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1 / 1)
冬日的北风来势凶凶,以迅猛的速度穿过各个宫邸,试图将周围的草木连根拔起,我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周围一片昏暗,除了脚下断断续续破碎的青石小道,其他的一切我几乎都看不清。
枯叶在地面打转儿的窸窣,长廊旁装饰的盆栽坠落于地的破裂声,时不时从周围传出,地面上的枯枝败叶顺着风势吹打在我的小腿上,有些生疼,我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因为是逆风而行,寒风呼呼的从我两侧的耳边吹过,我躲在他宽大的背后,足已遮挡迎面而来的寒气。
离开辛者库,宫道上总算有了些人气,在回芷阑殿的途中,三两名内务府的宫侍提着被风吹灭的灯笼掩面而走,匆匆隐没于迂回复杂的宫苑中,几队巡夜的禁军从身旁经过,在简单的停留行礼后,又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一只不知哪个宫邸中喂养的猫颤抖着肥硕的身子从我脚下穿过,尖细的鸣叫声逐渐消散在高墙之外。
而眼前疾步而行的他至始至终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在离芷阑殿不远处宫墙下,他终于停下转身向我,并将一个不知从哪拿来的小盒子替给我。
“拿着。”他说。
我有些迟疑,也不敢接,我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我东西,而我更怕盒子里的东西。可他不由分说的抓起我的手,硬生生地将它塞进我的手中,我冰冷的右手瞬间被一只粗糙却又燥热手掌包裹。
“手怎么这么冰,快回去烤烤,我走了,盒子里的东西记得戴上。”
他搓了搓我冰凉的双手和我道别后,转身疾步离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魁梧的背影淹没在沉重的夜色之中。
回宫后阿杏告诉我,我此时脸庞上的那两朵红晕就如同山林间爬行的猿猴的屁股那样燥红,颇为诡异,我慌忙对着炕床旁矮桌上简陋的梳妆镜仔细瞄了瞄,的确如此。我只能谎称近日气温多变,可能是有些发热,喝碗姜汤就没事了,可谁又知道平静面容下那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脏呢,仿佛我在极力掩饰一件不能见光的缺心事一般心虚而做作。
“祁忻,内务府那刚传话说是琰主子今儿回不来了,得等到明天。”
阿杏早已脱去笨重的宫衣,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床炕的暖被中,模糊不清的声音从被褥中传来。
“阿杏,你知道监巡署的张将军么?”
我转过身望向暖炕中鼓成一团的被褥。
“你怎么问起这个人来了,后宫中的宫女闲来无事总是会结帮成群的在背地里议论皇宫里的男人,这位张将军可没被少提起过。”
阿杏嗖的一声将被褥掀开,满脸惊奇地望着我。
“也没什么,就是就今天在内务府时遇上了,觉着是生得挺俊俏的一位将军。”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有些半开玩的说道。
“诶哟,小妮子开始泛春心啦,说,是不是见着人家就找不到北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我说呢,不就是去内务府领个月俸么,折腾到掌灯了才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幺蛾子呢。”
阿杏一脸玩味,手舞足蹈地在一旁添油加醋。
“真不是,因为刚从西北番地送来些进贡的上等绸缎,内务府说是要为琰主子作些跨年的新衣,让我到丝织坊监督去了。”
我好不尴尬,只好有编造了另一个谎言。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人家一位大将军又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些小宫女呢,他可是西北王张晟的独子,而说道西北王,他可是世袭侯爵呀,先帝尚在的时候就立下赫赫战功,而且还在战场上救过先帝一命,这样位高权重的将军,不仅在西北地区很有声望,在西北军中权势也是顶天的。这不,皇上怕他造反,就借着重建禁军的名义,下令让当时还在战场上杀敌的西北王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张将军遣京,当一个什么皇城禁军的副统领,真是屈才了。”
阿杏撇着嘴,一脸可惜的晃着脑袋,仿佛屈才的人是她一般。
我不禁好奇了,这些□□阿杏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会知道如此之多。
“这些消息你是怎么得到的?”我问。
“这些老早就在宫中传开啦,几乎所有人都清楚,难道你不知道这偌大的皇宫根本藏不住东西吗?我还真服了你,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也不知道好好学着点,整天就知道琰主子,琰主子,周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我就好奇了,你是怎样在皇宫里毫发无损的活到现在的?”
阿杏看着我的表情就好像看见稀有动物一样不可思议。
阿杏这么一提,让我这个混混沌沌在宫中混了四年的老人醍醐灌顶。
这样一个浩大的皇城中,似乎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步步为营,因为皇宫里你必须屈服于它自有的生存之道,它就像是一条条依崖而建的陡峭狭窄的小路,如果不能时时保持警惕,你就很可能会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条风雨之路上的磕磕碰碰绊倒,甚至于你会被身旁那些急于赶向终点的同伴毫不留情的甩弃,而那个时候你只会成所有人的绊脚石,没人会在意你,没人会停下来向你伸出援助之手,你只能绝望地望着悬崖边上那些血迹斑斑,面目狰狞的同类迅速变得模糊直到看不见,你知道他们在争先恐后地爬向那遥不可及的终点,而你自己早已失去了追逐的权利,只能无助地任着身体像坠落的陨石般跌至万丈深渊下的滚滚洪流之中,成为历代皇权下不计其数的殉葬者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失败的后果,所有人都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一个牺牲者,因为这座宫城中在皇权下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前仆后继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所以他们想尽一切的办法,倾尽所有的精力只为多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在趋利避害的同时他们也希望着这些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成为他们晋升的垫脚石,这也是为什么宫中根本藏不住秘密的主要原因,几乎每一个人都以自己获得的情报之丰富之细致为荣,在每天难得休憩的片刻,宫人们总会三五成群的聚集在某个隐蔽的角落,交换着宫里宫外近日来所发生的要件,掌握朝廷实时的近况,侃侃而谈只是为炫耀,自以为自己已了解了皇廷近期的最新动向,就可以在这座偌大的皇宫中立于不败之地,沾沾自喜。
而我呢,自打入宫以来到如今已经过五个年头了,我也可以称得上是一名老熟的宫女了,可至今除了别人告诉我的,我对这座皇宫里所发生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我就像一只坐在井里青蛙,心安理得地守着芷阑殿的这片天空,一直不肯跳出近在咫尺的井口去瞧瞧外面的世界,而渐渐与外面的世界脱轨。如今想一想或许宫中真的没有哪一位宫女能像我一样没心没肺、毫无顾虑的任着一位禁军的将士故意的摆布和戏弄却毫不知情吧。可为什么这样的我能在这样一座适者生存的皇宫中毫发无损的活过四载的春夏秋冬呢,因为我根本就不具备在皇宫生存的基本能力啊。
我很是费劲,可想破脑袋我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我也只能实话实说,我告诉阿杏我也不知我为何能够好好的活到今日,因为对我来说这真的可以说的上是个奇迹了。
夜深人静,殿外打更的宫人规律地地敲打的手中沉重的报时铁盘,单调而洪亮钟声回响不绝,传送至宫中各个角落。已经是三更了,均匀而安稳的鼾睡声起起伏伏,甚至我还听到细细的梦呓,身旁的阿杏早已进入梦乡,或许她在做着一个有关于她和阿箐好梦,因为阿箐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她断断续续的絮语中。可阿杏如果还醒着,她会发现我未合上的眼睛如同夜间的野猫一般,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闪耀着辉辉光芒,手中的那对精致的耳坠已被我捂得发烫,可我就是不肯将它放下,它就像是一颗救命稻草,仿佛一旦松开我就会失去唯一逃命的机会。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没有大慤宫城、没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没有萧萧的冬日甚至没有繁花似锦的京城,我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入高空,在或是风雨随行、或是雷鸣电闪、或是骄阳似火,或是清风微拂的天地之间游离不定,居无定所。
在漂泊许久后,终于,我们停下来了,眼前的雾气缭绕的云气被慢慢拨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辽阔的湖泽山林、高低起伏山丘陵山地、绿意盎然的水稻田埂。俯视着这一片诗情画意的山水风景,我不禁笑了,对身旁紧紧握着我的手的藜舒说。
“藜舒,我们到了。”
我知道这就是慤国的西南地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关于这个地方我也只从藜舒的口中模模糊糊的了解过一些罢了。
在梦中,我们在午后的某一时段里手牵着手,悠闲而惬意地游走在西南边境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的街头,在这充满异族风情的街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乡间集市,面带微笑的回应每一个向我们打招呼的村民。在被夕阳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变得金黄色的乡间小路上,我们或说或笑,漫无目的的朝前漫步,前方不远处,我能听到了圈养的鸡和鸭粗糙的嘶叫声,葱葱郁郁的杂树林下蜿蜒着一条清澈的溪涧,那里搭建着几间简单素朴的竹木屋子,那是用着干竹作成的栅栏围成的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而篱笆墙上生长着的青翠欲滴的爬山虎里,一只墨灰色的壁虎正舔食叶子上残留下的晶莹的露滴。我知道前方那座临溪而建的小小院落便是我们的此生的归宿。
到底有多少年,我都不曾梦到过这样一个不真实的梦了。
或许自从逃婚北上的那一年开始,美梦就已经不再是我可以奢望的东西,可如今这样一个美好的梦境毫无征兆的闯进我的脑海中,甚至让我留恋得不想再度从睡梦中醒来,让我有些无从适应、不知所措。
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欢欣才对啊,可为什么第二日的清晨,我发现靠近脸庞那一侧的枕巾有一大片地方已经被弄湿了,我抽了抽并不顺畅的鼻息,无意中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我好是疑惑,自己怎么哭了?