刚之气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朝我袭来,将我包围。
我看着眼前上下蠕动的巨大的喉结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膝盖上宫衣的裙褶子已经被我微微发抖的手抓得又湿又皱。这时,下垂的手有些不自然的举起伸向我的脸庞,我下意识地往后躲闪。
“怎么了,不喜欢?”他问我。
我慌忙摇摇头,低着头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他憋着笑意伸出僵在半空中的右手轻轻揉擦我通红的耳垂。
“你戴着这副耳坠,好看。”
说完,他的手越过我的耳朵,用粗糙的手指微微摩擦我左侧的脸庞。即使他每一次的动作都显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我还被惊得头皮发麻,肥大的衣袖内颤动的臂膀上生出无数细小的疙瘩。我知道我此时的脸庞肯定是燥红得不忍直视,即便全身的热气都冲上脑门蒸得难受也不敢抬头,只能紧紧的咬着下唇祈祷两颊上那俩朵不适时的红晕赶紧消失,我的脑袋中一片混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却不想对方很快又将我的下颚抬起。被扬起脑袋的上方,我怔怔的看着近在咫尺铜亚色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眉眼下伸展着几条或深或浅的笑纹,耳里不断传来愈来愈剧烈的跳动声,我知道这是来自左胸那一侧的声响。
“怎么不说话,害羞?”
他的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低头问道,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有些燥热和混乱。
我没回答,因为我紧张得根本张不开口,慌乱地想低下头想要避开他眼眸中愈来愈高涨的星星火光,可他似乎早已知道我的意图又迅速扼住我快要低下的脑袋并且更向我靠近了。
“今日这般盛容,只是为我?”
他逼近我柔声问道。
如同沸腾般灼热的气息滚滚扑面而来,我不敢看着对方略带血丝的眼眸,可又不能低头,只能心虚的将目光转向别处,憋红了半天的脸,我才用一个微不可闻的“恩”字,勉强了回应他的刁难的问题,只是声音太细太弱,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做出那羞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